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寅县附近农田。
跛腿汉子一手腋下夹着木拐杖,另一手提着盖着粗布的篾篮,一瘸一拐朝着自家农田挪去。大老远一见到忙着的熟悉人影,放开了嗓子高声呼唤。听到动静的妇人抬头。
夫妇俩坐在田埂旁。
农活耗费力气,跛腿汉子便让妇人先吃。
待她吃了个六七成,自己才吃剩下的。
女人在外耕田,他因为没了半条腿便在家里做些篾匠的活儿。说起来,这个手艺活还是郡府那边给难民开培训班的时候学来的,既能给家里增项,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男人做好后,再由妇人挑农闲入城售卖。
家里已经积攒一些了。
男人:“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他想让妇人先将这批卖掉,给家里再买几只鸡苗。说起这个,男人便有些懊丧。村中有两户人家养得最早,也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鸡,仅三十六天便出栏了,随随便便喂点就能长得飞快,又不生病还疯狂长肉,一天准时下一次蛋,偶尔还能下昂贵的双黄。
他当时想着家里穷,人都堪堪吃个半饱,哪里还能养这些畜牲?便婉拒低价鸡苗。
现在瞧着同村那两户靠着三十来只鸡大赚一笔,灶台时不时能飘来勾人肉香,家中孩童三五日能吃上一颗蛋,他便看得眼热。现在的鸡苗鸭苗没那优惠价,他觉得亏大了。
不过,现在行动也不晚。
这可是三十来日就出栏的鸡!
妇人担心道:“你忙得过来吗?”
男人道:“瞧村里那两户,平日照顾那些鸡也没多上心,不也都养大了?据说是郡府调教好的品种鸡苗,不太容易生病。先养着,就算只能养活一只,咱家也能吃上蛋。”
不算增项,也算改善生活。
妇人点了点头,一边盘算着家里这点家底,一边道:“行,只是这天气着实好,不冷也不热,先忙农活,明儿再挑进城卖掉。”
男人却道:“要下雨了。”
妇人闻言低头瞧他另一条腿。
“不是说这几天都没雨?”
村里最会看天气的老人也说下不了雨。
男人判断天气不看这个,他只看自己的腿疼不疼:“可我刚才生火的时候疼了。”
妇人闻言不再怀疑。
剩下的农活已经不多,明天拾掇也来得及。要是下午下雨,男人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夫妇二人刚回家,妇人便觉眉心有一点冰凉触感,旋即欣喜:“哎呀,下雨了。”
忙将屋内能盛水的器皿都拿出来。
虽说村里有水井,但打水也是个吃力活,再加上近来官府也发下布告警示,各家各户一碰到下雨天气就往家里储水。有些人家住得比较偏僻,还会挖一个能蓄水的地窖。
浇灌农田够呛,但全家平日吃水够用了。
夫妇二人家中就有两口大水缸。
原先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大变急促,在外玩闹的孩童都捂着脑袋往家里跑。这对夫妇家中的儿女也一前一后出现在雨幕中,一边跑一边叫唤爹娘:“龙王爷给下雨了!”
跛脚男人差点儿给撞了个趔趄。
嘴上笑骂道:“俩臭孩子,龙王爷身边的虾兵蟹将追着你们屁股撵呢?跑这么快?”
“阿父,真的有龙王爷!”
“对对对,阿父,真有龙王爷!”
年纪大点的女儿蹦跳着比划:“龙王爷就这么游来游去,往我们头上浇水——”
俩小孩跟村人玩过家家的时候,真瞧见云层有龙影隐没!那龙青色的,老大一条!背上背着的也不是龙鳞,而是一袋袋东西。原来,这雨点子真是龙王从海里背过来的!
这时,另一个孩子指着天上蹦跳。
“瞧,龙王爷!”
夫妇二人下意识抬头。
嚯,还真瞧见一条粗壮的黑影一闪而过,隐约能瞧见一截漂亮的龙尾。随着龙身腾挪翻飞还瞧见一个硕大的龙头,两条龙须别提多飘逸俊美。其他村人也注意到这情形。
虽说这世界鬼物横行,一打仗就是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象乱战,但凡上过战场的人都是见过龙的,可没人见过在天上施云布雨的龙,只见过在战场冲锋掠阵的龙,人家龙尾一甩砸在玄武鬼盾上哐哐作响,气浪卷起飞沙走石。
“真是龙王爷!”
有村人直接跪在地上感激降雨。今年已有干旱苗头,这时候的每场雨都弥足珍贵,也意味着离旱灾远了点。大旱不仅意味着粮食颗粒无收,也意味着蝗灾可能接踵而至。
村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待众人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龙王爷装扮怪异——这龙鳞,怎么瞧着怪怪的?
那么长的龙身挂满了东西?
还是说,其实真正的龙鳞就长这样子?
这场雨并未下很久,约莫一个时辰就结束了,龙王爷也只在前面一刻钟出现,各家各户都接了不少雨水,沉淀一番能吃好些日。
惟寅县庶民为这场雨欢呼,殊不知山上有一群人也在沉默。他们是真没想到成功率这么低的求雨,居然真的能成功!一次成功!
张泱脸上写着得意。
“瞧,我说什么来着?要相信科学!”
只要人工降雨的条件都满足,下一场雨还不是简简单单?徐谨好半晌回过神,忙掏出书简与刻刀做记录:“快,速速记录下来!”
待青龙幻象终于支撑不住,重新分散为七部分,回到各自主人体内,七人同时收功平复气息。王起与杜房是最先睁开眼的,二人反应截然不同。王起是觉得疲累,杜房则是眼底抑制不住的欣喜。后者忙抱拳:“府君,末将突然有了顿悟,先告假回去闭关。”
说罢,不待张泱答应就往山下一跃,竟是连老老实实走山路也等不及,他相信即便府君怪罪下来也有徐谨帮他圆回来。徐谨也知道杜房的算盘,嘴上笑着抱怨道:“好一个东宿,他平素一贯稳重得体,怎这次如此心急?”
张泱道:“经验条满了。”
升级突破瓶颈,这是大事啊。
她抬头瞧着天空:“这还能刷经验值?”
那这一次降雨计划非常有性价比了。
张泱又看王起:“你不去突破闭关?”
王起不屑蔑笑一声:“我跟他能一样?这点儿感悟给我塞牙缝都不够,突破什么?”
张泱:“……”
哦,看样子野人哥升级所需经验更多。
咦,这游戏系统的NPC升级体系搞得还挺严谨。王起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张泱其他关怀问候,不满道:“山鬼就没别的话要说?”
张泱:“……说什么?”
“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张泱却道:“可你是阶下囚啊,而且我也不是没给报酬,昨天不是抽了你一天么?”
都贯:“……”
听到这话的人都齐齐偏过头。
都贯心中更是萌生一念头——这话要让叔偃听到,还不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王起道:“不够,你再抽我一顿。”
张泱:“……”
有时她挺想找GM报警的,奈何她自己就是BUG,碰到变态也只能吃哑巴亏。
徐谨重重咳嗽,打破诡异气氛。
待众人视线都投过来,他颇感压力:“这、这府君啊,要不要将此法通告各县?”
依照府君的说法,这些雨都是云变的,也就是说云层越厚,人工降雨的可能性就更大。现在不趁着天上有云团的时候使劲降雨。待云团飘到其他地方,他们可就亏大了!
张泱道:“自然要通告。”
说着她又想起一个细节。
“对了,各县县廷准备人工降雨之时,要提前派人通知,至少要提前一二时辰,让县内子女能做出工作调整。他们体弱,不似你们有星力护体,一旦来不及回家或者没有避雨工具,感冒发烧就不好了。”普通人体质相对弱一点,更容易生病,治病更困难。
即便医疗资源足够,家里钱包也不够。
徐谨急忙将细则都记下,不敢怠慢。
他道:“还是府君思虑周到。”
提前通知民间有降雨工作将要进行,也能减少民间百姓看到云层龙影产生的恐慌。
唯一的坏处就是县廷小吏工作忙。
徐谨心里想着县廷经济情况还算宽裕,跑腿的小吏可酌情给予补贴,以减少怨言。
想着,他将这一条也记上。
整理完毕,郡府这边盖章就能下发各县。
王起给她泼了冷水。
“青龙七宿不好凑齐,即便凑齐了,歪瓜裂枣的实力能赶得上我?效果不能比的。”
所以,看得出他有多好了吧?
张泱的脑子难得灵活一回,不假思索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一组七人效力不够,那便凑上个两组。临县之间还互相整合借调各自的人员资源,总能将事情办成。”
天龠郡确实是乡下地方,但这几月吸收了不少难民,各县也逐渐从四季紊乱大灾中缓过一口气。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徐谨神色为难:“这借调……恐要府君出面协调调度,各县此前都是各扫门前雪。”
要是没个足够有威望的人出面,这件事情能扯皮好些年,那时候黄花菜都要凉了。
张泱颔首:“这个简单。”
她盯着天空飘散的云,又道:“回头,再各县地势最高的山上设立一个观察点,专门盯着天空这些云。被重启的水库附近也要设点,往这个方向飘的云,统统打下来!”
不能让这些云便宜了其他郡!回头慢慢将水库填满,天龠郡的吃水就不成问题了。
王起:“你还真贪心。”
张泱:“无主之物,能者得之!”
不仅要重启水库,还要将水库规模扩大!
王起哂笑:“说是这么说,可其他地方要是旱情严重闹蝗灾,人家可不就飞过来?”
张泱被吸引注意力:“蝗灾?”
王起随口道:“就是无数蝗虫。”
张泱:“……”
她只考虑到解决本地用水问题,却忽略了有些灾难是长了腿的,蝗灾更是长翅膀。
张泱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她在幸存者基地图书馆读过一些。
思及此,张泱信心满满道:“既然要未雨绸缪,这事儿也要提上日程。九思,你找个能说会道又心细的小吏,给人派个差事,去打听哪里容易闹蝗灾,哪里蝗虫多。”
“请教府君,打听这个作甚?”
蝗灾一般都会被记录各地县志的。
张泱道:“这个不是很简单么?蝗灾肯定要有蝗虫,蝗虫肯定是从虫卵发育来的。哪里蝗虫多就意味着蝗虫更喜欢在哪里产卵。产卵多的地方,便在这地方兴修水利。”
踹飞蝗虫们的老巢。
从根本上扼杀其繁殖条件。
徐谨眸光一亮,急忙用刻刀记录,此时天空还下着雨,记录更便捷的毛笔不好用。
都贯若有所思道:“依照主君这个想法,是不是也能鼓励蝗虫产卵较多地区多饲养鸡鸭?虽说不能从根本杜绝蝗虫,但也能遏制其数量增长,于治蝗也是有着好处的。”
有针对性进行资源调整。
这明显比广撒网来得更有效果。
张泱一脸的“孺子可教”表情。
“元一,正是这个理。”
为了搜集更多的精准数据,此后三天又进行了两次人工降雨。两次都成功,一次降雨量十分可观,另一次就不尽如人意,仅是飘了一会儿毛毛雨,估测是云层不够厚实。
王起又被张泱抽了一顿。
可惜,只可惜没将人骨头抽断。
樊叔偃对此举有微词。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主君应该少与这种人往来,多与持节守贞之辈交往。
王起不是不知道樊游对他有意见。
可那又怎样?
又回见了樊游,见对方眸色冷峭肃厉,他仅是挑衅一下,指腹不经意拂过鞭痕,尔后再看樊游,后者脸色一下子黑成了锅底灰。
“你可别逼得我太狠。”
王起可以不将天龠打山中诸郡的主意告诉老东西,但也可以告诉。一旦老东西知道,即便不翻脸,落他手中的元獬也遭罪哦!
樊游:“……”
什么时候能将这变态送回去!
元獬也是,要人质也不要个脑子正常的!
不同于樊游的糟心,律元这几日倒是精神饱满,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味。
义父问她为何这么开心。
律元道:“前儿个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副送到她心坎上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