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马尾晃了晃,恢复了点活力。
家里人真是,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
就算是讲门当户对,又能怎样!
庄嫣打开车门,副驾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老孟,今天带你回家。」庄嫣轻声说道,贝齿咬着下唇,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坐在副驾上的「老孟」微微一笑,它没戴墨镜,眸子和孟良人一模一样。
「家里的事儿要好好劝,别发脾气。」「老孟」劝说道。
「你呀!」庄嫣伸手,恶狠狠的点了点「老孟」的额头。
「老孟」微笑,不以为意。
「权限我跟师兄申请打开,今天看你了。」
「我?」「老孟」犹豫了一下,「这是你和父母的事情,我能表达什么意见,小庄,你可别指望我。」
庄嫣看着身边的「老孟」,有些恍惚。
最近两个月师兄每天就是手术室和试验室两点一线,偶尔回趟家看看。
技术的进步落在实践中,瞳孔终于做好,看起来不戴墨镜的「老孟」要比无人医院的「小孟」顺眼多了。
而且说话和「老孟」一模一样,庄嫣有时候都觉得老孟是不是会分身术,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毫无区别的家伙存在。
回到家,把车停到车位里,庄嫣打开后备箱。
「老孟」拎着两瓶茅台和两饼陈年的龙润826,跟在庄嫣身后。
「老孟,你会泡茶吧。」
「会,手法专业。」
「我爸喜欢喝茶,你给他泡普洱。」庄嫣心不在焉的说道。
这些话,她已经絮叨了不知多少遍,如今离家越来越近,庄嫣的脚步越来越沉。
用陈勇的解决方案来讲,直接带着孩子回家,就不怕庄永强夫妇不认可。
但这个方案被罗浩否定了,他还是觉得要好好说。
只是孟良人谦逊有礼,不太适合谈判工作,于是罗浩开通权限,让ai机器人代替孟良人。
庄嫣想起师兄的笑容和笃定的神态,心里微微安稳了少许。
拿钥匙开门,家里的温馨没有让庄嫣感动,而是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加快分泌,整个人进入应激状态。
可惜「老孟」不是孟良人,那只温暖的大手没有摸摸头,安慰庄嫣。
「爸,妈,我回来了。」庄嫣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今天回来这么早呢,我再炒个菜。」庄永强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下一秒,庄嫣的母亲迎过来,她看见孟良人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凝滞。
「伯母好。」「老孟」微笑,躬身。
庄嫣的母亲像是没看见孟良人一样,顺便带着庄嫣都不理不睬,转身进了厨房。
「唉。」庄嫣叹了口气。
厨房里,庄永强夫妇似乎有争吵,很快庄永强走出来,还系着围裙。
「回来了。」
他表情温和,招呼道。
「老孟也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老孟」连忙说道,「主任们都是开玩笑,才管我叫老孟的。」
「不敢当?罗浩的大管家,叫一声老孟也应该。」庄永强像是开玩笑一般说道。
「坐。」庄永强大咧咧的坐到沙发上,微笑看着「老孟」。
他的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的八颗牙齿白得晃眼,眼尾也堆起温和的细纹—一—乍看像是春风拂过柳梢般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瞳孔深处凝着的冷光像藏在绒布里的刀锋,微微眯起的眼睑如同箭在弦上的弓。
「爸」
最让庄嫣感觉不适的是庄永强笑容中苹果肌的弧度:虽然饱满鼓起,却带着肌肉过度紧绷的僵硬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出杀气。
就连他微微前倾表示亲近的姿态,都不太对劲。自家的小棉袄对自家老爷子肯定熟悉到了骨子里面,从小到大,庄嫣就没见过自家老爷子这么古怪过。
庄嫣感觉到了杀气,她皱了一下眉,刚要说什么,「老孟」便从她身边走过,来到庄永强面前,先把酒和茶都放到桌子上。
「伯父,您好。」「老孟」躬身,客客气气的说道。
庄永强的眼角抽搐,控制不住的跳动。
他,这个狗东西,竟然叫自己「伯父」,而不是庄院长。
「老孟啊,坐吧,在罗教授的医疗组里工作的还顺心吧。」庄永强遏制住心里的怒火,淡淡的说道。
「挺好的,伯父。」
虽然庄永强一再暗示,可「老孟」却不为所动。一声声伯父,像是一枚枚子弹,命中庄永强的心。
「年轻人可都不兴喝茅台喽。」庄永强看着桌上的茅台,淡淡的说道。
「是,最近几年的情况变化有些大,经济也不是很好。连威士忌都出了茶香的,就为了适应国内市场。」「老孟」坐下,看着庄永强的眼睛说道。
庄永强怔了下。
他再次上下打量对面的孟良人,暗中交锋,自己竟然被这个狗东西稳稳压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孟良人还讥讽了自己一句,说自己已经老了。
庄嫣听不出来,庄永强可是能听明白。
「伯父,我和小庄的事情本来想按照老规矩找罗教授上门提亲,但罗教授有任务要出国,最近回家看看,事情有点躲,实在不好意思。」
庄永强瞥了一眼孟良人。
「他去中东多久?」
「不知道,罗教授下周就要飞去。伯父,罗教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有什么话就直说,上级医生的医嘱,是要尊重的。」
「老孟」直了直身子,脸上的笑容又温和了一点,它根本不理会庄永强屡次三番想要岔开话题,却又被它给拽了回来。
庄永强微微皱眉,看着「老孟」,难不成罗浩医疗组里锻炼一番后能升级?
这可比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传染病院分流来的老主治要强很多。
庄永强对孟良人的第一印象是罗浩成立医疗组后沈自在汇报工作。
那时候沈自在仔细描述了传染病院的这位老主治登门拜访的狼狈与迷茫。
只是,现在孟良人稳稳坐在自己对面,竟然不落下风。
这也太古怪了,庄永强有些疑惑。
「伯父,我是带着诚意来的。」「老孟」诚挚的说道,「我也知道伯父您的疑惑,所以今天我不谈感情,只谈利益。」
「老孟」顿了一下,并没有理会略有尴尬的气氛。
「当户对很重要,门当户对指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不同的生活环境经济条件背景下带来的不同的接人待物的方式,金钱观念,还有对各种问题的认知。」
「我理解伯父伯母对小庄的预期,大概是要门当户对,哪怕不要大富大贵,至少父母都是双职工,有退休金养老金什么的,最好是知识分子家庭,独生子女最好,不要找那种家里兄弟姐妹一帮的农村家庭。」
这话足够直白。
正因为短兵相接,直白没有修饰,才特别有力量。
关键是「老孟」的话直指内心。
「即便要向下兼容也不能太多。
毕竟,伯父您这些年见过身边有很多例子,都是前车之鉴。
单身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下个馆子吃点好吃的,想买点什么基本也能自给自足,结果找个对象要天天牙缝里省钱,还要照顾一家老小,然后被迫降低自己本来就不算特别良好的生活水准去将就对方。
这不是爱情,这是扶贫。
爱一个人可以适当的为了对方做出改变和调整,但是如果要大面积的调整那不是爱情。
大家最好就大差不差,谁也别占谁便宜,谁也别为了对方死命委屈自己,这样皆大欢喜,不要搞那些什么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愿为他委屈一下自己的幺蛾子。
因为你一旦开始为了对方委屈自己,在爱情浓烈的时候,你可以有情饮水饱,等到真的面对生活感情趋于平淡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开始产生怨气。
而且在高付出的过程中必然也对回报率报以高期待,你需要对方等值甚至超值回报才会感到自己的付出有意义,对方一旦达不到你的预期,矛盾就开始了。」
「老孟」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
它说得话庄嫣没有全部明白,但庄永强秒懂。
「说句实话,伯父想要向上兼容,其实也不容易。这样一来,上下都难,其实可选择的范围也并不大。」
「老孟啊,每年医院都有新来的博士生。」庄永强冷冷的说道。
他感受到了孟良人话里面带来的那种冲击,那种杀气。
这个狗东西凭什么!所以庄永强的声音也渐渐冷了下去。
「伯父,有件事您可能忽略了。」「老孟」微笑,情绪稳定。
「什么事儿。」
「小庄毕业后就来罗教授的医疗组工作。上学的时候,是北医,毕业后还没接触真正的临床,就来到罗教授的医疗组。她的眼界足够宽,上限足够高。」
「博士生?」「老孟」微笑,「就算是协和的博士又能怎么样,他们的眼界没小庄高。认知上的差异总会有的,这还是表象。而实际上,毕业的博士,还是省城人,家里条件大差不差,人选极少。」
面对孟良人的针锋相对,庄永强束手无策。
他不是没想女儿毕业,甚至毕业前就相亲,给她安排好一切。
可事实却做不到。
「伯父,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您别生气。
「董小姐也想找个赘婿入门,协和自己也不缺博士生,从协和本部再到中科院肿瘤医院,又到朝阳医院,结果董小姐越走越低。」
「想要找个合适的,最后只能找三十六七岁有家室的人。
「门当户对,很难的。」「老孟」微笑,「您要是没有偏见的话,其实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庄永强认真的看着坐在自家沙发上的孟良人。
这是孟良人第一次登门,也是自己第一次正式的和孟良人说话。
他,怎么敢的!
而且一个传染病院被分流的老主治,他哪来的见识,敢直接跟自己说什么董小姐,说什么赘婿。
「说实话,董小姐的家境要比您强很多。912的b超室老董主任还在,不说一言九鼎,他说得话大家也得走心。」
「可实际上呢,却闯出了泼天大祸。二代三代,不怕混吃等死,就怕去创业」
「我听罗教授说,董小姐是44里比较上进的,只是能力有限而已。其他人,混个文凭,以后去坐机关,但董小姐有点急。」
「我估计是准备给未来赘婿提到院士级别,这样几家人的资源也有了落脚点。」
「越急越错,越错越急,老董主任的脸都丢尽了。协和胸外科上上下下————
唉。」
孟良人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不说这个,只是举个例子,说到门当户对,我觉得我是最适合的,没有之一。」
「我知道二老的担心—一门户差距太大,尤其是女方向下兼容太多,出幺蛾子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老孟」道,「但我不一样,虽然不到两年前我还只是传染病院被分流,能不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的老主治。」
「但我进了罗教授的医疗组,一切都不一样了。虽然罗教授不想出风头,成为全国最年轻的院士,准备蛰伏两年,可他未来必然成为院士。」
「在罗教授的医疗组里,您刚刚也说了,我是大管家的角色。您是认真中带着几分讥讽,但咱们不考虑讥讽,医疗组的大管家,未来庞克庄无人医院第一任院长,我不相信您还能找到更好的选择。
庄永强愣住。
「虽然我不作手术,不是术者,也没什么太明确的上升途径,可一个无人医院第一任院长的身份,您觉得比不上一院的普通主任?」
「说句不中听的,虽然一院每年几十亿的流水,但无人医院的流水肯定会更高。财权人事之类的,我就不多讲了,您比我更了解。」
「再有,就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老孟」侃侃而谈,言之咄咄,每一句话都像大铁锤一样凿在庄永强的心头,让他浑身颤抖。
门当户对,孟良人说的的确对,说到了庄永强的心事。
而他举的例子,更是庄永强心里无法碰触的点。
44之所以运行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要给不成器的小家伙们找个学历,以后好进办公室。
结果京城的斗争竟然激烈到如此程度,王校长因为这事儿黯然下课,顺便连带着所有44的人都受到了牵累。
当然,孟良人说的是比较极端的情况,但庄永强记得庄嫣十年前高中时期叛逆的时候,他也动了心思。
如果成绩不好,那就出国,回来后读个44,随便给她安排个工作,在某个科室当副主任就得了。
孟良人怎么这么尖刻,每一句话都直中靶心?
庄永强觉得自己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老主治。
罗浩的医疗组的确锻炼人啊,一年半的时候,他坐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不落下风。
「但刚刚说的,还只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