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下了高铁。
天气有些凉，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罗教授组织的体检，在社区无人医院，方晓每次想到这事儿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古怪。
秦洪利秦主任用针灸治疗鼻炎，逮住谁就扎几针，反正也扎不坏。
罗教授给项目组里的成员进行体检，估计也是同样的意思。
短时间内ai机器人在医疗领域内的应用铺不开，想要跑场景，所有成员就是天然的数据采集样本。
方晓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试验用的小白鼠。
但他除了欣然同意之外，还能做什么？
出了高铁站，方晓第一眼就看见了罗浩。
「罗教授！」方晓招手。
罗浩微笑，看着方晓，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罗教授，明天是不是就要检查了？我能不能不做胃肠镜？」方晓走到罗浩身边，熟络的询问道。
「可以不做。」罗浩笑了笑，「无人医院进了新设备，你先试试。」
「新设备？」
「相控阵。」
「？」方晓怔了下。
「正常要转来转去的，相控阵不用，跟雷达似的，直接一秒出片。」
「瑞金那面是第一家安装的，我和所里申请了经费，安装了两台。咱们这面一台，庞克庄的无人医院一台。」
方晓觉得这世界变化真快，ai机器人还不算，罗教授竟然和瑞金医院「同步」进了相控阵。
「罗教授，这玩意好用么？什么原理。」
「相控阵的核心原理在干用电子扫描取代机械旋转。
它的探测器阵列由数万个微型发射单元组成，通过精确控制每个单元发射X射线的时序，形成可自由调控的波阵面。
这些波束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方阵，无需移动机身就能完成对人体360度的扫描覆盖。
当波阵面以光速掠过扫描区域时，后方的光子计数探测器会同步接收穿过人体的X射线。
每个探测器像素点都能区分不同能级的X光子，就像给黑白影像染上能量谱系的色彩。计算机随后将这些能量信号重建成多维度图像，既能呈现器官的立体形态，又能解析组织的化学成分。
整个系统如同拥有数千双眼睛的观察者，每只眼睛注视不同的深度与特性，最终共同编织出一幅从宏观结构到微观的全息影像。」
「这不是相控阵雷达太多了么。」罗浩说着，微微一笑，「及早进入医疗领域，也省得飞利浦、东芝这些公司再趴在咱们身上吸血。」
说起相控阵的运行方式，方晓也就是问个乐呵。
但说起吸血，方晓倒是有些了解。
从前核磁要多贵有多贵，坏了的话需要厂家的人过来修，从申请开始，每一天都要支付高昂的费用。
自己修？
那些国外大厂根本不同意。
他们的高福利也就是这么来的，方晓很多年前就看他们不顺眼。
一边想着，方晓一边寻找罗浩的标志307。
可罗浩却带着方晓往网约车的方向走。
「罗教授，您没开车？」
「没开，坐网约车吧。」罗浩淡淡说道。
方晓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跟着罗浩来到网约车的位置，一台网约车刚好停下。
罗浩带着方晓上车。
「咦？没有司机，萝卜在省城也有分公司了？」方晓问道。
罗浩笑了笑，并没回答方晓的这个问题，而是打开笔记本给方晓讲解明天要做检查的内容。
今天的罗教授有些古怪，方晓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只是体检而已，罗教授跟自己解释什么？
这活儿让「小孟」来做都觉得浪费时间，可罗教授却解释的很详细，生怕自己听不懂。
方晓眼角余光看见方向盘在扭动，他是不知道ai网约车为什么要设计方向盘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
可能还是和人类接受能力有关吧，凡事总要有个循序渐进的，方晓心里想到。
如果真把自己装进一个金属壳子里，自己应该也有点慌吧。
方晓心不在焉的听着罗浩的讲解，渐渐的有点困了。不过好在路途不远，很快便来到敖麓谷雅。
门口的驯鹿还在，方晓办理完入驻手续后回头看罗浩。
「罗教授，一起吃口饭？」方晓问道。
「我还有事儿，就不吃饭了。」罗浩露出标准的微笑，轻声回答道。方晓一下子怔住。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方晓甚至觉得有一种中式恐怖萦绕在自己的心底。
「方主任，罗教授最近准备出国，竹子那面已经在办理手续，要先去。」「罗浩」似乎看出了方晓心里的忐忑，便直接解释道。
「你，是ai机器人？」
「嗯，我负责这次的接待工作。」「罗浩」微笑。
方晓无语，凝噎，看着ai机器人，自己和罗浩怎么说都接触了一年多，没想到ai机器人就在眼前，自己竟然没分辨出来。
这话说得，方晓心中的中式恐怖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浓郁。
手机响起，方晓稳了稳心神，发现是沈自在打来的。
「沈主任，您好。」
「方主任，到了吧，我看显示的是你已经办理完入住手续了。
，「是。」
方晓有些无奈，但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那我去接你，晚上来家里吃口饭。」沈自在热情邀约。
方晓客气了几句，ai机器人离去，他站在敖麓谷雅门口等沈自在来接自己。
倒也不是去家里吃饭，在外面找个粥铺喝几口粥，毕竟明天要体检。
上了沈自在的车，方晓的行为有些古怪，但沈自在似乎知道方晓的疑惑，哈哈一笑，「我是真人，不是ai。
「吁」
「小罗有事儿，说是外交部那面要求竹子去海湾那面。有王爷相当喜欢竹子，拒绝了竹子留洋，但还是要去转一圈。」
「竹子是真火。」方晓讪讪的回答道。
「那倒是，我听说因为竹子的事儿部里面和他们拉扯了相当久。要不是小罗一直坚持，甚至有些固执，竹子说不定要在那面住几年。」
「那可不行！」方晓的意见脱口而出。
「是呗，小罗本来说死都不出国，但为了竹子，也只能出去一趟。」
「罗教授他？」
「好像是上次去巴尔的摩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有了心理障碍。」
沈自在说着说着，忽然放声大笑，把方晓笑的满脑门子问号。
「我不是刚回来不久么，假期陪着我家一飞出去旅游了。」沈自在解释道。
沈一飞考上了协和医学院，方晓表示羡慕。
「先去了一趟训练营，我家一飞试了试就说自己的确不是职业选手的料。对了，训练营是小罗给安排的。」
「那还好。」方晓附和道。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开车带着一飞全国各地溜达，看看祖国大好河山。」沈自在道，「你知道么方主任，有一天我开着开着车，就觉得屁股下面一阵温热的暖流————」
尿了？！
方晓怔了一下。
虽然医生都不在意屎尿屁的梗，可沈主任跟自己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有痔疮，上了高原后，直接就————炸了。我从前只是听说，从来没在意过。」沈自在解释道。
「沈主任，您说的是您的痔疮也高反了？」方晓问道。
「是啊。都不用上卫生间，直接就炸了。」沈自在似乎还心有余悸，「我看有人描述痔疮随着海拔升高会变成土豆大小，然后就炸开。我，没这么明显的感觉。」
方晓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别人去高原是洗涤灵魂，我去高原是考验括约肌。
方主任，一路上我都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是我在玩高原还是我的痔疮在玩我？」
「哈哈哈哈。」
「最近再听何老师的栀子花那首歌，完全变了味儿，甚至都无法直视何老师。」
沈自在说着，开始哼哼。
「痔子花开呀开，痔子花开呀开，来美丽的高原，就让它爆开。」
方晓觉得自己脏了。
虽然是谐音梗，可方晓秒懂。
「沈主任，我知道膨化食品的确会膨胀，您说血管，静脉也会？」方晓把话题扯回到正题上。
「高原地区的气压比平原低得多这个我们都知道。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种低气压环境会影响人体内部的压力平衡，我之前也不知道，回来之后研究的。
我们门肛周围的血管团，也就是痔疮的本体，血管壁薄弹性差在低气压环境下更容易发生淤血和扩张。
简单说平原上安分守己的静脉血管一到高原可能就「放飞自我」了直接导致痔疮充血、肿大。」
「随着海拔越来越高，砰的一下子炸开也正常。」
「那您当时？」「老危险了！」沈自在的东北口音瞬间起，「我发现是痔疮炸了，就马上找附近的医院，一飞的驾照还没下来，我不敢让他开。就这么一路提肛，找了一家医院。」
「后来呢？」
「拉上台急诊手术呗。」沈自在笑道，「去之前我还有些疑虑，担心当地镇医院处置不好。可进手术室后，人家根本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就给治好了。」
「这跟内蒙那面擅长包虫病的治疗，南云那面擅长治疗菌子中毒一样？」
「差不多吧，后来我问了一下，据说每年都有百八十个自驾上来痔疮炸了的。」
「我是留下心理阴影了，估计这辈子再也不会上高原。高反，我倒不是很怕，但我怕痔疮高反啊。」
「无人扶你青云痔，你自踏血到山巅。」
俩谐音梗，沈自在也是秒懂，哈哈大笑，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pd的反应。
「回来后我自己总结了一下，高原的空气湿度极低人体水分蒸发速度非常快。
如果游客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主动地、大量地喝水肠道里的水分就会被重吸收大便变得又干又硬。
排便时一用力对已经充血的痔疮来说无异于一次压力测试，想不破裂出血都难。」
「再加上旅途劳顿饮食不规律蔬菜水果摄入量可能减少这几大因素叠加简直就是为痔疮急性发作量身定做的完美条件。」
「啧啧。」方晓啧了两声，表示感慨。
「我不敢去高原了，小罗也不敢出国，一样的道理。」沈自在竟然没忘记之前在说什么，他把话题拉了回来，「但为了竹子，小罗也是拼了。
「罗教授真是惯孩子，竹子那么懂事，能有什么事儿。」方晓道。
「话是这么说————」
沈自在的语调忽然压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我跟你讲啊，小罗应该真的有精神类疾病，最差也是个强迫症。」
「天才病的一种，以前我遇到过一哥们，其他症状，吃的阿立哌唑。」
阿立哌唑？
方晓完全没听过这药。
「这东西再早前有刀炮枪用过，说是静坐不能。
服用者的四肢仿佛着急要逃离身体，浑身上下蚂蚁爬，心乱如麻，让人巴不得哐哐撞墙，或者干脆化身一条蛆在地上疯狂扭动。」
「呃————」
「嗐，闲聊，我就这么一说。」沈自在笑道，「小罗的确有点强迫症，刚刚接你的ai
机器人，其实他早都做好了，好像在伏牛山的道观一直训练，最近才拿出来。」
「你说，这么好的玩意，早拿出来用啊。」
「我听罗教授说，应该是怕影响到社会稳定。Ai机器人造成的社会影响应该和当年机械对纺织女工的影响一样。」
「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沈自在鄙夷道，「当年————话说我看悲惨的世界里描写，老伦敦用10岁以下的孩子掏烟筒，是真的不？
「好像有这么回事。」方晓笑道，「有个笑话，说当年义和团运动，慈禧在1900年向11国宣战期间，曾发布悬赏令：杀一洋人赏五十两：杀一洋妇赏四十两：杀一洋孩赏三十两。
这也就是维多利亚不知道，要不然她能把整个爱尔兰人都送来，把前清弄破产。」
沈自在哑然失笑。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粥铺。
现在的人吃的好了，偶尔来粥铺喝粥吃咸菜清清肠胃。
「沈主任，罗教授现在在哪呢？我今天是真没看出来接我的事ai机器人。」方晓苦笑。
「应该是在老家，看时间的话也该飞帝都了。」
「啧啧，多久回来？」
「不知道，前段时间听老总说小罗抓紧时间修改程序，你说他是不是怕自己不在家，咱们心里担心？」沈自在笑眯眯的问道。
「应该不会，家里这面也没什么大事，真要是有疑难杂症，咱们可以通过ai系统会诊，再难的话可以找协和，找华西，找瑞金么。」
「都跟你说了，小罗多少有点强迫症。」沈自在用勺子喝粥，有些斯文。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医院的方向。
粥铺里人来人往，方晓觉得沈自在隐约有一种出尘的架势。
从前，沈自在没这种气质，可能是和罗教授接触多了导致的？
不过方晓确定面前的这位是沈自在，而不是ai机器人，因为他说话的逻辑性没有ai机器人那么强，这一点还是很好分辨的。
或许有那么一天自己根本分不清ai机器人和人类也说不定，方晓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想着什么。
忽然，沈自在的脚踢了方晓一下，方晓微微一怔，假装不知道，继续低头喝粥。
「喂喂喂，擡头！」沈自在压低声音，急促的说道。
方晓擡头，顺着沈自在的视线看过去，是孟良人和庄嫣。
两人穿着便装走出医院大门。
「沈主任，老孟怎么越看越年轻呢？」方晓问道。
「嘿，你看他俩般配不。」「还行，我现在每天都和小孟接触，真是越看越顺眼。有的人吧，乍一看好看，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老孟不一样，的确越看越顺眼。」
孟良人和庄嫣走向医院附近的一家彩票店，虽然听不到他们俩说什么，但老孟时不时低着头，和庄嫣说着悄悄话。庄嫣的马尾一甩一甩的，偶尔肩膀微微动几下，应该是被老孟逗的憨笑。
看背影，两人的感情已经到了恋人的程度，沈自在脸上露出姨母笑，慈祥而憨厚。
他们俩买了彩票，刮完后老孟说了句什么，庄嫣举起拳头轻轻砸在老孟的肩膀上。
这股子亲昵，让方晓心里有点酸，这就是甜美的爱情啊。
都杀掉，都杀掉，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方晓心里想到。
沈自在见孟良人和庄嫣转身回去，有说有笑，忽然心里一动，拿出手机把电话打给庄嫣。
「小庄，我在粥铺，看见你和老孟了。」
「你俩来一下。」
「对，进门就能看见我。」
沈自在说完，挂断电话。
「沈主任，您这是？哈哈哈哈。」方晓压低声音笑了，总该不会真的要说教了吧。
「你就不好奇他们去彩票店干什么？话说老孟从前云买彩票，每次都不中，然后就很开心。
「为什么？」
「省钱了啊。」
「那要是中奖了呢？」方晓问，「岂不是很郁闷。」
「中奖的概率还是低，总体而言赔的居多，所以老孟这是自己给自己买个不花钱的开心。」沈自在笑眯眯的说道，「倒是竹子，云教授买过刮刮乐让竹子刮，每次都是水上。」
正说着，孟良人和庄嫣走进来。
「主任好。」两人异口同声的和沈自在打招呼，随后看见方晓，也和方晓问候了一句。
「你俩干嘛呢？」沈自在问道。
孟良人的表情有些古怪，仿佛小心思被人看见。
「老孟，说么，都是自己人，有啥不能说的。」沈自在问道。
「主任，要是没事我先回去写病历，有个会诊。」庄嫣打断了沈自在的话。
「行，你去吧。」沈自在老怀甚慰，庄嫣的情商真心是越来越高了，知道自己在这儿不方便，就主动要求回去。
等庄嫣离开，沈自在让孟良人坐下，笑呵呵的看着他的眼睛。
「我平时无趣的很，所以问方寸山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孟良人说道。
「方寸山？就是伏牛山上的ai机器人么？」方晓问道。
孟良人点头，继续说道，「它告诉我，约女生吃饭后随便找一家路边的彩票店，让我跟小庄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沈自在完全不懂，方晓大约懂了一半，只是有些仓促，一些细节还没想明白。
「买一张刮刮乐送给小庄，刮开试一试，如果中奖了，就说我是能给你带来好运的男人。」
「但不中奖的概率更大啊。」沈自在道。
「沈主任，不中奖或者水下的话，就拿出礼物。」方晓瞬间明白，哈哈一笑，「然后老孟和小庄说，看来你的惊喜只有我能给。」
「嘿嘿。」孟良人挠头憨笑，有点不好意思。
「老孟啊，方寸山这是————跟陈医生学的？」方晓问道。
「是啊，陈医生说这都是雕虫小技来着。」孟良人笑道，「不过我觉得不管什幺小手段用出来，小庄都很开心。」
沈自在的脑子转的稍微有点慢，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错愕的看着孟良人，「陈勇折腾出来恋爱机器人了？」
「不知道啊，我平时偶尔和ai机器人聊几句，它建议我的。应该是方寸山那面过后的新功能，再具体我就不懂了。」孟良人含含糊糊的说道。
沈自在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些个小手段可要比直男更有杀伤力，以后该不会是ai机器人的天下了吧。
它们能谈恋爱，能生孩子，能干工作，力大无穷，不知疲惫，外形还可以随意调整。
这样一比的话，好像人类很多余。
办公室里，庄嫣看着「小孟」。
「孟啊。」
「庄医生，我在。」
「你抓紧时间，今天的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庄医生，我是无人医院的ai机器人。」「小孟」似乎有些苦恼，语调中有些情绪在。
「啪」
庄嫣伸手拍在「小孟」的头顶。
「学都学了，不学全一点，跟师兄一样，假正经。」
「好的，我这就和方寸山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