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径直朝着折猛所说方向赶去。
张大咪坐不住也站不住,焦躁地来回踱步。折猛一改刚才的严肃正经,露出几分柔和浅笑:咪君为何焦虑?可否与我说说。
咪君地位特殊,甚至有些“超然”。
即便是律八风那厮都不敢说能跟咪君一争高低,某种程度上来说,咪君才是义母膝下排行老大的孩子。跟律元一比,咪君吃亏就吃亏在是一头大虫而非人族,不然哪里还有律八风这个长女的戏。折猛与咪君碰面不多,但每次碰面,她都会极有眼色地示好。
多个盟友多条路。
多个手足多份竞争力。
在这个家,她输给谁都不能输给律八风。
张大咪在担心那几条大虫。
它已经处理掉尿液留下的气息,不会继续吸引大虫,可其他大虫尸体的血腥气味会吸引其他动物,时间一长还会腐烂影响肉质。老兵只要虎皮,剩下的血肉骨头可以打碎了喂鸡喂鸭,想来养出来的鸡苗鸭苗会更健康。
折猛嘴角微微一抽。
一时间不知该感慨咪君对养殖事业的执着,还是吐槽这年头连鸡苗鸭苗都能吃上宝贵的虎肉了。她道:大虫血肉过于旺盛,幼苗怕是承受不起。我回头派人将那些大虫带下山,剥皮处理好了,余下的肉就按照市价卖给军营吧,也让兵士们好好补一补。
张大咪认真思索,点头。
但是,要立一张契卷。
折猛失笑:自然有契卷。
转身便去写了一式两份。
张大咪不会写字,折猛又取来一盒印泥,方便它在自己签名旁边落下一枚巨大虎爪印。一份折猛收着,另一份放在张大咪的兜兜里面。折猛这才发现兜兜装着一颗心脏。
这颗心脏也是源源不断的血腥味源头。
明明心脏脱离活体有半个时辰了,颜色依旧鲜艳如昔,毫无变色迹象,仿佛刚掏出来没几息。哪怕没有上手掂量,折猛也能感觉到心脏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蓬勃能量。
这是那头半兽的心脏?
人族修炼会将星力凝聚于丹田或灵台识海,这也是全身星力最充沛的核心,而兽类则不同。显然,那头半兽大虫将全部精华都汇聚在心脏上面,也难怪咪君会带在身边。
张大咪用爪子盖住兜兜的口子,隔绝折猛的视线,并一脸认真地看着折猛摇摇头。
意思很明显,这是它的!
折猛失笑:不与咪君抢。
义母出手大方,总能掏出一堆能量极高的食物投喂几只星兽,其中又以张大咪受益时间最长,说一句富养也不为过了。这也使得张大咪在食物方面很大方,几乎不护食。
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张大咪护食模样。
折猛对星兽了解不多,但看张大咪这反应也猜得出这颗心脏对张大咪有特殊作用,不是提升修为境界,便是让血脉更纯粹。折猛主动询问:咪君,现在可需要护法?
这种存在于活体的能量一旦脱离了本体,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超过那个时间就会逸散回天地之中。要是张大咪现在服用,应该需要不受打扰的安静环境。张大咪摇头婉拒了折猛的好意,喉间溢出一串和缓的咕噜调子。
它现在不急着吸收。
今天晚上不是要打仗吗?
张大咪准备打完了再服用。
折猛一怔,似乎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咪君放心,我这边已经做周全部署,不会让贼人占一点儿便宜的。即便咪君不参战也没事,倒是这颗心脏太难得,不宜浪费。
心下感慨义母疼爱咪君也是应该的。
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心性更加纯良啊。
张大咪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头,用舌头将那颗心脏卷出来,小心翼翼咀嚼着,没有浪费一点。折猛留几句吩咐,又唤来自己的心腹将附近围起来,免得有不长眼的来打扰。
那只半兽距离蜕变成星兽已经不远,心脏蕴含的能量着实不少。刚顺着张大咪口腔丝滑流入体内便骤然爆炸开来,疯狂冲击着张大咪本身的星力。张大咪庞大身躯有些摇摆,它晃晃大脑袋,露出一点儿醉意。没一会儿,护卫就听到帐内响起来的规律鼾声。
随着张大咪的每一次呼吸起伏,原先就顺滑稠密的皮毛更加晶莹一分,连每一根毛发尾端也闪烁细密微光,似有星海环绕,体内星力也往上拔高一小截,从溪流变成蜿蜒小河。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咪的睡姿也从原先防御性的趴卧变成毫无戒备的四仰八叉。
呼噜声更大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龙翻身。
四名护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护法任务。
转眼功夫,时间进入了后半夜。
折猛仔细擦着泛着莹润黑光的刀身。这一把刀是她找刀匠新造的,用的还是特殊的黑色矿石,最适合这种无风无光的大黑天。她满意看了眼:今日便让你饮血开刃。
将军,人来了!
折猛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压低声笑道:可算是来了,老娘等这帮鳖孙子等得都要睡了。待会儿多杀几个醒醒神!绪阳或许是觉察到增援出问题,便不再苦等,选择主动出击。但根据樊叔偃推测,绪阳并不想直接全面开战,这种情况下,用一小股精锐试探性佯攻变成了当下最优解。
试探性佯攻?
樊游道:从斥候探查到的敌人踪迹来看,数量不多,至少算不上主力。他这么做便是要用小股精锐在我们地盘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血案,既不会大到激怒我们倾巢而出也不会小到不被我们放在眼中,再根据我们反应判断援兵迟来,究竟是哪边的问题。
究竟是赵侪那边出了变故,自顾不暇,还是赵侪正常增兵,但援兵在半道被截杀,截杀援兵的势力是张泱,还是第三方势力。
樊游这边自然也要做出针对性反应。
既不能让绪阳试探出己方兵力的虚实,也不能让对方发现援兵是主君派人截杀的。樊游起初选择了保守防御,但在见到张大咕之后,什么保守什么谨慎全被他一把推翻。
绪阳要试探虚实就让他试探!
这个狗东西敢将手伸过来——
那就拿刀子剁掉!
于是,樊游跟律元几人重新做了部署。
将原先的被动防御驱赶变成了主动出击。
折猛在这里截杀绪阳的精锐,律元率农丈人境内的精锐打绪阳一个措手不及。根据张大咕带来的消息,樊游计算了主君那边的行军速度,她还能配合着堵住绪阳的后路。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边了。
折猛揉了揉眼皮,进入高强度专注状态。
不多会儿,夜风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细碎动静,一支鬼祟人马出现在视野之中。这伙人还想往前就要从村中穿过,以绪阳兵马的作风肯定不会放过一个活物。他们刚摸进村口,两条黄犬就起身准备狂吠。咻一声,两支箭矢精准穿透黑夜,将犬吠强行打断。
进去,一个活口不留!
夜幕之下,村落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
距离村口百余米的屋子,有个中年村妇捂着嘴,落下心疼浊泪。屋内除了她,还有几名村中青壮,他们被十余名兵卒围着,等待贼人靠近。那两条黄犬是村妇养着看家护院的,没想到会殒命在这一夜。除了这名村妇,还有其他村人也养了家犬,但都没响。
纵然心疼,但看到屋内其他丘八贼,又不敢吭声。这伙丘八贼是白日过来的,说要征用他们的村子办点儿事情,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村中活人都要被转移,只剩些鸡犬。
鸡犬是留着迷惑敌人的,若敌人一来发现村中静悄悄,陌生人靠近也没家犬警示,自然会怀疑前方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
只是,村人不懂这些叽里咕噜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这伙丘八贼也是挨千刀的!
拿了他们的村人当人质,又要窃夺他们的宝贵财产,现在还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有村人想报官,可他们自由受限,这些丘八贼看着装备精良,手里还都有杀人的家伙。
不得已,选择了屈从。
又有几名村人选择留下来。
这些村人不留着,那些看家犬就乱叫,将丘八贼们也视为外来敌人。于是,屋子里就挤了这么多人。对此,折猛也头疼,万一他们在混战中死了几个……回头别说立功,没有被义母抓去军棍伺候都算义母徇私枉法。
她只能再三叮嘱,两边开始交锋,这些村人就要立刻配合转移。这些留下来的村民也连连点头,并在收到一大笔封口费之后和缓态度。只是亲眼看着亲自养大的家犬死在跟前,仍旧会心疼。好在没人发出响声惊动敌人。
随着敌人这一声令下,一群人如蝗虫过境往村中扑杀过来。文明一些的,抬脚踹开门杀进去灭口,粗暴一些的仗着自身实力,直接将村中的土房子砸开,将人活埋了事。
比房门被踹开来得更快的是一支冷箭。
一箭洞穿眉心。
本该往后倒下的身躯被钩子抓住。
敌人注意力都在别处,自然没发现这点细微的动静。待反应过来,大多人都已入村并四散开来,丝毫没意识到死亡阴云笼罩头顶。但,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为首贼人没等来回来复命的下属,敏锐意识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夜风之中虽有血腥味,却没有一点儿欢呼声。他是最了解这帮兵卒的,跟着赵侪绪阳干尽了无法无天的事,性子被养野了,说他们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一点儿也不为过。野兽见了血就会兴奋、发狂,哪怕三令五申也不能完全杜绝。今日这般杀戮,竟无动静?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不对劲,派人将他们喊回来!
这个村子绝对有古怪!
为首贼人话音刚落,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光划破黑夜,直袭面门而来。他反应快一些,左右两边护卫没这个好运,最先被斩首。刀口从头顶一刀往下,半截身子被分两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为首贼人心下一冷,瞬间确定自己是遭遇敌人埋伏了。他喝道:什么人!
光芒闪过,身披浓密毛发的独角巨兽由虚转实,正面扑杀而来,那根能轻松破开厚盾的独角直袭为首贼人的要害,同时带来灌入后领的冷风,死亡气息压得他心头一紧。
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
兵器交锋炸开一连串刺目火花。
火花带来的微弱光芒照亮了来人面庞。
那是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眼底只有狩猎时的专注,而自己就是那头猎物。为首贼人不知折猛身份,也不知她的实力,但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伏击他的人手绝对不少。
他顺着力道飞身跃上屋顶。
余光捕捉己方兵卒踪迹,一眼就看到瘫软在土房阴影中的尸体。看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除了他自己,也有其他人发现了怪异之处并幸运躲开致命袭杀,且战且退。
没有跑多远,杀机就从身后降临。
噗嗤一声。
背后的力道大得几乎将身躯砍成两截,鲜血飞溅,身体循着惯性往前栽倒,砸进黄土之中。喉咙咕噜咕噜溢出断断续续求救,但是其他人都自顾不暇,谁能来施以援手?
更让人绝望的是从屋子里涌出的人影!
为首贼人当机立断选择逃跑。
折猛的刀来得更快。
跑什么?跑得掉吗?老娘大半夜不睡觉来等你来,你不留下点什么表示表示?
她的话说得暧昧。
为首贼人当即唾骂道:贱人!
他留下点什么也不能将命留下来啊!
电光石火间,他想得更多。
这点人手想要老子命,做梦!
从这娘们儿从容不迫、猫戏老鼠一样的架势来看,这帮人早有准备,就等自己送上门。究竟是哪里走漏消息?绪将军有无料到?
折猛勾唇冷笑。
斗木獬堵住贼首后路。
你当真以为老娘只有这么点人?
喊杀声彻底撕破这个村落的平静表象。
斗木獬前蹄蓄力,似一座小山撞向贼首,而折猛的刀子已经在撞飞路径上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