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律元兵马原地休整。
因为只是过去以武力震慑宗正、宗人二郡,讨个说法,所以律元没有疾行。副将还顺手打了一只猎物,剥皮炙烤。随着肉香逐渐浓郁,副将心中压抑的不忿也被烧了起来:“老贼嘴上说着信任,行动上却处处防备。”
不管军情如何紧急,律元都不能将全部嫡系带出,总要留一部分人手在后方。这次也一样,她带出来的兵马仅部分是嫡系精锐。
剩下大部分兵卒则只看兵符。
律元对他们的掌控力有限。
万一想掀桌,这部分兵卒极可能背刺她。
律元:“内鬼都清理干净了?”
副将道:“钉子都拔光了。”
他也忍了这些内鬼好些年了。明知道他们的身份有问题却不能做什么,只能任由他们在身边蹦跶。如今终于能一次性杀光,那种骤得自由的感觉让他精神前所未有舒爽。
“好,很好。”律元平静眸光深处有飓风酝酿,“律家的仇,能否成功就看这回了!”
副将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他年轻时候受过律元父母恩情,好在明面身份不是律家门客,这才得以侥幸生还。后来他想办法投靠律元门下,一直为她效力至今。如今终于看到曙光,心情自然激动。
相较之下,律元就冷静得多。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反复推敲筹划。
不成功,便成仁。
她与萧穗的合作并不复杂。
甚至谈得上过于简单。
简单到连关嗣也惊讶车肆郡守会如此配合二女行动:“车肆郡守居然真让律八风带走一部分郡治驻兵,还将她的兵马给留下了。”
萧穗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实车肆郡守也不只是针对律元,他对待每个义子义女都是这办法,不许他们带走全部亲兵,防的就是义子义女会突然翻脸。为此,他这么多年都是扣押一部分亲兵以及亲兵的所有亲属作为人质。一旦前线兵变就将这些人质全部杀光。多年来,无一例外。
萧穗手中把玩着律元给的兵符。
凭着它就可以调动律元剩余亲兵。
小小一块兵符却让萧穗感觉格外得沉重。可以说,律元这把是抵上身家的豪赌,成功就可以报仇雪恨,一旦失败就万劫不复。
萧穗将兵符交给了关嗣。
“劳烦将军,依照计划行事。”
关嗣将兵符取走,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对自己实力有信心,且这次是协助律元兵变夺权而不是为了攻城,只需要趁乱将车肆郡守斩首,杀掉有威胁力的几个义子义女就算成功大半。二者难度不在一个段位。
不过——
“你们怎么也来了?”关嗣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张泱跟王起二人,“还有百鬼卫……”
“你的百鬼卫现在忙着种树呢。”
“怎么不带过来?”
“不是说了,忙着种树离不开人吗?兵变斩首,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还有,你怎么认出我的?”张泱摸摸自己现在这张捏脸。这是她新捏的路人甲大众脸,长相属于人山人海的风格,毫无记忆点,没想到被关嗣一眼认出。
关嗣没回答,而将视线落在另一人身上。
这人是跟张泱一起来的。
同样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脸,乍一看就是晒得黢黑的底层武卒,不过关嗣却一眼认出这是做了伪装的王起。张泱跑过来他能理解,可为何东咸阵营的王起也能过来?
关嗣没头没尾道了句:“不怕他出卖?”
张泱面无表情:“要是出卖我,我就将他原地按死,让他客死异乡,王霸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儿子不是死在天龠而是死这里。”
王起露出一抹邪肆的野性笑容。
“你们俩当着我的面就议论这个?”
这也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这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王起:“……”
合着他还要谢谢想要杀他的凶手?
张泱与王起是借着送货名义混入车肆郡治城内的,整个过程并未引起怀疑。不过,他们也不能轻易露面,干脆藏身在萧穗的客院。
闲暇无事,熟记城中布局。
萧穗趁机教学,张泱也听得津津有味。
“律八风将兵马带出去,这里面仅一部分是完全听命她的人手,剩下的跟她不是一条心对吧?那她怎么杀回来?找什么借口?”
律元不回来,最后可能是给旁人做嫁衣。
可一旦回来,她的目的不是暴露了?
萧穗道:“主君以为,为何宗人、宗正二郡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了?自然会有人替律元解决这部分麻烦的,她只需在稳定局面后出钱将人赎回来就行了。”
宗人、宗正二郡的行动自然也在计划内。
律元只需要吃一个败仗,或是借着分兵包抄名义,趁机带着兵马回来就行。张泱听得还有些懵,王起却一下子听懂,随即冷笑。
“你让她这么干的?”
萧穗那张脸在他眼中也变得可怖起来。
律元要是听从萧穗的计划,相当于将一辈子的污名把柄都交给了对方——一个武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抛下兵马都是可耻的,哪怕律元是为了复仇,哪怕被她抛下利用的兵马是敌人的,这都无法挽回她名誉上的损失,日后再难取信他人。因此,律元即便兵变复仇成功,也不得不受人掣肘,否则萧穗这边派人将内情广而告之,律元就稳不住车肆。
啧,这算计挺毒辣的。
萧穗道:“她只要复仇又不要名声,既然如此,那当然是怎么速战速决怎么来了。”
律元又不是不知道后果的三岁顽童,对方是清楚知道后果才采取行动选择合作的。
萧穗轻摇刀扇。
莞尔:“公孙君,这叫你情我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了,律元在外界的名声本来就不好,风流成性、贪图美色且认贼作父。现在要是能杀了灭门仇人,好歹还能博得一个“忍辱负重”的评价呢。
王起避开萧穗那双盈盈美眸。
饶是他这般性格也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几日功夫,转瞬即逝。
宗正、宗人二郡此番派出来的兵马规模不大。当收到斥候传回消息,说是车肆郡的主将是律元,他们着实担心了一阵子。无他,律元是他们的老熟人,还是实力知根知底那种。
正因为如此才知道手上这点人可能不够对方啃的。万一打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律八风这是疯了?”
也不谈谈,一上来就准备打?
只是,打着打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了头一天在阵前瞧见律元这厮,之后两日就没见到了,车肆郡这边的攻势明显弱了不少。他们疑心里面有诈,不敢轻举妄动。
脑瓜子一动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律元可能分兵要搞偷袭。
其中一人险些无语:“律元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对付咱们这么点人也要搞花招?”
“可她也不知咱们就这么点人啊。”他们为了掩盖人数上的劣势,这两天也在绞尽脑汁糊弄对面,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援兵赶来,“要是她知道,她早就一个饿虎扑食了。”
“也是,咱的头分量也不轻。若是让律元摘了送她义父,又能换来好些个美人。”
说着,这武将还笑了。
“咱摘了她的头,一样也有重赏。”
因为山中诸郡地理位置,境内各郡虽有摩擦,但也没有跟外界军阀混战那般打得你死我活,各郡偶尔还会互相提供援助。宗正、宗人二郡的郡尉跟律元甚至是酒肉朋友。
事关利益,上一刻是酒肉朋友,下一刻也能是生死仇敌。山中诸郡跟外界商道就两处,车肆郡仗着地理优势霸占一处,这些年光是收过关费也收得盆满钵满,年年加钱,惹得其他郡怨声载道。若是能杀了律元,便能狠狠搓一搓车肆郡守气焰,打压过关费。
然而——
仅隔了半天便觉察到不对劲。
当他们发现问题的时候,律元早就率兵折返,杀回郡治,并且派了一名心腹去做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此事若成,一切都好。”
律元面上毫无平日的风流放荡,她神色认真地道:“若不成,便麻烦你斩草除根。”
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之中。
律元瞧着她离去背影,深呼吸:“走!”
这次,只为复仇。
心腹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破晓之前抵达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她一出现,宅子暗处便有气息将她锁定,屋内走出一名身着青衣的青年男子。青年男子瞧见她,愣了愣。
心腹道:“少主在何处?”
青年男子神色漠然地侧身让开。
见心腹直奔屋内,青年男子变了脸色。
他一改漠然,厉声喝问:“作甚?”
心腹仔细观察睡得香甜的孩童,松了气,再扭头看向青年男子的时候,多余情绪尽数收敛:“家长行军经过,让属下来看少主。”
青年男子黑沉眸子盯着这名心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良久,他才松开了手。
“行军经过,她自己怎么不来?”
心腹道:“军情紧急,家长不能亲至。”
青年男子脸色阴沉地抿紧了唇。
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
心腹低头,生怕露出破绽被对方察觉。要知道,眼前这名男子也曾是远近闻名的谋者,更是车肆郡守早些年的谋主。他与家长律元结怨甚深,只是这些年受制于人不得不顺从,万一让他发现端倪,少主也会陷入险境。
正想着,少主似被惊醒。
青年男子一个箭步上前安抚。
床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熟悉人影,便在对方清冷声音中重新阖眼睡觉。
心腹一直盯着青年男子。
后者不满道:“你无需这般盯着我,虎毒尚不食子,我再恨律元也不会伤害子嗣。”
心腹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心里却咕哝了一句。
青年男子哪里是虎毒不食子?也有可能是就这一个孩子。想到床榻上这位小少主的来历,心腹也替自家家长的大胆毒辣捏把汗。
青年男子道:“你无需自称属下。”
至少不用在他面前这么自称。
心腹忙应道:“是。”
心里却想着自家家长的“遗言”。
那也能算遗言了,万一兵变失败,下场便是一个死。兵变成功,一切好说,万一兵变失败,心腹就将执行律元下达的最后遗言——杀了青年男子,带走孩子,托孤关宗。
是的,杀了青年男子。
心腹眼神飞快扫过青年男子的脖颈。
青年男子遽然发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
“属下心中……担心家长安全。”
要是说“心无杂念”,对方绝对不会信。
青年男子冷笑:“担心她?”
山中诸郡能让她律元性命不保的存在,怕是不多。律元对外出兵,有什么可担心的?青年男子垂下眼睑,盯着床上小童。表面瞧着冷若冰霜,哄小童的动作却很轻柔。
小童五官跟律元有点相似。
正是这点相似,时常让他心中涌起恨意。
怎奈何——
这确实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唯一康健的子嗣。
他还曾有两个罹患重症的庶子女,一个病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病死被律元所杀。
你只要拿命护好我这一个就行。
女人的冷漠让他都心惊胆战。
你怎知我不会有其他孩子?
他凭什么去保护跟仇人生的孩子?
律元笑容冰冷:这就要问你族侄了。
你——得知真相的一瞬,他气疯了,疯子,律八风你这彻头彻尾的疯子!
律元嘲讽摇头。
想你聪明绝顶,百密也有一疏。
青年男子:……
思及此,心中恨意更重。
他不是没想过逃,只是逃的代价太大,以他如今的情况也逃不掉。前脚刚踏出去,后脚就要被律元安排的人马剁成臊子。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也只能跟律元虚与委蛇。
一晃便是数年。
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这孩子身体康健,天资卓越,没有他这一族病恹恹的传承,完全继承其母的健壮,让他淡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不过,律元还是要杀的!
青年男子淡声问:“你说她行军经过,却连过来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可见是疾行……近来局势很是平稳,律八风要跟谁打?”
心腹道:“军中机密,不得外泄。”
青年男子阴阳怪气道:“你都擅离职守了,还在乎外泄不外泄?律八风更视军纪于无物,还介意你外泄不外泄?当真可笑。”
心腹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