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也有月。
蓟城的月也很亮很圆。
女皇周媚一只手撑着脸颊斜卧在凤阁的凤榻之上。
她的眼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
这凤榻旁有一个眉眼清秀的宫女躬身站在一旁，而另一旁站着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灰白麻衣的老嬷嬷。
老嬷嬷并未躬身。
她站的笔直。
就着墙上挂着的那盏灯笼，依稀可见她一身风尘仆仆。
女皇陛下忽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说了一句：“今夜的月色挺美的。”
她站了起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的宽大麻衣，依旧赤着双足来到了窗前。
推窗，望月。
老嬷嬷转身，便看见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她的脸上，她的那张脸显得更为白皙，似乎年轻了几岁。
“朕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心境赏月了，春儿，”
侍候在一旁的那宫女连忙应道：“奴婢在！”
“你去叫魏公公吩咐御膳房一声，就说朕忽来兴致想要小酌……就在这外面的亭子里吧。”
“奴婢遵命！”
春儿道了个万福退了出去。
女皇依旧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脸上有淡淡的喜悦。
看在那老嬷嬷的眼里，此刻的女皇陛下就像长乐年间刚进宫的那个小姑娘一样。
那年中秋也有月。
她就坐在魏皇后的宫殿外望着集庆皇宫上空的那轮圆月。
她说……这月没有她故乡的圆，也没有她故乡的亮。
她还说她故乡的中秋很是热闹，这宫里稍显冷清。
主要是许多地方不能去，便没有家乡那般自由。
见这小姑娘生得可伶可俐，尤像自己当年入宫时候的那般模样便多了一句嘴。
说有个地方你可以去。
小姑娘问哪里呢？
自己给她指了个方向，那个方向便是内务司。
当初若没有那一指，她就不会在内务司与老鬼相遇。
若不是因为她才刚进宫不久根本不知道内务司的可怕，她也没可能与老鬼相遇。
可没有人如果，世间事就是这么诡异。
她真跑去了内务司，真与老鬼相遇。
老鬼或许也是寂寞了，也或许是因为她那时的少有的清纯，老鬼竟然与她聊得很欢，并因此还成为了‘朋友’！
后来的事……
女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他真葬在了金陵山上？”
老嬷嬷这才躬身一礼：“回陛下，千真万确！”
女皇脸上的喜意渐渐收敛，渐渐变得有些落寞起来。
“又到中秋……”
“朕这些年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个中秋就是在集庆的内务司里。”
“你们都不知道我当时称呼他为……大叔。”
“他其实生的很不错，很有男人的味道，我甚至对他动过心！”
“可惜，我后来才知道他净了身。”
女皇说着这话收回了视线，抬步向凤阁外的那处凉亭走去。
老嬷嬷取了一盏灯笼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一边走一边说道：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在那样的深宫中遇见了一个知温暖的体贴的大叔，你不知道我当时的感受。”
“与他畅聊近一宿。”
“我感觉到了他的关爱，感觉到了他的温暖，感觉到了他……其实那不是爱。”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同情，也或者是同病相怜。”
“再后来……”
女皇至凉亭，拾级而上。
她站在了凉亭里望向了亭外月下的荷塘。
“再后来……他和魏皇后将我送上了长乐皇帝的床！”
女皇的面色变得冰冷起来。
站在她身后一步距离的老嬷嬷忽的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根本不喜欢那张床！”
“他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更没有征得我的同意，他们给我下了药！”
“我就那样失去了清白，我不能再回家乡。”
“魏琼花竟然还安慰着我，说……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宫女，你是这后宫某一个殿的主人。”
女皇呲笑了一声：
“是啊，我成了才人，不再侍候魏皇后，曾经我的主子变成了我的姐姐，这个喜欢琼花树的姐姐……她才是心眼最坏的那个女人！”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称老鬼一声大叔。”
“在我的心里，我的大叔已经死了，那个依旧假惺惺的男人，他就是老鬼，十恶不赦的鬼！”
“我的琼花姐姐也死了，她命魏奴儿将所有的牌子都换成了朕！”
“我夜夜侍寝，这谁受得了？”
“我不得不练安知鱼‘一番好意’送来的凤吟九霄神功。”
“从那之后，我便觉得集庆皇宫后宫里所有的人都是鬼！”
“我去拜了菩萨，希望菩萨能将那些鬼都收了。”
“但菩萨似乎也拿那些鬼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长乐四年春，在后宫传说已久的那位闲亲王回来了。”
女皇忽的笑了起来。
她徐徐转身坐在了那张玉石桌前，冲着老嬷嬷招了招手：“过来陪朕坐坐。”
老嬷嬷将灯笼挂起坐在了她的对面。
“都说闲亲王陈青闲是玉面美男子，可这美男子未奉旨亦不能来后宫。”
“说来也是巧了，曾经与我一同侍候魏皇后的那丫头……叫玉环还是啥的？她恰好来了我的宫里送皇上赏赐的一些东西。”
“她说，闲青王喜欢琼花，恐怕会去那片琼花林里赏花。”
“我便动了心思，就想看看那被万人迷的亲王殿下究竟有多好看，于是我偷偷去了那片琼花林里。”
“那地方我熟悉，毕竟曾经随魏皇后常去。”
“我担心有人发现就爬到了最高的那颗琼花树上……我是山野里出来的，爬树我极为擅长。”
“那棵树距离那处茅屋很近，坐在树枝上可俯瞰整个茅草屋。”
“我怕被人发现便去的很早，我躲在那棵琼花树上，一直等啊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又等到太阳落坡，等到月亮升起。”
“我以为是玉环那丫头骗了我，可就在我准备下来的时候……远处有两盏灯笼飘来。”
“一盏在东边，一盏在南边。”
“两盏灯笼在那草庐前相遇，”
女皇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你猜猜是哪两个人？”
老嬷嬷心里一颤：“陛、陛下，你向皇上告的秘？”
女皇‘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去告密呢？”
“魏琼花她是我姐姐呀！”
“不过我回去之后的次日倒是去了一趟内务司，将这件事讲给了老鬼。”
“当然不能说是我亲眼所见，而是我宫里的一个宫女无意间撞见，对此我自然不信，便来问问老鬼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老鬼杀了那个可怜的宫女，”
魏庭魏公公带着几个婢女送来了酒菜，他们告退之后，女皇亲自斟了两杯酒。
她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
“朕必须得感谢老鬼！”
“他不仅仅帮朕得了这江山，还给朕将陈青闲的儿子送到了朕的身边！”
“朕得不到陈青闲，可朕得到了陈青闲的儿子……”
她将另一杯酒也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我的琼花姐姐。”
“你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厉害到朕都开始有些惧怕他。”
她将两个酒杯放在了桌上，又举头望月，忽的一声长叹：
“你说……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朕，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