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高精力人士,樊游平日只需少量睡眠就能维持整日精神,特别是有一个坐不住还不喜欢政务的主君之后,晚睡早起是每日常态。因为只要是他能干的事情,都得干。
简单洗漱进食,准备上值干活。
然后,萧穗冷不丁往他心湖砸下陨石。
陨石之大,噩耗之深,直接砸穿他心态。
“你说主君去哪里了?”
“带兵阻截赵侪的多路增兵。”
心态崩了,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他攥紧了桌案,绷着一张堪比锅底灰颜色的脸,一字一句问:“为何无人来告知我此事?”
自列星降戾后,他睡眠一向很浅。
所以,不可能存在主君派人来喊他商议,而他却睡得天昏地暗喊不醒这样的事情!
根本就没人想起来通知他!
萧穗举起刀扇遮住半张芙蓉面,掩盖心虚:“咳咳,也可能是无人有胆量告知你。”
偷偷告诉樊游,那会得罪主君张泱。
但不告诉樊游只是得罪同僚。
樊游那个脾性以及他的原则也让他干不来故意结党营私、栽赃陷害同僚这种事,用都贯的话来说就是“太老实了”。得罪樊游,至多遭受对方几个白眼,或许还能欣赏他明明内心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三尸神暴跳,面子上还要端着仪态架子,不肯失礼于人前。
而用主君的话来说——
得罪叔偃,就会得到气得毛茸茸的叔偃。
樊游咬牙切齿:“你如何没这胆量?”
分明是胆大包天了!
若说萧穗不是故意的,他一万个不信。主君前脚走,她后脚就能派人来喊他,他或许还能拦着点主君,让其他人代替。赵侪大多精力都集中在控制已有势力、防备秦凰这两方面,不可能派出什么名将高手来对付主君。
也就是说在顶尖战力这一块,己方仍有极大的冗余空间,并没有一定要让主君出马的理由。樊游不相信萧穗几个考虑不到这点。
萧穗只是一味摇着刀扇。
她还故意调整摇扇的方向,尽可能让冷风吹给樊游——大早上,不宜肝火过盛。
对同僚兼学长的善意,樊游并未领情。
他只觉得萧休颖一直在挑衅!
“多路增兵,应该就两三路,分别有谁?”樊游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心中回想萧穗说的话,猜到增兵可能从何处调拨,“还有,幼正的堂兄,我幼时听他提起过。他俩关系确实尚可,但那是以前!幼正多年不回,又与元氏关系不睦,他怎么保证元粲还是一如既往待他如手足?又怎么保证对方口中的增兵是真?万一是元粲跟绪阳联手演的苦肉计,他元幼正就是亲手将主君送上死路的罪魁祸首!”
苦肉计就是讲究一个愿打愿挨。
元粲本就生得窝囊相,要是演一个被欺压霸凌之人,都不用找手艺好的下人上妆。
樊游被气得狂喷刻薄毒液。
萧穗不语,只是一味增大摇扇频率。
她要先给樊游降降温,然后再告诉他一些扎心的事——王公孙去了,元幼正去了,关嗣音想去但被主君按下了,毕恭与他靠着极限奔波捞来临时副手单夔去了,连韩伏龙都去了。
猜猜谁连消息都没有收到?
哎呀,好难猜啊。
樊游瞧见萧穗眉眼间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心中咯噔,听完人员名单,他的眼前一黑又一黑:“王公孙就罢了,这厮蛮横无礼,不过莽夫,但你怎么让元幼正也漏了过去?”
在樊游心中,元獬不仅是他的发小,还是一个奸猾风骚,为了媚上爬床不择手段的佞臣。几个不省心的赖格宝之中,就数他的手段最多、花样最骚,派人送汤汤水水都只是日常任务。要是赶上元幼正亲自来送,那他必然要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经意露出脖颈,腰带松垮,恨不得走两步让衣领滑下肩膀。
天杀的,简直是欲色鬼成精了!
完全没有文人智囊该有的矜持清高端庄!
“这跟将硕鼠关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萧穗:“还是有区别的,粮仓里面的米粮软糯可口,但主君是能蹦掉牙齿的石头。”
她承认自己就是想看同僚的热闹。
看着同僚都要烧死了,主君还能一脸面无表情问对方是不是中暑不适,就有意思。
樊游:“……”
在同僚有意操控下,他确实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律元折猛二人都比他早一些。蛟龙寨旧部在水师精锐中占了大头,绪阳若动手,来自水面上的压力会比预期重许多。
他需要跟关宗确认一下目前能发挥几分。
“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手防范绪阳趁虚而入,一手接应主君的人。”樊游仍旧不相信元粲,命人暗中将其监视起来——若非元粲跟元獬的关系,元粲这会儿就被他丢入水牢关着吃苦了——主君前线有任何不测,杀元粲!
萧穗道:“那得看绪阳是何时打进来,倘若是今日、明日,元粲身份多半有猫腻,可若是后日甚至大后日,便可推断他确实无辜,绪阳也没未雨绸缪到与元粲联手苦肉计。”樊游对此推论并无异议。
张泱带走元獬韩卧两个能干的人,落在樊游二人肩头的事情就多了。除了以上要做的安排,还需分出暗线监控农丈人本地,提防以农丈人郡守为主的本地势力趁机反扑。
对此,农丈人郡守一无所知。
他甚至还好奇询问老兵。
“今日怎不见单君?”
失去才知道玄武龟有多好用。
单夔不在,大家伙儿的效率都低了许多。
老兵虽不知事情全貌,可丰富的阅历见识让他猜出几分——眼前的农丈人郡守立场存疑,再尘埃落定之前,不可让对方知晓过多,更不能与其亲近。于是,老兵选择使用糊弄大法,道:“昨日半夜发现气息波动异常,他有可能是倒霉,列星降戾增加了吧。”
农丈人郡守对此并无怀疑。
只是捧着干粮:“唉,等星君们全部陨落了,或许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就能结束了,不用担心自己哪天列星降戾重数又莫名增加。”
当个普通人会被当蝼蚁踩死,可不甘心当个普通人,列星降戾又跟鬼一样黏上来。
农丈人郡守啃着干粮,同情单夔。
老兵默默听着对方的话。
待头顶正上方太阳开始偏斜,老兵拍了拍手上灰尘,抄起锄头与其他劳工一块儿干活。工地之中,除了老兵与单夔的心腹智囊,其他人都不知单夔去向,偶尔问一句也只得来一个相同的回答——因不可抗力,尚在休养。
樊游憋着一肚子的火在勤恳干活。
相较之下,张泱等人就轻松惬意许多。
一路上的经历让她真正见识到水贼的权威,蛟龙寨大旗摆出来,再往船舷桅杆挂一串人骨,江上行船横冲直撞,尽显嚣张本色。
彼时江上雾气朦胧,樊游仍在梦乡,不知噩耗,张泱盘腿坐在桅杆横木上,隔着极远距离就瞧见零零散散的红名在视线内飘着。
她道:“有敌人,调整方向。”
这个距离应该可以小心避开。
毕恭双手环胸道:“避开?避开谁?”
“应该是绪阳的江上斥候,我们之间应该还有……”张泱手指虚张开,用食指跟大拇指在眼前比划两下,通过红名,做出大致的距离估算。只是没说完就被打断。
毕恭:“不避开,撵上去。”
张泱道:“你当外卖上门啊?”
毕恭的文化水平只能让他从字面意思理解:“谁是出来外卖的?他们要卖,小爷还不稀罕。但凡在水上混的,谁船大、吃水深,谁就能横着开船。哪有大船躲小船的道理?”
人家真是外卖,更没有理由躲。
敢躲就不是水贼了。
张泱:“那你平日怎么开船?”
毕恭指着张泱说的外卖方向道:“压上去!在这条江上,小爷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他打了个手势。
船队朝着那边就靠过去。
巡逻船一般都是小规模的木船,机动性强而体型小,操控简单,万一碰见危险也可干脆利落弃船。这种木船规模跟毕恭都眼馋的战船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前者靠近后者都有被撞散的危险。几艘木船之上,几名水师斥候正在打起精神。今日江面雾气格外大,视野不清晰,他们也不敢将速度提高,生怕翻船。
“啧,连一艘破渔船都没有。”
在己方兵马驻兵前,这片水域还有渔民活动,他们能从渔民身上榨出点油水——渔民身上有铜钱的搜刮铜钱,没有铜钱的讹诈对方的衣服,要是运气好碰见相貌身段都还过得去的,也会被他们拉过去耍完一番。渔民命不好死了就原地抛尸,命好能捡回命。
一来二去,碰见渔民的概率大大降低。
不过,他们也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也有可能是因为沿岸渔村都被清洗过的缘故,死的死,逃的逃。这也是绪阳率兵最常干的事情了,他担心驻军附近有通风报信的普通人,一般都会将附近的人清洗一遍。
受伤的充作军粮,康健的抓了卖掉。
没有人,这些斥候也难捞到油水。
上值通宵夜班,警惕性难免会下降。
其中一人刚打了个哈欠,脚下木船摇摆弧度陡然增大,起伏变强。他差点没站稳,还以为是有人故意戏耍他,要他落水。正要破口大骂,耳畔传来同伴大呼:“有东西!”
大雾后方隐约透出巨大黑影。
随着黑影飞速接近,脚下木船愈发颠簸。
“何人放肆!”
下一息,一声木船解体的闷响传来。
黑影径直撞向距离最近的木船。
木船上的斥候躲闪不急掉入水中,大船船舷方向射来几支箭,水面眨眼就染了红。
这时,船上传来几声叫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眼睛装在裤裆里捂着作甚,看不到你爷爷的船?敢跟小爷抢道,上赶着投胎!”说完,又有十几颗脑袋大的石块从船上往下砸,同时大船也直直压过来。
后方斥候赶忙调转船头。
叫骂声在看到大船旗帜的瞬间消失。一大串白骨人头紧挨着挂在船舷之上,视力差一些的还以为是一圈白花装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骨嵌在船身,桅杆之上挂着一面血腥大旗,船上立着一圈膀大腰圆的恶人。尽管这些恶人衣着像正常人,可他们身上装饰却让人看一眼都心生寒意。
全部都是人骨饰品。
一群凶神恶煞的人立在船头盯着他们。
其中相貌最佳的一个一脚踩在船舷上,上身微微躬起,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呦,瞧着像是不缺油水的,小爷这几天嘴巴淡出个鸟了,将他们勾上来,剁了手脚烤个两串。”
斥候当即大惊。
立马亮出自己的身份。
对方非但没有惧怕,反而齐齐哄笑起来。
听到笑声从数个方向传来,再听规模,几个斥候心寒一大截。附近贼人不止这一艘船的,还有其他的。自个儿这些人就算是全部拆了,也不够对方一人一口塞牙缝啊……
“小爷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赵侪养的狗。”最嚣张的这个双手撑在船舷上,笑着冲他们啐了一口唾沫,“呸!在这片地界,小爷才是说一不二的主,还怕赵侪一个孬种!你们那什么绪将军,他见小爷都要点脑袋哈哈腰……”
他身边的人提醒:“是点头哈腰。”
毕恭露出冰凉冷笑:“将他们都压了!”
大船二话不说,直接撞上来。
斥候等人划桨极力闪躲,被大船扬起的波浪颠得上下起伏,东倒西歪,好不狼狈。
毕恭等一众水贼看着下方热闹,哈哈大笑。戏耍了好一阵,将每一条木船都撞散架了才停手。水贼趁势抛出尖刺长钩洞穿几人胸口,将人生拉硬拽上去,仅留一二活口。
幸存的斥候心跳如鼓,恐惧溢满心头。
完全不敢扭头去看后方如何。
耳畔只听到一群暴徒在哄笑着开荤尝鲜。
“啊!”
声音远去,可斥候大腿却中了一箭。
伤口并未破开动脉,汩汩鲜血被箭杆堵住。斥候惊慌扑腾双手,拼尽吃奶力气逃出生天。半路碰见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巡逻兵卒,这才幸运得救:“是水贼,水贼来了!”
“什么贼人如此跋扈!”
归根结底,水贼也是贼。
岂有兵怕贼的道理?
但考虑到贼人可能人多势众,巡逻兵卒便兵分两路,一路去报信,另一路则小心靠近,看清旗帜模样。绪阳不多时就收到消息。
“这是……蛟龙寨的?”
绪阳的脸一下子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