“还可以恢复容貌?”
黑衣男人感觉这是天方夜谭。
但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诚实,刚触到那张人皮,体内画皮鬼的躁动让他差点破功。他眸中晦涩涌动,咬牙吞咽下想要呻吟的冲动,拿起人皮才发现这不是折叠整齐的人皮。
而是仅有一小截的“头套”?
他没有出言质疑。
仅凭画皮鬼的反应就足以证明萧穗所言非虚,他疑惑的是为何这张人皮残缺不全。
萧穗道:“当你穿上它就知道了。”
“我身上这张人皮刚换上三月,距离无法使用还有数月,现在更换实在可惜。”黑衣男子抿了抿唇,嘴上说着可惜,眼神却写着迫切与贪婪。萧穗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
“担心元气大伤?”
“是,确有这个顾虑。”
每一次换皮都让他倍感痛苦疲累。
萧穗勾起冷笑:“你这是在质疑神谕。”
“我——”
萧穗漠然打断他的话。
“将人皮留下吧,你与它无缘。”
黑衣男人听得傻眼,顾不上世家子的仪态,赶在萧穗收回人皮之前将那人皮抱在了怀中。对上神妃仙子似笑非笑的嘲弄眼神,他有一种人皮被对方剥下,无所遁形之感。
他动了动唇,心虚嚅嗫。
“并非质疑。”
“不是质疑?”
他气势更低:“断断不敢质疑。”
萧穗压低了眉眼,神色近乎绝情,看得黑衣男人心脏怦怦乱跳,生怕对方会将这张人皮收回。画皮鬼的反应不会出错,这张人皮与他的契合度堪称完美!是他不识相了。
萧穗俯视对方数息。
就在黑衣男人以为没戏的时候,那压迫性的视线终于挪开,紧跟着便是萧穗远去的脚步声。六千金也没开口要,如何穿戴也不指点。黑衣男人却不敢追上去再将人惹恼。
留下六千金就匆匆离开。
也不跟此地主人家知会一声。
同砚心有怒火:“何等无礼傲慢!”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此人去而复返,还换了一张面孔。若非气息未变,他都要怀疑有人假借其身份作祟。不对,画皮鬼更换一张人皮不是动辄三五天?前后才过去多久?
他心下狐疑,犹豫之后跟上。
“在下求见萧女君。”
萧穗正坐在亭中饮茶赏花,宁静被来人打破,她才不悦抬眼。看清那张勉强算是端正的平庸面孔,萧穗心中生出些许欢愉。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穿戴被精心调教过的人皮。
“坐。”
黑衣男人诚惶诚恐。
“多谢女君。”
他姿态放得很低,让远处尾随观察的男人心下惊骇。萧氏确实是名门望族,但黑衣男人也是本地豪族,有出息的族人也不少。作为地头蛇根本没必要对失去宗子身份的萧穗毕恭毕敬,更别说……极尽谄媚。非常不对劲!
萧穗问他:“感觉如何?”
黑衣男人声音昂扬:“恍若新生!”
这张人皮穿戴起来太舒服了,完美贴合无皮血肉,仿佛它才是原生人皮,黑衣男人完全没有不适,更没有更换人皮后的虚弱期。
萧穗目光如炬。
“但你还有所求,仍有不满。”
“确有一事相求,斗胆求问女君,这种人皮能用多久?”黑衣男人斟酌再三才开口,萧穗先前说翻脸就翻脸的姿态让他心有余悸。
他倒不是心疼那点钱,以他的财力底蕴,哪怕一年买一张也完全无压力,他担心的是这张人皮报废之后,自己有钱也买不到!
为何获得神眷的人不能是自己?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萧穗在装神弄鬼,但这个推测被他自己推翻了。一来,萧穗身份地位过高,人家装神弄鬼的理由是甚?二来,即便是装神弄鬼,自己还能奈何得了她?
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求个结果。
萧穗冷漠看着他,不作回答。
黑衣男人心也抖一抖,刚刚萧穗就是这么看他翻脸的。他赶在萧穗开口前打圆场,赔笑道:“是我糊涂,此物来历不凡,又如此契合,哪里是凡胎肉体的人皮能比拟的。”
心里却稍稍舒了一口气。
看萧穗的反应,这人皮绝对耐用。
期限可能比一年还长很多!
萧穗抿了一口茶水,不置可否。
黑衣男人旁敲侧击询问可否有第二张人皮,他愿奉上与这次一样数目的金。萧穗终于给反应:“她也是垂怜画皮鬼,才赐我这场机遇。只是神灵非常人可揣度,今日垂怜,或许明日便厌弃了。我能做的便是替她布施人间,竭尽可能讨她欢心,以求渥恩偏隆。”
萧穗道:“待你这张人皮不能再用,而神眷依旧在,我可以替你再与她说一说情。”
黑衣男人却捉到了一个重点。
讨其欢心便可以维系这份机遇?
黑衣男人作揖:“多谢。”
说完,他却不肯走。
萧穗有些不耐:“还有事?”
“……方才,女君说可以恢复我本来容貌?”黑衣男人直勾勾看着萧穗的容貌,隐约明白萧穗为何能恢复如初。若能变回本尊模样,谁愿意披着不知谁的容貌行走于世呢?
“可以。”
黑衣男人心一横。
“某愿再布施一千金!”
一千金?
萧穗心下略挑眉。
少了点。
不过萧穗也没暗示对方再加钱,因为要维持格调,主动讨要加价非常掉价。萧穗颔首应下:“此事我会向她请示,但成与不成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虽未得到准确回复,男人依旧大喜。
他千恩万谢预备告辞。
萧穗喊道:“慢着!”
“女君可还有其他指示?”
萧穗:“你那六千金,她不满意。”
男人面皮狠狠一抽,猜测这是坐地起价还是刁难自己:“某愚钝,恳请女君点拨。”
萧穗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截木头,道:“布施是为解黎民倒悬,令元元免受饥寒之苦。徒有黄白之物,何益之有?若遇荒年则粟米颗粒无收,逢寒冬则布帛一尺难求。予食不果腹者粳米,予衣衫褴褛者冬衣,方是布施真意,而非以金玉敷衍,徒博虚名……”
她虽未明说,可男人听出来了。
对方嫌弃他是个榆木脑袋,毫无慧根悟性,就这还想得到机遇,成为那个神眷者?
男人一下子臊红了脸,拱手致歉。
于是,他又匆匆让人将六千金带走。
这笔钱送来带走,又送来又带走,自然会引起有心人注意。起初都以为男人是赠予萧穗金银博其欢心,心下讥嘲他不自量力,但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男人换了脸。
画皮鬼更换人皮有这么快?
前不久赴宴,此人人皮还是另一张脸。
前后才隔了多久?
有人立刻琢磨过来了——
萧穗这边十有八九掌控着关乎画皮鬼命脉的消息!他们之中反应快的,那次宴席过后就一个劲给萧穗递拜帖,反应慢的也在男人这事儿之后急匆匆补上,恳求见见萧穗。
看着一摞摞拜帖,萧穗挥挥手。
“全部烧了。”
第二日再送来拜帖。
这才从司阍口中得知萧穗出门了。
“萧女君可有说过何时归来?”
“女君客居府上,乃是家长贵客,咱当下人的,也不敢问询太多。”这也不是下人可以过问的,司阍瞧着一家家都吃了闭门羹,心下愈发忐忑。即便家长也不敢如此任性,将这么多贵客拦在门外,那位萧女君当真随性纵情!
不得已,各家只能悻悻离开。
不过他们没有回家,而是转道去别处。
萧穗不见人,他们奈何不得对方,但另一位可不敢这么做。大家都是天江郡人士,一个圈子的,彼此族人还多有联姻,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难道也敢将他们都拒之门外?
被盯上的黑衣男人:“……”
他确实没将拜帖都烧掉。
讲真的,他现在还需要这些人帮忙呢。
六千金易得,但六千金物资凑齐却不容易,不是缺货而是缺时间,萧穗明确说不会在天江郡久留,离开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时间紧迫,物资调动有些难度。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搞什么缺斤少两。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诸君来得正好,有一事相求。”
黑衣男人开场白打得几人措手不及。
不是他们上门求人?
怎么变成对方求自己了?
“此事先不急,你先说说你这人皮是怎么回事。”跟黑衣男人关系比较好的士人一把抓住他手腕,步履匆匆将人往厅内拽,“你见了萧休颖之后,怎么冷不丁就换了人皮?”
黑衣男人这张人皮得来不易。
士人从中出力不少。
他名下佃户全都配合着筛选一遍,费劲千辛万苦才挑出两个备选。要是黑衣男人找不到更合适的人皮,这两个备选就能派上用场。
最后,黑衣男人从别处找到了人皮,但这两个备选也被他慷慨送出,让黑衣男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要不了两年也会派上用场。
除了佃户,天江郡平民也被暗中筛查。
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此事,未得允许不好多言。”
“萧休颖让你不要说的?”
“她倒是没提过不能传给他人。”
“那就是可以说!”
黑衣男人:“……”
见黑衣男人迟疑,其他人也不淡定了。普通人若是画皮鬼,妥妥的短命鬼,但他们这些人家就不同了,他们有着太多人皮获取渠道,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各家各户名下都有数量不菲的隐户,少则数千,多则万余。
自家找不到合适的,彼此还能交换资源。
能更换的人皮资源不算匮乏。
真正匮乏的是契合度高的优质人皮。
黑衣男人思虑良久,在几人催促下,咬咬牙交代了。其他人的表情极其精彩,从疑惑、怀疑、羞恼、震惊再到瞠目。他们甚至顾不上个人教养,抓着黑衣男人的手臂捏了又捏,扯的幅度也从小心翼翼到大胆加重力道。
人皮完美契合黑衣男人,宛若天成。
几人呼吸都急促了。
甚至连看黑衣男人的眼神都炽热贪婪了。
黑衣男人心下大惊,道:“你们急甚?以前找不到办法不得不更换他人人皮,这都熬过来了,现在有了生路,难道还愁人皮不够?”
“说是这么说,可这萧休颖软硬不吃。”
黑衣男人曾在明德书院游学半年,跟萧穗有数面之缘,彼此又都是画皮鬼,有些同病相怜的交情。就这关系,他的六千金都送了两次被退回两次。他们这些没交情的,就算眼巴巴抬六千金找她,还不知要吃几次闭门羹。
思及此,众人心中都忍不住暗骂。
骂黑衣男人下手是真够快的,居然宴席那天就找上萧休颖,居然没跟他们通个气!
黑衣男人硬着头皮,逐一安抚情绪。
“诸君莫急。”
以他跟萧穗几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对方是个难缠的,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触及对方逆鳞。自己跟萧穗完成一桩交易,将经验总结一番,其他人再去交涉不就能少些风险?
至少不会被萧穗列入拒绝往来黑名单。
此话一出,几人也冷静下来。
黑衣男人道:“当务之急是先凑够这六千金的东西,万一萧休颖离开那日都没备好,怕是要将人得罪死。此事,需诸君鼎力相助。”
现在帮助他,他回头也会帮助他们。
一番劝说,这事儿才算敲定。
黑衣男人也保住了人皮。
这里发生的事情,萧穗一点不关心。
给画皮鬼推销人皮对她来说没难度,难的是如何将人皮推销给不是画皮鬼的人。这人必须是极度爱美的,且相貌还有一定缺陷。
以此为突破口打开市场。
“萧休颖?”
“那个近日在天江郡颇高调的萧氏女?”
“她来我这里作甚?”
女人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近日风云人物的名谒,若记得不错,自己与对方并无交情。本想找借口拒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请贵客进来吧。”
女人那天没有赴宴,自然没见过萧穗容貌,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一耳朵。那些人对其容貌极尽溢美之词,仿佛天上有地上无。女人只觉得这是对萧氏女的谄媚恭维之词。
但,见了真人才知道,所言非虚。
莫说异性,便是同性瞧了也挪不开眼。
萧穗见女人在室内也用面纱,蒙住鼻子以下部位,她便知道自己找对人了。眼前的女人先天有缺陷,缺了一片唇。不过女人比其他人幸运一些,虽有缺唇,但并无腭裂。
父母未将她遗弃,而让医师给缺口缝上。
缝上是缝上了,可随着年岁渐长,唇上的缺陷始终没有消失,再加上她很倒霉地继承了父母缺点,即便有星力滋养,五官也称不上出众。在天江郡民间有个丑人的名声。
女人注意到萧穗的视线:“女君这般瞧着我,也是想看看传闻中的丑人是何模样?”
她话语有些压抑的恼恨。
萧穗道:“人无完人,丑人从何说起?”
女人分辨萧穗话中真假。
萧穗飒然一笑,毫不避讳地自揭伤疤,豁达反问:“倘若女君这般完好面貌也算得上丑人,那我这般没了人皮的画皮鬼该叫什么?”
“萧女君国色天香。”
“那我换一张丑陋不堪的人皮呢?那就不算国色天香了。”七个字将萧穗逗得俏笑,摇头喟叹,“由此可见,美丑二字可被皮囊左右。即便先天不足之处,后天亦能弥补。”
后天亦能弥补?
这句话落在女人耳畔犹如惊雷。
“那也得是画皮鬼才行。”
其他人根本换不了人皮,没有弥补一说。
萧穗意味深长道:“非也,非也。”
女人的心脏莫名跳得飞快,直觉告诉她,萧穗这话可能为她打开一扇恐怖的大门。
当萧穗离开,她让人去调查对方这段时间在天江郡干了什么。待情报拿到手,她逐渐琢磨出一点不对劲:“……美丑可被皮囊左右……先天不足之处,后天亦能弥补……”
女人摘下面纱,望着镜中上唇怪异、五官扁平的人影,眼中汹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萧穗回了同砚家中就闭门谢客。
一连钓了两天的鱼。
“家长,今日拜帖只有这两张。”管事知道自家家长要卖人皮,五张人皮就能额外得到一张人皮奖励,因此对此事十分上心。客人都不上门了,怎么家长还这么气定神闲?
萧穗道:“急什么?”
“岂能不急?”
萧穗单手托腮喂鱼:“上赶着不是买卖,让这些庸碌之人染指人皮已是对他们的天大恩德,难道还想你家家长捧着人皮上门,求他们出钱购入?该是他们捧着钱跪着求我。”
其实萧穗一人都能吃下这五张人皮。
相当于买五送一呢。
只可惜,主君怕是不愿意她这么做。
管事闻言也只能压下担心。
只要是家长想做的事情,基本没有做不成的。她都这么说了,想来拜帖减少一事也在她掌控之中。嗯,事实也确实如此。萧穗不仅沉得住气,还能让人去采买远行食粮。
有心人一直盯着萧穗一行人动静。
看到萧穗的人准备启程,心急如焚。
拜帖数目一下子直线上涨。
萧穗也在其中等到她想要的目标。
“萧女君好逍遥,外头想见你一面的人延颈企踵,恨不得将门槛都踏平,女君却待在院中闲来垂钓……当真是令人艳羡。”女人与萧穗互相见礼,尔后便试探着打趣她两句。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俩关系多亲昵。
萧穗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女人也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她用自己的渠道打听到准确消息,也知晓黑衣男人近来种种异动的源头,内心某个猜测被进一步证实。现在,她来要准确答案。
萧穗将鱼食收起。
“女君随我来吧。”
萧穗拿出最美的那张人皮。
女人看到它的一瞬,呼吸都急促了。
“这人皮是人身上剥下来的?”
萧穗反问:“神岂会如此残忍?”
女人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
直到她穿上这张细腻冰凉的人皮,感觉不到一点负担不说,抬手触摸也摸不到第二张人皮的存在。当看到镜中人面貌的一瞬,双眸因震惊而睁到最大,再也不想脱下来。
“这、这……”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在上唇缺陷位置翻来覆去地摸。
没有!
任凭她怎么凑近铜镜,镜中人的上唇光滑细腻平顺,哪里还有扭曲狰狞的疤痕啊。
萧穗道:“女君可还满意?”
女人神色一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萧穗是冲自己来的,为的就是让她主动接触这张人皮,可她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区区六千金?
笑话,堂堂萧氏还缺她这笔钱?
“你的目的是什么?”
“布施,传道,也为我主霸业。”
女人嘴角抽了抽。
恐怕第三点才是真的。
“为了秦使君的宏图霸业?”
萧穗没有纠正对方。当下还不是解开误会的时候,对方要误会就继续误会,这对她来说也是有利的。要是让秦凰知道自己早早就改换门庭,还不知道会使什么阴损招式。
女人道:“我也要给你六千金?”
萧穗:“八千。”
女人惊愕:“八千?”
萧穗抬手抚摸女人完美无瑕的脸颊,指引对方看向镜中相向而立的两名绝色佳人:“自古以来,天赋相貌都是极少数人才能有的,万中无一。女君觉得这张脸不值两千?”
自然是值的。
相貌从来是稀缺资源。
比画皮鬼高度契合的人皮还要稀缺,莫说两千,即便是一万,也会有人争相求购。
萧穗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蛊惑魅力,似要一点点钻进女人的灵魂深处,勾起她最原始的贪婪:“以女君才华地位,自然不需依赖容貌求生,可锦上添花,又有谁会嫌弃呢?”
女人眸色动了动。
萧穗的手指落在她颈侧。
女人猛地抬手握住她手腕,制止对方想要触碰人皮面具缺口处的动作。萧穗似笑非笑看着她,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溢出了热汗,心脏也跳得飞快。她不想脱下人皮!
这张脸已经是她的了!
“是啊,我现在就缺这点锦上添花。”女人咽了咽口水,顶着得罪萧穗的风险,试探地问,“而这对萧女君而言可算是雪中送炭?”
萧穗笑声爽朗清冽。
“雪中送炭给谁?给我萧氏吗?”
女人脸色煞白,意识到她问了个蠢问题。
“若非神不允许,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侍奉其左右,终身为她布施传道。”萧穗笑意收敛干净,只剩点点冷漠,隐约还透着让女人心惊胆战的杀意嫉妒,“哪还需要旁人。”
女人下意识捂住心口,平复心跳。
她这才清晰意识到一点——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不是人!
是画皮鬼!
是鬼物!
鬼物表面再怎么光风霁月也依旧是鬼物,心性扭曲,与常人迥异,更是喜怒无常。
恰如萧穗说的——
堂堂萧氏要什么没有?
她愿意奉上全部,可即便她再虔诚,也只是一人,而神灵——姑且称这尊不知名的野神为神灵——肯定不满足只有一个信徒啊。
萧穗笑容恢复正常弧度:“吓到了?”
女人道:“并无。”
萧穗依依不舍轻抚女人的脸颊,眼底不加掩饰的欣赏欲望看得女人紧张忐忑。她觉得萧穗的手不是手,而是贴着她脸游走的蛇。
不知何时就会张开口咬人。
“我三日后启程。”这话不光是对女人说的,更是对几个翘首以盼等消息的人说的。
萧穗这一趟只卖出两张人皮。
也只肯卖两张。
两家准备好的物资也塞满了一辆又一辆辎重车,全部运往天龠郡。这批货走了被封锁的商道,路过关卡也无人敢敲诈勒索收费。
其他人急得嗓子冒烟。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提出先交付定金。萧穗说过,她每次请神谕都非常耗费元神,一旬只能请一次,也就是说一个月顶多只能获得三张人皮。这个数额完全不够他们瓜分的,以防有人截胡,不如先定金结契。
萧穗拿捏着分寸,没将人逼得狗急跳墙。再三求情下,她勉为其难答应定金模式。
普通人皮六千金,因为相貌恢复项目不是必须,所以各自看着加。待她下次过来,她会将人皮带来。其他人等不及的可以协调。
众人:“……”
协调?
这怎么协调?
对画皮鬼来说,这就是救命解脱的神物!
谁都等着它救命呢,怎么可能协调?
画皮鬼以外的客户群还需要那个女人帮着做推广——她已经拥有顶尖容貌,要是还蒙着面纱,龟缩家中顾影自怜,萧穗可就要苦恼了。万幸,那个女人没有辜负她期待。
各种赏花宴诗会茶会一场接一场。
面纱早已经取下。
宾客看到那张脸都会短暂失神。
当他们都以为女人窃取谁的脸之时,女人却说这张脸是高人帮她在本尊容貌基础上进行调整的,底子依旧是自己的底子。如此离谱的借口,正常来说应该没有人会相信。
结果——
真有一帮人信了。
还都是各家倒霉催的画皮鬼。
一时间,有人不禁心中嘀咕起来。
这些画皮鬼莫不是盯上女人的人皮了吧?
想是这么想,却无人担心女人人皮会被人剥夺,只因为女人是独生女,其父母因为列星降戾只能生这么一个,家中基业也会落在她头上,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只多不少。
再者,再好的人皮也用不了一辈子。
谁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去抢。
一时间,几人相安无事。
萧穗满载而归,除了两张人皮兑换来的物资,还有其他人交的定金。萧穗用这些定金买了其他货品,前前后后又多耽误了几天。
“慢着,止步!”
一声大喝,车队应声止步。
萧穗掀开辎车车帘,见骑马靠近的熟面孔,不由莞尔:“好妹妹,你我缘分匪浅。”
右副也愕然:“怎么又是你?”
“你们百鬼卫都没什么事情做吗?”
天天蹲在官道上堵自己,这都第三回了。
想到自己故意挑衅关嗣的话,萧穗担心自己这次要遭报复。她先声夺人:“我奉主君之命出门采买,这批物资郡中急用,还请好妹妹念在两家有些交情的份上,予我方便。”
耽误了时间,责任谁来担?
右副:“……将军他要见你。”
萧穗:“……”
她暗暗计算用武力突围的可能性。
答案无限接近于零。
脑子一动,想到别的办法。她找借口让管事去给主君带信,明面上是通知主君派人护送物资,实际上是让主君去关嗣那边捞她。
右副道:“不用。”
萧穗暗道:吾命休矣。
下一句又峰回路转。
右副:“将军正跟张府君一块儿。”
萧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事实确实如此。
张泱不在惟寅县郡府,在东藩山脉。
百鬼卫临时营地门口挂上一条横幅——
庆贺天龠郡府与百鬼卫联合剿匪行动
萧穗:“……???”
她幽幽道:“你家将军是真不行啊。”
这下轮到右副沉默了,她支支吾吾,带着点儿心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
但,说一千道一万——
还是百鬼卫清缴不掉东藩贼。
这场联合行动始于萧穗离开天龠郡的第三天,张泱在郡府收到消息,临近东藩山脉的村落遭遇山匪惨烈袭击。本县派驻兵清缴,死伤惨重,不得不将事情上报到了郡府。
张泱拍桌:关嗣音是真不行啊!
吹牛的时候格调这么高,说什么月内就能搞定东藩贼,夺下商道,打通天龠郡跟山中诸郡的贸易。结果呢?结果人家东藩贼直接跑下山烧杀劫掠了,还残害了她的子女。
时间早就逾期了!
关宗颔首:对,他就是个小废物。
张泱忍下火气:他不行,我来!继续等他传回消息,我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吗?
她当即决定不继续等下去了:狗急跳墙,关嗣音越给东藩贼施压,东藩贼越容易四下逃窜,对天龠子民安危形成极大威胁!
她现在还没彻底拿回家园支线控制权,只能在天龠这块小地方经营种田,在这上面投注了多少心血?直白一点,天龠就是她的嫡长郡啊!在她心中地位份量非同一般的。
东藩贼这些红名践踏她的田?
还杀她的人?
动摇她的劳动成果?
她张泱难道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吗?
说完,张泱就准备动身过去,却被樊游眼疾手快拦住:主君打算单枪匹马去?
难道要拖家带口?
樊游:……
最终也没能说走就走,樊游要点齐兵马,提前在东藩山脉附近部署,派遣斥候提前熟悉东藩山脉内部错综复杂的地形,一来二去又好几天。好在这几天并未传来东藩贼袭杀村落的消息。某日,张泱醒来只觉浑身热汗。
我这是进锅炉了?
推开窗一瞧,天上的太阳亮得刺眼。
不仅亮度惊人还很烫,脑袋伸到太阳底下晒一晒,没多会儿就感觉天灵盖热热的。
张泱眨了眨眼,有些无法理解。
直到去郡府上值,远远就通过漏窗看到一袭清凉夏衫的师叙,她才从郡府属吏口中知晓天龠这次的四季紊乱结束了。一夜之间,整个天龠郡就从寒冷冬日步入燥热夏日。
惟寅县城中庶民欢呼雀跃。
一个个迫不及待脱下厚重冬装。
夏日虽热,但热死的人不多,冬天是真能冻死一大片。哪怕他们靠着有偿徭役攒到一点钱,还有郡府派发的御寒冬衣保命,但生活质量只能算冻不死,远远算不上舒坦。
现在入夏了,总算不用担心小命。
不同于郡府外庶民的狂欢庆祝,郡府内的气氛有些低沉。徐谨也从县廷赶来,愁眉苦脸道:本以为这次紊乱后会是春天,做足应对春荒的准备,孰料会是盛夏……
他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张泱不解看他:夏日不好?
徐谨道:种苗还未种下,天龠夏日又少雨水,今日太阳这般酷烈,就怕大旱。
一旦旱灾,开垦好的荒田也种不活种苗。
田地要用水,人也要吃水。
冬天太冷可以加衣服,夏天缺水怎么办?
张泱问他:以往大旱,如何应对?
徐谨道:一般是多挖水井,找寻水源,先保障田地用水,其次才是庶民用水。要是这些做了还熬不过去,便只能花钱买水。
张泱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花钱?买水?跟谁买?
简直是倒反天罡啊!她在自己的家园地图种田经营,用个水还要掏钱买?谁卖水?
徐谨:自然是去跟上游买。
张泱:……
哦,原来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徐九思的意思是说,一群恬不知耻的红名占了她的家园地图,在上面作威作福,碰到大旱了还要截断她上游水源,她缺水了要掏钱去买是吗?她张泱看着这么像大冤种?
张泱隐忍不发。
问道:截断上游水源的势力是谁?
徐谨道:天江郡跟鱼郡。
最大的一条支流途径这两个郡,他们在上面截流,天龠郡这边怎么反抗也没用。想要用水就要掏钱去买,否则免谈。徐谨又叹气:天龠与他们关系这么差,商道被限制被盘剥,也不是没有原因。起初是饮水之争……
这就是一段旧事了。
当时的天龠兵力比较强,打得两郡嗷嗷叫,迫使他们不敢在水流上做文章。但随着天龠郡附近的东藩贼做大做强,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天龠兵力。这边兵力被削弱,那边本地势力扎根天龠吸血,天龠整体实力大幅度下滑。
张泱皱眉:王庭都不管一管?
朝廷是干什么吃的?
徐谨无奈叹气:斗国未从玄武国分封出去的时候,天江郡跟天龠郡就有矛盾。
不管是玄武王室还是斗国王室都有制止。
王庭对地方掌控力度强的时候,这种调停自然有效果,可随着王室衰微,再多调停也被视为耳边风。而今斗国王室都半死不活了,还不知道跑去狗郡能不能完成复辟……
天龠郡的事情,只能靠他们自己。
张泱:……还有其他仇恨吗?
徐谨摇头:应该没有。
两地的关系与其说是互相仇恨彼此,倒不如说是互相地域黑。天江郡跟附近郡县抱团说天龠是乡下地方,天龠郡则黑天江郡屁本事没有,只会仗着地势之便耀武扬威,跟纨绔二世祖没什么区别。在两地,对方的名字是骂人的话。久而久之,互黑成了习惯。
张泱一拍脑门:大意了。
她记得萧穗就是去了天江郡找大客户。
天江郡跟天龠郡互相黑,生意能做成吗?
徐谨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得知张泱是担心去做生意的人,他笑了笑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谁会跟利益过不去?
只要利益足够吸引人,莫说跟仇家做生意,便是跟仇家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不可能。
张泱问:天江郡兵力如何?
与其掏钱去买水,不如直接打下来。
徐谨听出话外之音,惊道:使不得!
天龠郡刚经历四季紊乱,一夕之间入了盛夏,粮食缺乏,子民疲累,哪里还能支撑一场远征?徐谨更倾向休养生息,好好恢复。
张泱: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徐谨道: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条件比较苛刻。
神话传说中,龙担负着施云布雨的职责,而四象中的青龙也有类似才能。徐谨曾听外乡人说起过这种降雨办法,只是不曾试过。
徐谨又宽慰张泱:干旱只是下官猜测,未必真会发生。府君这几月命人给各个村落挖掘水井,有它们,天龠必能平安度过。
要是依旧缺水,再跟上游买呗。
前任郡守在的时候也买过。
天龠入夏一事又让张泱耽误了几天功夫。
她提前给关嗣送去消息。
关嗣看着信函,冷漠的脸上写满不爽。
区区小贼,百鬼卫能剿灭干净!
啧,还嘴硬,要是能剿灭干净,请问袭杀我治下村落的人是东藩贼的魂魄吗?彩蛋哥应该改一个外号了,叫嘴硬哥更适合。菜就是菜,不需要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
关嗣:……
他把传话的关宗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