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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 几十年心中了了,指下难明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15日  作者:真熊初墨  分类: 都市 | 都市生活 | 真熊初墨 | 白衣披甲 
陈勇开始说话,和女患者交流、沟通。

许老板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陈勇的肢体语言一一他微微侧头,神情专注,偶尔点头,双手摊开,做出一种开放的、倾听的姿态。

很快他就发现陈勇和女性聊天的时候的姿态与平时不一样,这是一种细微的心理学的姿态。

陈勇没有打断女患者后续再次擡高的、带着哭腔的诉说,只是在她话音稍顿的间隙,很自然地接上话头,嘴唇开合,语速平稳。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女患者挥舞的手臂渐渐放下,交叉抱在了胸前,这是一个从攻击、宣泄转向自我保护以及审视的姿势。

她脸上的涨红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委屈、疑虑和重新升起的希望的神情。

一分多钟后,女患者不再大声叫嚷,而是提高了音调、语速很快地在陈述什么,同时眼睛紧紧盯着陈勇,仿佛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陈勇又说了几句,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他先指了指女患者,又虚点了一下她自己的胸口和头部区域,最后指向核磁检查室的方向,同时身体微微转向那个方向,做出引导的姿态。

这个手势连贯而清晰。

女患者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前襟,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涩。

她看着陈勇,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什么。

陈勇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令人信服的温暖和笃定。

接着,陈勇侧身,擡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女患者没有再争辩,她擡手抹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竟然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摆,然后跟着陈勇,朝着准备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原本支持她、此刻有些面面相觑的家属,小声说了句什么,家属也迟疑地跟了上去。

一场眼看要升级的风波,就在这短短两三分钟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躁动的气被梳理、引导、平复,最终归于有序的流动。

许老板一直静静看着,直到陈勇和患者的身影消失在准备室门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浅,却扩散开来。

「这也太厉害了吧。」许老板又称赞了一句。

「还好,还好。」罗浩笑呵呵的应道。

「岂止是还好。」许老板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看样子他在凯觎陈勇,这种有解决问题能力的小老板,谁又会不稀罕呢。

两人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也没交流,也没做什么。

他们都准备等陈勇出来后一起回科看患者。

但情况和两人预料的又不一样。

很快陈勇带着患者进入核磁室检查室。

罗浩和许老板都有些疑惑,不是说有问题么?核磁影像发虚什么的。

怎么还做?

这时候要是做出正常的核磁影像,就坐实了核磁医生给患者穿小鞋的说法。

要是做不出正常的核磁影像,也于事无补。

许老板侧头看了一眼罗浩,罗浩摇摇头,他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患者,还是要陈勇解决,罗浩在这件事儿上是认怂的。

走廊里人多,罗浩带着许老板走出去。

「许老板,您抽烟么。」

「偶尔抽,但没有瘾。」

「您试试我这个。」罗浩拿出手机,许老板有些疑惑,随后看见罗浩在手机上找到一个app,赛博抽烟。

这倒是有意思,许老板也下载了一个app,学着罗浩赛博起来。

「小罗教授,你家小老板带患者去做检查,是为什么?」许老板忽然问道。

「我也不知道。」罗浩摇摇头,「他做事情古古怪怪的,但每每有大用。比如说在伏牛山的道观里,他开始用ai机器人算命。」

「豆包,千问,deepeek,元宝,算命都不准,还不如我年轻时候学过的一点三脚猫的水平。」

「陈勇弄的ai机器人算命的水平还是不错的。」罗浩道,「现在伏牛山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景区,算命的机器人也从一台增加了十二台。」

「有点意思,准么?」

「不准。」

「就是心理医生,所有人类的数据都汇总到资料库,对ai机器人的情商成型有很大帮助。」

「脑机接口,意识上传,我听说哈工大这面去年找了马普所的一个组。魔都12年挖来的马普所的团队我问了,暂时没到这步。我觉得,你们应该也没到。」

许老板淡淡说道,虽然这是正题,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依旧平淡。

「我来就是跟你打个招呼,小罗教授。你帮我盯着点,要是有突破,马上通知我。」

「许老板,您这也太认真了。」罗浩微笑,「其实您要的东西和意识上传无关。」

「哦?!」许老板没反驳,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罗浩。

「比如说,咱们今天做的肝硬化脾大的患者的脉象,你可以描述,然后用ai重建。材料都是现成的,那点成本————咱们都不在乎不是。」

「然后呢?」

「号脉么,也是一种信号,脉搏搏动,都是可以模拟的。您觉得哪不对,可以和ai

说,虽然有时候ai是笨了一点,但掌握沟通方法之后,还是可以的。重建之后,可以体现在ai机器人上,用作教学。」

教学二字入耳,许老板眸中那潭古井深水骤然一凝,旋即炸开一星寒彻骨髓的亮,仿佛沉寂千年的冰层下陡然刺出一截淬火的刃尖。

他整个人依旧立在那里,连衣角都未动,可周身空气却似被无形之力抽紧、凝滞。

那目光已经不是看,而是钉一穿透皮相,直抵骨髓,要将罗浩话里每一个字的纹理、脉络、乃至最幽微的可能,都剖解分明。

几十年心中了了,指下难明的壅塞,数万例独自知味的度的把握,此刻仿佛撞上了一道极细、却真实存在的裂隙。

希望本身带来的,并非暖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锐利清醒。

他未动,却仿佛已蓄势待发。

「细说。」许老板声音未变,平淡无奇。

「是这样。」罗浩刚要解释,猛然间看见陈勇走出来。

「搞定!」陈勇意气风发。

「什么搞定,搞定什么了。」罗浩问道。

其实罗浩没那么八卦,但许老板肯定想听,所以罗浩成为许老板的嘴替把话问出来。

「嘿。」陈勇一脸得意。

陈勇走到罗浩和许老板近前,脸上带着一丝搞定小事一桩的轻松,但眼神里却闪着洞察细节的得意。

他没直接回答罗浩的问题,反而先看向许老板,带着点请教晚辈的恭敬语气:「许老板,您刚才看那女患者的脸色,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许老板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有不对,患者情绪激动,但脸上没有红晕,以至于我一直琢磨她是不是故意来闹事的。

但后来看见你和她沟通的还行,就否定了这一点。」

「许老板的确眼睛亮,问题出在她脸上那层粉上。」陈勇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洞察细节的笃定,「不是啥特高级的货色,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几款日本开架品牌的BB霜、粉底液和定妆散粉,她混着用的。」

陈勇进一步解释,通过和患者沟通了解到,她为了达到更立体的妆效和持久的哑光质感,最近频繁使用一些以高遮盖力、持久控油为卖点的产品。

罗浩和许老板在这方面完全是盲区,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所以根本没往这面想。

可陈勇不一样,这面是他的能力范围。

罗浩甚至怀疑冯子轩在说一个女患者核磁出问题的时候,陈勇就已经想到了问题所在。

「这类产品,为了实现即时填充毛孔、强效吸附油脂的效果,往往会添加较高比例的矿物粉体,比如滑石粉、云母、氮化硼等。」

「问题就在于,」陈勇话锋一转,「这些矿物原料在开采和加工过程中,如果纯度控制不严,或者产地本身伴生有其他矿物,就容易残留微量的重金属杂质,比如铅、砷、镉等。

当然,这是厂家的说法,我觉得他们就是故意添加的。」

陈勇特别提到,一些具有提亮肤色功效的粉底或散粉,为了营造光泽感,可能会添加含金属氧化物,比如氧化铁、氧化钛的珠光颗粒,这些成分也可能引入额外的金属元素。

「核磁共振机器就像个超级敏锐的金属探测器,」陈勇打了个比方,「患者脸上那些含有微量重金属的化妆品粉末,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强大的磁场下,就会产生非常微弱的局部信号干扰。

平时做检查可能没事,但她今天涂得比较厚,几种产品叠加,杂质效应累积,刚好超过了机器能容忍的阈值,就在影像上形成了伪影,看起来就像发虚。」

「所以,你带她进去是做了彻底的面部清洁?」罗浩明白了关键。

「没错啊。」陈勇点头,「我让她用我们准备的医用级清洁湿巾和温和的洁面乳,反复、彻底地清洗了面部,尤其是区和脸颊这些妆容较厚的区域,确保没有任何化妆品残留。

刚才核磁室的同事确认,重新扫描后,图像清晰得不得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陈勇最后总结道,带着点调侃:「这事儿说白了,就是追求美丽遇上精密仪器闹出的误会。很多消费者不知道,一些看似普通的化妆品,如果原料来源或生产工艺控制不严,也可能带来这种意想不到的干扰。

下次得提醒大家,做这类精密检查前,最好彻底素颜。」

许老板听完,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见微知着,由表及里。从寻常的妆容看出不寻常的干扰源,陈医生这份观察力和解决问题的思路,确实巧妙。」

罗浩叹了口气。

许老板还真是平易近人,不管什么事儿他都要夸一下。

「许老板过奖,我平时————从前女朋友比较多,所以遇到类似的事情也多了点。」陈勇很难得的谦虚解释。

许老板微微摇头,打断了陈勇的自谦,目光在陈勇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像是在品鉴一块罕见美玉的质地。

「陈医生,不必自谦。敏锐的眼睛,人人或有,但未必有心去看,有胆去问,有识去断。」

许老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能从日常生活入手,联想到妆容遮掩,进而推测到化妆品成分与精密仪器的相互作用,这份思维的发散与联结能力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想怎么变换方式夸陈勇。

「这不仅仅是生活经验,这是一种将零散信息快速整合、构建因果假设、并勇于验证的思维模式。

在临床上,面对疑难杂症时,最缺的就是这种敢于打破常规框架、在看似无关的线索间架桥的能力。」

罗浩连忙打住。

许老板原来最擅长的不是中西医,也不是各种手术,而是商业互吹。

一向自大的陈勇被许老板轻飘飘几句马屁拍的已经开始心神不宁起来,罗浩真的担心这么下去陈勇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错事。

「许老板,您过奖了,可别说什么几近于道这类的话,我们担不起。」

「又不是说你。」许老板哈哈一笑,打住话头,「小罗教授,你家小老板的确有趣啊。平常的人就是单纯的好色,而他却是在享受生活。」

「有什么不一样么。」

「当然不同。」许老板深深的按了一下手机屏幕,赛博来个顶级过肺大回龙,这才把手机给关上。

「话说回来,ai真的可以?」

「嗯,可以。」罗浩认真的说道,「刚刚的病例我让小孟给记下来了,咱们在临床上再搜集几个病例,然后去工大找相关课题组。」

「好!」

许老板听到罗浩肯定的答复,精神一振。

「罗教授!」杨主任杨静和的大嗓门在住院部里响起,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穿着白大褂,一脸络腮胡刮得铁青,看见罗浩,蒲扇般的大手就拍了过来,结结实实落在罗浩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就说你肯定没事儿,老孟头发都白了,还不是虚惊一场。」杨静和哈哈笑着,又用力拍了拍,这才注意到罗浩身边还站着一位气度沉静、穿着白服但却又面生的老者。

从哪请的专家吧,杨静和心里猜到。

他笑容收了收,对许老板点点头,「这位是?」

「杨主任,这位是魔都请来的许老板,我们刚做了一台介入手术。」罗浩简单介绍道。

「许老板,您好您好。」杨静和很客气的说了句话,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马上又回到罗浩身上,显然对刚才的小插曲更关心。

就在杨静和说话、拍打罗浩、又转头的这几个动作间,许老板的自光已无声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重点扫过杨静和的鼻翼旁、唇周及下眼脸。

杨静和打完招呼,又和罗浩扯了两句,便要离开:「行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科里还有活儿,先走了。」

「杨主任吧,稍等。」许老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已经转身的杨静和脚步一顿0

杨静和疑惑地转回身。

许老板没立刻说话,只是又仔细看了他两眼,尤其是他自然状态下的面色和眼神,这才缓缓道:「杨主任最近是不是觉得身子有些重,尤其是下午?嘴里时常发黏,胃口也似乎不如从前?」

杨静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擡手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嗯?是有点。许老板您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是这几天手术多,累着了。」

怎么这位许老板跟算命的似的?

杨静和回忆罗浩刚说的话,好像是这位许老板刚下介入手术。

不应该啊,他说话怎么跟那些江湖骗子一样。

要不是在医院,要不是罗浩在身边,杨静和早就一脚踹过去。

这群骗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什么好东西。

「不全是累的。」许老板微微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您这面色,看着红黑,底子里却蒙着一层油光,不清爽。眼底下也藏着点东西。这是湿浊困住了中焦,脾气不得升发,胃气不得降浊。湿性黏滞,所以觉得身重、口黏。」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杨主任,您这身子骨底子厚,但湿邪这东西,最会暗耗。」

「许老板,您看?」

没等杨静和说什么,许老板擡手,「来,我号个脉。」

杨静和就算是心里再不信,也不能拂了罗浩的面子。他擡手过去,几根温暖如玉的手指落在脉门上。

十几秒后,许老板道,「去做个肠镜。」

「好咧。」

又是没等杨静和说话,罗浩便接过话头。他像是患者家属一样,替杨静和做了主。

「杨主任。」罗浩拍了拍杨静和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

「我就不介绍许老板了,你去开术前用药,明早清肠,然后我一早来给你做肠镜。」

「啊?!」杨静和怔了下。

小罗教授来真的?

「信我。」罗浩也没多解释,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只是说了俩字。

「好。」

杨静和也不是什么矫情人,不过是做个胃肠镜,还是小罗教授亲手做,自己有啥好琢磨的。

就当每年体检了,常规体检而已。

只是那个老家伙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很是不顺眼,杨静和深深的看了一眼许老板,点点头,「罗教授,那您先忙着,我去出门诊。」

「好咧,明早联系。」

杨静和出门诊,自己给自己开了药,加上抽血化验,还跑了趟检验科,把结果提前弄出来。

有人问发生什么了,杨静和一概黑着脸不说话。

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小罗教授为什么会让自己做肠镜。

喝了药,一早在马桶上做了俩点,胃肠清空。

自己最近没什么事儿啊,杨静和心里想到。

上次做胃肠镜还是在无人医院,是正常体检,到现在还没过三个月的时间。

等做完后,找机会一定问问罗教授。

真是古怪。

第二天一早,杨静和赶到医院,和科里副主任说了一声,做好了麻醉准备,直接来到内镜室。

虽然罗浩罗教授应该不会上麻醉,可杨静和却做了最坏的打算。

「许老板,您年轻的时候过的也这么苦啊。」

「还好吧,院领导不是干医疗的,有些事情不懂。」

杨静和静静等待的时候,听到罗浩和那位神神叨叨的许老板的声音传进来。

「当时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医院当院长,不像现在,非医疗出身的人不能当院长、书记。别说是非医疗出身,就算是护理出身的人,想要管医院,其实也挺难的。」

「那您当时怎么做的?」

「领导看不上我,却又离不开我。当时我又做外科手术,又做介入手术————」

「您当时不号脉?」陈勇的声音传来。

「唉,我是几年后一个雨夜,想我爷爷了,翻他留下来的医书。可能是在临床经历的事情多了,知道有些事儿西医是无法解释的,所以有所感悟,那之后我才自学的中医。

我这,算是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那当时您是怎么对付领导的?」罗浩问道。

「很多事情教不会啊,介入手术又不是外科手术,更需要天份。我尽力教,可他学不会,那咋整。当年全国都没几台da机器,不像现在,魔都周边的县城医院都有da。

尽力教,学不会?

杨静和咧嘴笑了,这不是特么扯淡呢么,看来这位许老板也是看起来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的那种。

但自学中医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几个人走进来。

「杨主任,都是自己人,就我和许老板上台给你做了。」罗浩微微一笑。

「小罗你上来就行,不用石主任。」杨静和笑眯眯的说道。

「刚刚小罗跟我说了,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瞒着你了。」许老板把话题拉回来,很生硬。

杨静和看着他无菌帽下面花白的头发,微微一怔。

「望闻问切,初步诊断是肠息肉,要切除,原位癌的可能性大。」

仿佛有道炸雷在头顶炸开。

杨静和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了白。

「肠息肉————原位癌?」

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从他干涩的喉咙里硬挤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陆陆续续上班的医生护士的声音。

不可能。

他三个月前体检还好好的。他是放疗科主任,癌这东西他见多了,可那都是别人的。

但说话的是许老板,是罗浩。他们穿着手术衣站在这儿,不是开玩笑。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癌症,这个词此刻全变成了狰狞的实体,砸回他脑子里。

杨静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罗浩,又缓缓转向许老板。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但转瞬之间,杨静和发现了问题所在。

初步诊断,望闻问切,这八个字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搭调。

而且一个中医,望闻问切能到发现肠息肉的程度?还能判断是原位癌?

妈的。

每一个巫师都该绑到火刑柱上烧死。

「那准备一下开始吧,杨主任别担心,趁早切掉就行。」许老板转身去刷手穿衣服。

胃肠镜本身是污染性操作,刷手穿衣服也没那么严格。

等杨静和躺到诊床上,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位许老板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

每一个江湖骗子骗人都有自的的,总不能每天随机说个谎,骗个人,就为了乐趣吧。

那也太变态了。

而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他要在自己这儿得到什么好处呢?想骗自己,没那么容易,杨静和心里暗自想到。

可也不能够啊,小罗教授跟着一起上台。

哪怕这位许老板是江湖骗子,但小罗教授肯定不是,人家水平高着呢。

杨静和还记得前几个月罗浩找来帝都广安门的一个姓崔的老专家,也是中医专业。

但人家只是弄了弄金针拔障术,并不涉及其他。

这位可倒好,望闻问切后就要肠镜,切除息肉。他会用么?

正想着,许老板刷手完毕,戴上无菌手套,站到操作位。

他示意杨静和采取左侧卧位,双腿屈曲。肠镜前端涂上润滑剂后,许老板并未急于进镜,而是先用右手食指做了直肠指检,确认肛周及直肠下段无异常压痛或肿块。

「放松,张口呼吸。」许老板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稳低沉。

趁杨静和放松门肛括约肌的瞬间,他手腕微沉,精准地将肠镜头端滑入门肛,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熟练的让杨静和怀疑这位是不是在蓉城进修过。

屏幕亮起,肠道内部的影像实时传来。

许老板操控肠镜循腔渐进,手法兼具谨慎与果决。

他通过少量注气保持肠腔适度扩张,遇到转弯处,运用细微的钩拉、旋镜技巧调整角度,减少肠管过度伸展带来的不适。

杨静和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适,他的目光在许老板和屏幕之间游走,而许老板的目光始终锁定屏幕,手指在操控部精细调节,仿佛能透过屏幕感知肠壁的每一处细微起伏。

当肠镜抵达结肠脾曲时,许老板的操作明显放缓。

这里靠近脾脏,是结肠相对固定的解剖转折点。

他通过镜头仔细观察该区域肠壁的褶皱和黏膜色泽。果然,在脾曲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褶皱后方,发现了一个直径约0.6厘米的广基息肉,色泽与周围黏膜略有差异,表面略显粗糙。

「脾曲,广基息肉,约6毫米。」许老板平静地通报发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调整镜头角度,对息肉进行放大观察,并利用窄带成像技术初步判断其表面微血管形态。

「准备圈套器。」许老板下达指令。

罗浩代替护士,迅速将圈套器经操作通道递入。

许老板手腕稳定地操控圈套器,精准地套住息肉基底部。

他没有选择电凝电切,而是采用了冷圈套切除术,手腕一个干脆的收力,息肉被完整圈套并机械性切下。这种方法对周围组织热损伤更小,尤其适合此类较小息肉。

创面有轻微渗血,这是预料之中的。

许老板再次开口:「钛夹。」

一枚钛夹被送入。

他操控钛夹夹臂,精准地对合创面两侧黏膜,轻巧地将创口夹闭,动作精准稳定,有效预防了术后迟发性出血的风险。

整个过程中,他的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标本送病理。」许老板交代道,随即开始缓慢退镜。

退镜过程中,他并未松懈,依然仔细地再次观察全部结肠黏膜,退镜时间远超6分钟的基本要求,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微小病变。

操作完毕,许老板退到一旁,一边脱手套,一边对还未完全从麻醉中彻底清醒的杨静和简单说了句:「脾曲的小东西拿掉了。钛夹会随大便自然排出,创口无碍。」

「真有?」杨静和虽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他还是难以相信。

「嗯,可以先做个术中冰冻,要是心急的话。」许老板淡淡说道。

他显然没有安抚杨静和的想法,转身要走。

杨静和拉住罗浩。

「许老板,很厉害的。」罗浩笑了笑,「不过看起来没什么事儿,了不起是原位癌。

要不说杨主任您运气好,要是昨天您没遇到许老板,可能就错过了。」

「等明年体检,可能有些事就晚了。现在看,刚刚好,相信我的判断。」

杨静和觉得嘴巴发干,仿佛得了干燥症似的。

「杨主任,你自己去送病理标本吧。」

罗浩拍了拍杨静和的肩膀,微微一笑。

等去换衣服的时候,许老板一边换衣服一边闲聊,「你们院的规矩严不严?可以自己送病理标本吧。」

罗浩听到这句闲聊后,忽然怔了下,随后哈哈一笑。

「许老板,您这是给我出题考我啊。」

「嗐,你拿个脾大肝硬化的患者考我,我也随便问问你,不算是考。」许老板见罗浩没上套,便笑呵呵的回答道。

「你们说什么呢?」陈勇疑惑。

「哦,是这样,领导干部对自己得癌症的事情都相当在意。我说的不是病情————如果是原位癌这类切掉就痊愈的癌症,都不希望别人知道。」

「包括————但不仅限于肺小结节,肠道息肉,甲状腺等等。」

「哦,要是有癌症,就给人说辞。上级领导一个关心下来,就要给人挪地儿了,是不是?」陈勇这才恍然大悟。

「嗯,大概是这个意思。」许老板微笑,「前几年魔都有个副区长在我这儿做肺小结节,病理是我亲自看得,没花钱。」

魔都,某个区的副区长,肯定不会差这点钱。

和钱没关系。

「原位癌,切掉就没事了,病历后来我也给修改了一下,就说是肺大疱。」

「许老板,您这,胆子也太大了一些。」罗浩换好衣服,看着许老板笑着说道。

「当医生的要学会看相,有些事不能拘泥。一个三十多岁的副区长,前途无量,何必因为已经痊愈的疾病让人家的仕途受损呢。」

「您不但干系么?」罗浩问。

「当然要担,而且一定要担。」

「哈哈哈。」罗浩秒懂,哈哈大笑,「许老板,听说您在魔都那面每周在自家医院只干两三天?」

「嗯,三天。然后我下班就开车,绕着华东走四天,做二三十台手术。」

「一台手术,专家费多少?」

「三四万,看当地的经济环境。我不是很挑,但也不能免费。」

真通透啊,罗浩心中赞叹。

「不过就挣这点钱,还不如去本子那面呢。」

「有些事儿就不是钱的事儿,我爷爷要是知道我跟本子合作,怕是我入不了我许家祖坟。」许老板哈哈一笑,「我爸就进不去了,我再进不去,我怕我爷爷被气的掀棺材出来找我算帐。」

「千八百万对咱来说不算回事,您怎么还这么辛苦。」罗浩问道。

「治病啊,而且每个患者我术前都要号脉。顺便连带着一些病人也要号脉看看情况,病起于微末。」

「肺为华盖,主一身之气,又为娇脏,易受邪侵。肺小结节,在西医影像上是个点,在中医这里,是气在肺络里打了个结,郁住了,化不开,久则成形。」

他边说边往外走,罗浩和陈勇跟在身侧。

「早期,非常早期的肺小结节,脉象上往往没有特异性,或者说,变化极其细微。」许老板微微摇头,「指望摸到个什么特别的结节脉,那是外行话。它藏在整体脉象的底色里,我这些年做了12532例小结节切除手术,也只是摸到了点边。」

罗浩顿了一下。

看样子许老板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了,人家的确是诚意满满。

12532例手术,绝对不是开玩笑,而且是在许老板在那个雨夜顿悟后才开始计数的。

这么大的样本量,这种高级别的心胸外科术者,这种中医世家传承下来的人物。

罗浩的心有些滚烫。

许老板似乎没注意到罗浩的表现,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虚虚做了个搭脉的姿势。

「关键在于右寸。肺脉在右寸,早期小结节,尤其是一些磨玻璃结节,或者实性成分很少的,它在脉象上,可能表现为右寸脉的浮取略涩,中取稍弱,沉取时似有一缕极淡的、不易捕捉的紧束感或滞涩点。」

他看了罗浩一眼,解释道:「浮取略涩,是肺卫之气流通稍有不及,像窗户纸糊了一层薄灰,透气性差了那么一丝。

中取稍弱,是肺气本身的宣发、肃降之力,因为那个结的牵扯,略显不足。

最关键的,是沉取时的那点紧束感。」

许老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无数病例:「那感觉,不是硬的,也不是实的,更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原本应该平滑流利的脉道底部,轻轻绊了一下手指,或者像是水流经过河床某处细微的凸起时,产生的一刹那几乎不可察的涡流。

很轻,很快,稍纵即逝。需要心极静,指感极灵敏,而且要在患者呼吸的某个特定节点,比如呼气末、或深吸气后屏息的瞬间去捕捉,才能偶尔感觉到。」

「这还不是全部。」他继续道,「更要结合整体脉象和体质来看。

如果患者本身是气虚体质,整体脉弱,右寸的这点异常就更隐蔽,容易被掩盖。

如果是痰湿体质,脉滑,那点滞涩可能会被滑象冲淡。

如果是阴虚火旺,脉细数,那点紧束又可能被数脉干扰。

我这辈子呢,也只能总结这么多,最近五年已经很难有寸进了。」

许老板说着,瞥了一眼罗浩。

「这不听说你有ai机器人,组建无人医院,我就屁颠屁颠赶过来了么。

「许老板,您这,太客气了。」罗浩眼睛发着光,死死的盯着许老板的眼睛。

「还有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我说不好,试着录入ai。要是不用意识上传,那是最好的。

说句笑话,来之前我是写了遗嘱的。」

「呃————」

「如果可以上传,又不能保证我有意识,那就死了吧。话说啊小罗,瑞士可以安乐死这种谣言,到底是谁那流传出来的?」

许老板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太硬了,太伟光正了,马上转移话题。

但罗浩相信他的确是写了遗嘱。

「国内的一些不良中介,瑞士那面其实是允许协助患者自杀,不是什么安乐死。谁知道呢?话说许老板,您家几个孩子。」

「我没结婚,但儿子有三个。」

罗浩和陈勇都愣了下。

陈勇顿时心热。

「许老板,您是怎么说服女朋友不结婚的?」

「就实话实说啊,我就说爱情没有永远的,要是我们六十岁还爱着,那我会在退休的那天带着你去领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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