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寨在水贼之中也算特殊。
水贼多是乌合之众,不成章法,打劫全靠一股狠劲。顺利的时候,一拥而上,一旦走背运就作鸟兽散。莫说秦凰,便是他姐夫赵侪也瞧不上这些水贼,招安他们也只是多了几百上千张好吃懒做的嘴,纯亏本买卖。蛟龙寨就不一样了,这一伙水贼有点本事。
哪里都好,唯独不长眼。
三番五次拒绝招安。
在绪阳看来,这种不识相的东西没必要活着。孰料水贼狡猾,几次围剿不是提前泄密就是被水贼提前察觉,大军杀到的时候,水寨只剩空壳。一来二去,赵侪只能作罢。
起初还觉得面子抹不开,但得知秦凰的人也没招安成功,这事儿就只能揭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伙贼人。
绪阳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问道:“几条船?多少人?”
强撑着伤势回来报信的斥候道:“江上雾大,看不清有几条,应不少于三条大船,一条大船上面少则百八十人,中等一些的也有十来条。贼人整个规模怕是不少于一千五。”
绪阳挑眉道:“一千五?”
他露出些许贪婪之色。
水师的一千五跟陆地上的一千五完全不同,最有价值的还是那些战船。三条大船应该不是楼船,那群水贼没这个家底,尽管如此也够诱人。绪阳还真想派人追上,吞并。
只是此地距离农丈人太近。
一旦开战,兴许会让张伯渊捡便宜。
绪阳又问那些战船成色如何。
斥候:“半新不旧,四五成模样。”
战船靠近的时候能瞧见船身有多处修补痕迹,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显然不是什么新船。这些战船所用木材也不是同一批砍伐的,质量层次不齐,很符合水贼一边打劫一边挑挑拣拣、缝缝补补的习惯。这些战船表面看着能凑合,实则内里质量很差。
绪阳闻言失去了兴趣。
“将军,要不要派人追击?”
绪阳抬手阻拦:“算了,让他们过去。”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蛟龙寨的水贼,而是农丈人的张伯渊。他语调阴沉地摇着头:“权且让贼人嚣张几日,待收拾了张伯渊,取其首级,再剿蛟龙寨的贼首。勿要因小失大。”
帐内除了绪阳,还有士人装扮的文人。
有人觉得蛟龙寨这伙人出现的时机有些微妙,但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一来,他们只是直觉不对劲,并无几分把握,而绪阳这厮一向专横,他们无法说服对方;二来,即便绪阳采纳了,想要吞并这伙水贼,己方也得派出武力更高的配置,且损失不可估计。
蛟龙寨有问题还好,万一没问题呢?
己方有近一半兵力会被拖住。
张伯渊岂会放过这个绝妙机会?
增兵还未赶到,己方先被两面夹击了。
这就是个两头堵的局面,不如沉默。
绪阳派人撤回尾随的斥候。
张泱瞧着远远跟他们一路的红名掉头离开,打了个手势:“可算走了,要是这帮人再不走,我真要让张大咕去将他们抓了溺死。”
彻底离开绪阳监察范围,大军一分为三。
瞧着张泱那条大船在水面尽头变成了小点,毕恭瞬间变脸,找回当家做主的感觉,在船头不住抚摸,抬头看着那根笔直粗壮桅杆:“这木料用得扎实,一看就是好货啊!”
屈指一弹,似有金玉之声。
毕恭强忍着将桅杆拆了变卖的冲动。
张泱在的时候,他还要端着,维持一个水贼二当家的威仪。他要是表现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还不让对方笑话啊?那位一走,毕恭就彻底不用演了,一双眼睛都看不够。
单夔倒是没有他这么痴狂。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汉,丢人。”
毕恭也不恼怒。
在他看来,单夔跟自己条件半斤八两。
他说了句实在话:“水贼靠打劫为生,送上门什么就用什么,没得挑。干这一行十几年都未必能瞧见一条新船,大多时候都是将破船拖回去拆了,捡出能用的再拼拼凑凑。”
用的都不是二手船了,二十手都有。
毕恭反问:“难道你就有新船?”
单夔:“你以为造船不花钱?”
他只是占了鳖郡三四成地盘的地方势力。鳖郡那个地方田少山多,但山多不意味着能用的木材就多,更别说是造大船的木材,竹林倒是不少。水上多见竹筏,而非其他。
他还真养不起一个造船厂。
单夔跟毕恭心中各自萌生一念头。
“她的船厂在哪里?”
“她哪来这么多木材跟钱?”
谁不羡慕一个不缺钱还不缺粮的主?
毕恭倒是有听说船厂位置:“那个姓王的,他家有船厂,说是开在东咸,至于木材,说是在积卒还是什么地方,那里多得是几年就长到二三十米,这个长度都能做斗舰了。”
单夔:“难怪。”
“还有那姓关的,他的心思跟姓王的一样,据说东藩贼出身,老巢就在东藩山脉。东藩山脉其他东西缺,但肯定不缺合适的木材。”毕恭越说越羡慕嫉妒恨了,他甚至萌生一种让张泱下去,自己坐上她的位置演一演的冲动。当然,更多的是对俩赔钱货的鄙视。
捆绑这么多还没将自己送上那张床。
这俩是不是不行啊。
单夔:“姓关的?关公子?”
单夔对张泱没意思,但他眼馋对方的家底。要是能沾上几分,不管是当义子还是当男宠,他都可以。不过后者门槛略高,关宗那张脸都敢的话,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行。
毕恭道:“是关嗣音,不是关将军。”
单夔还没见过关嗣。
不过有些人只听名字就知道颜值不低。
单夔叹气道:“收一个得船厂,收一个得木材,老子怎么碰不上这样的好运气呢?”
毕恭:“人家没收。”
单夔更加酸溜溜了,他咕哝:“要是水路能打通,多余木材也能运到鳖郡,鳖郡这个地势也能开几家船厂,造好了就能下水试运。”
毕恭觉得他在做白日梦。
不管是积卒还是东藩山脉,两地木材运去东咸就能造,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鳖郡距离两地都隔着好些势力,即便全部打通了,运输成本也高啊。张泱又不是钱多烧手。
单夔却道:“谁跟你说走内河航路?”
毕恭:“不走内河难道走外海?”
所谓外海便是星海。
整个三垣四象大陆呈现圆盘状,一圈陆地之外便是整片星海。星海辽阔,人族极少能踏足,那里都是海洋星兽的快乐老家。若走外海,一路畅通无阻,积卒去鳖郡也近。
但是——
海洋星兽又不是吃素的。
毕恭不看好,单夔却越想越觉得可行。
只要将积卒、鳖郡中间的势力打掉就行!
“两地之间的势力也就龟郡,糠郡,神宫州。龟郡那地方没什么人,糠郡力弱,也就一个神宫州仗着天然屏障,易守难攻。”说起这些,单夔眼睛发亮,瞧着不像个文盲了。
这些内容对毕恭来说就是听天书。
他只熟悉水路,这片地盘外的广阔天地,他也是两眼一抹黑:“龟郡不就是鳖郡?”
不都是背着个壳的东西?
鳖跟龟有区别吗?
“鳖郡境内十四县,加起来有五六个龟郡大,怎可能一样?那地方还不如鳖郡呢。”
两地差距除了占地面积,还有便是位置。
鳖郡靠近星海,但二者之间仍有大片起伏群山作为缓冲,从星海打来的季节大风能得到削弱。只要勤恳治水、加固,境内庶民还是能活的,受灾时间也在忍耐范围之内。
龟郡就不一样了。
大风一上岸就开始风卷云残。
赶上风力大,什么茅草屋都能上天。
倘若用上战场的兵卒比喻,鳖郡就是兵甲整齐的精锐,敌人长槊刺来有些疼,扎在甲片上有些疼,但不致命,而龟郡就是一身残破皮甲的新兵,刺中要害就要命悬一线。
更加要命的是龟郡位置还偏低。
近十几年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本地甚至没有像样的官府主持政务,俨然成了水贼老家,普通庶民要给水贼纳税。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毕恭看单夔的眼神仿佛在看叛徒,对方背叛了自由的文盲联盟——对方是不是也在私下偷偷用功?
单夔:“???”
非常微妙的,他读懂毕恭眼中的意思。
单夔差点气笑了:“老子单干之前,怎么说也是被招安当过几年县尉的,身边也有智囊帮衬。要是连这些活命的常识都不懂,哪天被谁割了脑袋都不知道,死得稀里糊涂。”
他是不认识字,也没什么文化。
可一天天看着同一张舆图,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上面的山川河流,知道哪是哪儿。
这些岂是一个小小水贼能懂的?
毕恭:“……”
他心里颇为不爽。
单夔如今不也给他这个水贼当临时副手?
张泱坐在桅杆最高处远眺。
只要红名敢露头,她能比斥候更早发现。
王起视线落在她脚腕位置,没见到东西便移开:“张大咕在天上,比斥候都好用。”
山鬼不必这般警惕。
张泱:“话是这么说,但我有个问题。”
今天章节比较短(我的全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