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站在那台银灰色的装置前,没急着伸手,先眯着眼,仔细打量着。
装置主体像个带基座的、略微倾斜的展示台,台面光滑。
一个黑色的机械手静静躺在中央,几根极细的线缆连接着后方一个书本大小的黑色主机箱,箱体侧面有几个呼吸灯规律地明灭。
台面上方悬浮的一块长方形透明屏幕,现在是暗的,也不知道亮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这套系统,主要目的是记录您号脉时手指本身的微妙动态,以及感受到的力度的变化对应的病症。太具体的我也想像不到,还要不断的磨。”罗浩引导许老板来到一个特制的座椅旁,椅子右侧扶手上方,悬着一个结构精巧的银色机械臂,臂端是一只仿生学设计、指节分明的右手。
这只机械手并非完全拟人,它的外壳是半透明的复合材质,可以看到内部精密的传动结构与密集的微传感器阵列。它静静停在许老板手边,姿态自然,仿佛在等待握手。
“这只手,是我们的记录仪。”罗浩示意许老板坐下,将他的右手放松,手背朝上,自然平放在旁边一个柔软的、带凹槽的腕托上。
“它不会给您任何力反馈。”罗浩解释道,同时操作平板。只见悬停的机械手开始轻柔下降,其手背位置,数条极其柔软、带有自适应贴合功能的柔性带状传感条延伸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轻柔而稳定地覆盖、贴合在许老板右手的手背、以及食、中、无名三指的背侧和指尖指腹的侧上方。
这些传感条几乎毫无重量,材质亲肤,既保证了完全贴合,又最大程度减少了对许老板正常手部动作的干扰。
“传感条上布满了高精度的三维压力薄膜传感器、微型应变计和肌电信号EMG捕捉点”
罗浩指着机械手内部隐约可见的密集光点,“它们不会干扰您的触觉,但能以极高的时空解析度,实时捕捉您号脉三指在探查时,每一瞬间的施力大小、方向、压力分布变化趋势、指腹与皮肤接触区域的形态微变,以及您控制手指深浅、举按寻推时,前臂和手部相关肌肉群的微电流活动模式。”
“简而言之,”罗浩总结道,“它记录的不是脉象,而是您探寻脉象的手法本身您下指的轻重缓急,举按寻推的独特节奏,寻找谷、峰、流时指尖的每一分细腻调整。这些都是数据,是您经验的具象化。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具体情况还要再沟通。”
罗浩又重复了一遍很多内容要磨一磨的想法。
许老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在罗浩引导的那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柔软舒适,面前是一张简洁的实木桌面,空无一物,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诊桌。
他刚坐定,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进入状态。
就在他气息沉静下来的瞬间,把机械手戴上。
“许老板,请将您的手放松,保持您最自然的号脉准备姿态就可以。”罗浩在一旁轻声说道。
许老板依言,将右手放松地置于桌面,手指微曲,是即将搭脉前那种松而不懈的状态
戴在手上的那只机械手竟然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许老板微微一惊。
可他却没应激,而是静静的看着那只手。
本来这只机械手的大小有些不合适,许老板却也没当回事,毕竟是第一次尝试,他已经把问题都记下来,准备这次试验后反馈给罗浩。
这都是做试验的一部分。
可罗浩的细心超过了许老板的想像。
不止是细心,还有超出想像力的那部分科幻感满满的存在。
机械手以一种近乎镜像对称的方式,缓缓地、平行地在许老板右手的手背上升起。
在距离皮肤约莫一厘米时,机械手停住了。
紧接着,从机械手掌的掌心及五指内侧,延伸出数条半透明、呈流动态的银色柔性物质。
它们像拥有生命的水银,又像被无形之力塑形的液态金属,轻柔地、无声地流向许老板右手的手背、以及每一根手指的背侧和侧上方。
许老板能感觉到那物质接触皮肤时,带来一丝微凉,但瞬间就适应了体温。
它严丝合缝地贴合上来,紧贴皮肤,却没有任何压迫感或粘连感,仿佛只是覆盖了一层具有智能的、会呼吸的第二层皮肤。
手套完美地顺应了许老板手背的骨骼轮廓、肌腱走向,甚至指关节处的细微褶皱,没有丝毫影响关节的灵活度。
这层柔性物质在覆盖完毕后,其颜色和质感开始发生变化,迅速模拟出接近许老板本人手部皮肤的色泽和纹理,视觉上几乎隐形,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一层极其淡薄的、带有金属光泽的膜,以及膜下隐约流转的、表示数据采集状态的微光。
真的很神奇,许老板甚至觉得这有些科幻。
覆盖过程安静、迅速,不超过三秒。
“这是?”
“工大的一个小技术,不重要。”罗浩微笑。
许老板没过多询问,他知道规矩,很多内容都是其他科学家、研究员一辈子的心血。
自己能来录入号脉的细节,把这份手艺传承下去已经是上上大吉,问多了大家都难堪
许老板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做了几个屈伸、并拢、张开的动作,又虚虚做出了举、
按、寻、推的号脉手法雏形。
“完全不影响,很棒。”他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赞许。
他感觉不到任何额外的重量或阻力,关节活动自如,指腹的触觉敏锐如常,仿佛那精密的机械手和自适应柔性覆盖层根本不存在。
但它们又确实紧密地贴合在那里,记录着他最细微的肌肉运动与骨骼应力变化。
“我们开始吧,许老板。”罗浩站在一旁的控制终端前,声音平和。
他话音刚落,桌面下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近乎无声的机械运转声。
只见许老板面前的桌面中央,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区域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降、滑开,一个高度集成的平台从下方平稳升起。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几乎没有打扰到室内凝神的气氛。
升起的平台中央,正是那只仿真度极高的左前臂模型,从肩部到指尖,安静地呈现在许老板触手可及的位置。
皮肤纹理、静脉走向、骨性标志,乃至寸、关、尺都与真人无异。
甚至!
许老板能看出这是模拟女性的手臂。
“许老板,可以开始了。”罗浩束手站在一边,轻声提醒。
许老板静坐如山,目光从自己那被银色柔性物质贴合、却已隐形于肤下的右手,缓缓移至面前那截足以乱真的左前臂模型。
室内寂静无声,仅有设备呼吸灯幽微明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绵长而沉静,又徐徐吐出,仿佛将周遭一切杂念与科技造物的精奇,都随着这口气息涤净,只余一片澄明虚空。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的审视与好奇已全然褪去,唯剩一种古井般的专注与沉静。
许老板周身的气场随之一敛,又缓缓铺开,不再是实验室里的访客,而是一位端坐于千年时光长河畔,准备倾听生命秘语的医者。
他并未如常人般急于落下手指。
右臂舒缓擡起,肩、肘、腕、指,节节松开,如古松垂枝,自然中蕴藉力道。
那戴着无形手套的右手,虚悬于仿生手臂的寸口之上约莫寸许之处,五指微拢,指骨放松,仅以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似沾非沾地对着下方寸、关、尺的微光标记。
这是悬。
如鹰隼俯瞰大地,如钓者凝视深渊。
并不是无力,而是将全身的感知、经年的经验,乃至此刻全然沉静的心神,都凝聚于这三指之尖,蓄而未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那三根手指,在极细微地调整着角度与距离,不像是人在寻找位置,倒像是磁石感应着无形的磁极,脉口与指尖之间,已建立起一种罗浩看不懂的联系。
旋即,许老板手腕以几平无法察觉的弧度,极其轻灵地一旋。
动作顺滑,没有半分僵滞,不带丝毫烟火气,如春风中柳梢最末端那片新叶,被最柔和的力道带着,划过一个至简又至妙的弧。
就在这旋腕的微妙带动下,食、中、无名三指的指腹,几乎在同一刹那,分毫不差地、轻轻点落在了寸、关、尺三个位置上。
没有声音,却仿佛在意识深处响起一声清越的嗒。
不是按,不是压,甚至不是搭。
那是落。
如倦鸟归林,自然栖息;如晨露坠叶,顺乎其重。
指尖与仿生皮肤接触的瞬间,力道控制得精妙绝伦既有足以感知皮肉之下动脉搏动那股子劲儿,又轻灵得仿佛三片最薄的羽毛,唯恐惊扰了那即将被倾听的、最细微的生命律动的小心。
指腹落下,指节便随之形成一道优美的、内蕴支撑的微弧。
三指没有僵直,也并不是松垮,而是保持着一种独特的、松而不懈、柔中带刚的问的姿态。
食指轻附于寸,如探天际流云之始:中指稳按于关,如守中流砥柱之衡:无名指沉潜于尺,如察地脉泉源之根。
整个动作,从悬腕到落指,不过呼吸之间。
没有大开大合,没有多余花巧,甚至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细节。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种经千锤百炼而成、融于骨血的本能精准,一种对生命体征抱持的、近平虔诚的静穆与专注,以及一种掌控自身每一分力道、与探查对象建立最纯粹连接的绝对自信,沛然充盈于这方寸之间。
许老板不再看手,也不再看那并不存在的患者,而是眼帘微垂,目光内收,全部的精
神已顺着那三根手指,沉入了指腹之下那片等待被解读的、由数据与机械模拟出的生命脉搏之中。
周围的悬浮屏幕、流淌的数据、精密的仪器,在这一刻似平都遥远了,褪色为模糊的背景。
唯有那三根稳稳落在寸关尺上的手指,以及手指后那双微阖的眼眸里沉淀的星河,清晰如刻。
一指定乾坤,三指问浮沉。
所谓高山仰止,无需奇峰险壑,有时,便是这起手间,尘埃落定、神意归一的刹那。
许老板的三指落下,初时如羽,继而似有千钧。
他并没有急于施压,而是先以浮取轻探,指腹似触非触地贴着仿生皮肤的寸口脉位。
就在这一触之下,他花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下传来的搏动,并非寻常病患的沉涩或浮紧,而是一种圆滑流利的底子,仿佛有温润的玉珠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一个接一个,脉络清晰,往来不息。
“有点意思。”他心中默念,面上不动声色,气息却愈发沉静。
紧接着,他指力微沉,转为中取。
这一次,那珠子滚动的感觉更为明显,应指圆滑,起伏有力,如春泉涌出溪涧,畅达
无阻。
这脉象,不仅滑,更带着一股充沛和缓的生机。
许老板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调整着力度,在寸、关、尺三部之间流转体会。
他察觉到,这滑利之象贯穿三部,尤其尺脉部位,沉取之时,竟比寸关脉显得更为饱满有力,按之不绝,隐隐透出一股向下、向内汇聚的势头。
“阴搏阳别————”一个古老的词句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是《内经》中对妊娠脉的描述,意指尺脉的搏动力量,似平单独增强,有别于寸关的平和。眼前这模拟脉象,竟将这种精微的差异都复现了出来。
许老板微微惊讶,这可比自己想像中强了无数倍。
在他之前的设想中,应该是自己不断提醒某个位置应该是什么力度之类的。
但喜脉的珠子的感觉,许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和ai描述。所以刚刚罗浩说要磨一磨,许老板也深以为然。
然而!
刚一搭脉,就能辨别出来是喜脉,虽然还有些毛糙,可这已经超出了许老板的预期。
他并未满足,指力再沉,转为重取,欲探其根。
即便是重按之下,那滑利之感虽稍减,但脉象的根基依然稳固,并无虚浮无根之象,反而在沉部展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这绝不是痰饮、食积等实邪所致的滑脉那般浊而不清,也非热证引起的数急滑利,而是一种气血旺盛、调和畅达的自然流露,圆润中正,不带邪气。
许老板缓缓擡起手指,那短暂的接触仿佛经历了许久。他闭着眼,似平在回味刚才指下的每一分细微感触,又像是在将这份感觉与记忆深处成千上万的脉象进行比对、印证。
数秒后,他睁开眼,目光清亮,看向一旁屏息以待的罗浩,嘴角露出一丝瞭然而笃定的微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滑脉,如珠走盘。尺脉沉滑按之不绝,这是阴搏阳别之象。”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给罗浩消化这简短诊断的时间,然后才清晰地说道:“罗浩,ai模拟的是一位气血充盈、胎元稳固的妇人脉象。在临床,这是喜脉。”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地回荡。
没有惊叹,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经验和自信的平静陈述。仿佛透过这冰冷的机械和数据,他真的触摸到了一个正在孕育中的、蓬勃的生命律动。
“许老板,牛。”罗浩没有喜色,就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许老板也没有喜色,他转头看向罗浩。
“ai上线后记录了8000多位孕妇的脉搏,经过量子计算机的计算,尽量模仿一切细节。我心里也没数,不知道行不行,没想到您一搭就号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许老板微微颔首。
难怪。
“您摸着还行?”
“还行,但有些瑕疵。”
许老板的手指并未离开寸口,反而重新落指。
这一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刚才的赞许之色收敛,换上了临床带教时那种锐利而审慎的目光。
他一边细微地调整指力,一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每个字都敲在关键处。
“罗浩,你们模拟出滑象和阴搏阳别的大框架,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步迈得扎实。但医道之精,在于毫厘之间。
眼下这脉象,好比一幅名画的仿作,轮廓色彩都对,却少了最关键的神韵与动态的生机。”
他接下来具体指出了几点失神之处。
“过于完美,失却根气的微妙波动。
真正的喜脉,尤其是胎元稳固之象,其滑利虽如珠走盘,但沉取至尺部时,应能体会到一种徐缓而坚韧、仿佛大地回春般的搏动根基。
那是母体气血深部蓄力以养胎元的体现,是一种内在的、生生不息的推力。
你们这个模拟,沉取时的力度过于均匀平稳,像是设定好的参数,缺少了那种源自生命深处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节律性强化感。
换句话说,按之不绝的不绝,不仅仅是力度不减,更是一种生命韧性的质感,你们现在模拟出来的,更像是不衰减的机械波。”
“再有,走珠的质感过于单一,缺乏气血交融的层次。
孕脉初起,如盘中走珠,这珠子的感觉,并非一成不变。
随着妊娠月份变化,以及孕妇个体体质差异,比如气血盛弱、兼夹痰湿等,喜脉里珠子的形态、速度、力度感都会有精微差别。
气血充盛者,其珠圆润饱满,滚动流畅而有力;若兼有脾虚湿蕴,则珠体可能略显浑浊,滚动速度稍显滞涩,仿佛珠上沾了些许水汽。
你们现在模拟的,是教科书上最标准的珠子,忽略了临床上千变万化的个体差异和动态演变过程。
真正的脉诊高手,能通过这珠子的细微差别,窥见孕妇体质偏颇和胎儿养育的大致情况。”
罗浩把许老板说的内容一一记下。
虽然罗浩也听不太懂,但这些内容都要ai再跑几遍,总能让许老板满意。
磨呗。
罗浩从没想着一次就行。
这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还是顶级术者,一辈子见过无数的患者的————医者,肯把自己一生的经验都具象化,这对罗浩来讲属于天赐良机。
和许老板比,清河崔氏就像鸿毛一般,风一吹就散了。那种敝帚自珍的小气,现在回忆起来尤为可笑。
“脉象并非孤立存在。孕脉出现时,往往会伴随其他脉象的细微变化,形成一种独特的脉境。
例如部分孕妇可能同时伴有肝血不足、心火偏旺或肾气稍怯的迹象,这些会在寸、关部脉象上留下蛛丝马迹,如左关略弦细,意味着肝血不足。
或左寸略浮数,意味着心火扰神。
你们目前只聚焦于尺脉的滑和沉,未能构建出这种多部脉象协同变化的复杂系统背景。
这就使得模拟脉象显得有些孤单,缺乏与人体整体气血状态关联的真实感。”
“最关键的一点,缺乏动态演变的预置逻辑。”
“一个优秀的模拟系统,不应仅仅呈现某个时间点的静态脉象。
妊娠是一个持续数月的动态过程,脉象也随之演变。
从最早的阴搏阳别,到中期脉滑愈显、尺脉充实,乃至后期可能出现的滑数略带紧张之感。
它提示胎儿增大,气机略有壅滞。
应有其内在的、符合生理病理规律的演变序列。
你们的系统是否能模拟这种动态进程?比如,根据设定的妊娠周数,自动调整脉象参数,展现出相应的阶段性特征?
如果不能,那它就只能算是一个精美的脉象标本,而非一个有生命历程的模拟对象。”
许老板收回手指,目光灼灼地看向罗浩和那些精密的设备:“改进的方向,也就在这些差距之中。不能只满足于复现几种典型脉象的形,更要致力于模拟其神、其变、其境。”
“不仅收集健康孕妇的脉象数据,更要纳入不同体质、不同妊娠阶段、甚至伴有轻微并发症的案例,建立随时间演变的多维度脉象模型。
要尝试量化描述根气、珠感这些模糊却关键的特征值。”
“好的。”罗浩如实记录。
许老板微微一顿,“小罗,你不觉得我说的太玄了么?”
“不觉得,许老板。本来每一段时间的脉象都是不一样的,我这面跑的大数据还太少,只是您来之后,我启动了协议,把相关喜脉的内容记录下来。”
“哦?”许老板神色微动。
“产检用的监护仪的数据也连入网了,只是太过于粗糙,所以数据精准度还有待商榷。”罗浩极其严肃认真,“许老板,您提意见,然后咱们一起设计。哪里不对,您就直接说,我再换成工程师能了解的语言来和他们沟通。”
许老板长长的吁了口气。
罗浩充当翻译的角色,至关重要。
这角色不光要了解医疗,更要能和ai工程师进行沟通。
“好。
在模拟特定脉象,比如孕脉,同步生成与之常见伴随的其他脉象微变,构建更真实的整体脉象环境,训练AI理解脉象之间的关联性。
“设计算法,能够根据输入的生理时间轴,比如妊娠周数或病理参数,比如气血虚弱的程度,动态调整脉象模拟的输出,展现出脉象的连续演变过程。
这需要更深入的生理学、病理学与脉学理论的融合。”
许老板估计盘这件事已经盘了无数年,他已经不知不觉进入心流状态,不断地说着喜脉要增加的内容。
虽然很多内容太过于跳跃,一般人听不懂,早就被绕糊涂了,但罗浩也盘了这件事儿有一段时间,再加上罗浩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所以他都能理解。
“许老板,有关于力度的展现,您有什么看法。”罗浩见许老板停住,便询问道。
“是这样。”
许老板开始比划著名解释。
两人就这么交流着。
许老板的声音沉入实验室的静谧中,不再仅仅是声波,而是一种具象化的专注,在空气里凝出隐约可见的轨迹。
罗浩的身体前倾出一个锐角,目光在平板冷光与许老板开阖的唇齿间高速切换,那不是聆听,是同步解码。
思维的湍流在他们之间无形的通道里奔涌,被银色柔性层下流转的、星辰碎屑般的微光贪婪吮吸、转译、刻录。
许老板嵌入那张未来主义风格的诊疗椅中,身姿却如古松盘踞于山岩,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静定。
他虚悬的右手,三指微曲,定格在问的姿态—那不是询问,是诘问,对着虚空,对着数据,对着生命本质深处那不可言说的律动进行探索。
银色的第二皮肤已与他的肌理融为一体,只在腕骨转折处,露出一截精巧的、非人的接口,与扶手延伸出的光缆相连。
光缆不再像脐带,而更像一条自古老星舰垂下的、输送文明火种的神经索。
他面前,仿生手臂模型静静地陈列,不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一座等待解读的生命祭坛,一方被科技完美复刻的、属于寸关尺的宇宙沙盘。
实验室的全景,此刻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宏伟与有序的感觉。
色调是纯粹的银、白与深空灰,光线并非照射,而是从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均匀、柔和,没有影子,仿佛一切都在绝对理性的凝视之下。
数个悬浮的操作界面如同发光的古代玉琮,静置在半空,流淌着幽蓝与莹绿的数据瀑布,那是数字世界的星河在静谧燃烧。
在许老板身后,那面巨大的悬浮主屏幕,正将这场指尖的仪式解构为最原始的宇宙语言。
三维压力云图如星云生灭,肌电信号波纹如超新星爆发后的余晖,旁边滚动的文字快如流光。
指端压力场重构————
微力距波动谱分析————
触觉模态特征提取中————
每一个术语的闪现,都是对一种玄妙感知的暴力拆解与虔诚命名。
更远处,成排的哑光机柜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或是未来神殿的廊柱。
其上呼吸般明灭的指示灯,是这神殿里唯一可见的、有节奏的生命迹象。空气洁净到虚无,只残留一丝电离过的、属于绝对秩序的气味。
一老,一少。
一方,是肉身凡胎历经数十年淬炼出的、近乎神性的感知图腾。
一方,是汇集当代智慧企图解析、复现、乃至超越这种神性的科技圣坛。
他们之间,隔着一只仿生手臂,却仿佛隔着人类认知的两极。
空气凝滞如琥珀。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线性,古老的望闻问切正在与最前沿的传感算法进行一场沉默的、
史诗般的谈判。
这不是教学。这是一次文明的输血。
一种即将沉入时间暗河的、关乎触觉的古老巫术,正被最锋利的科技之刃剖开,其每一缕最精微的颤抖,都被捕捉、量化、存档,以期在比特的海洋中,获得不朽的来生。
许老板微微擡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那或许是一个未完成的脉诀,也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而整个实验室,所有的屏幕,所有的数据流,所有的呼吸灯,都在这一刹那,为之屏息。
医大一院的手术室里。
周静山缝完最后一针,手术做的相当顺利,比之前所有的手术都要顺利,甚至比周静山预想中还要顺利。
可以说,经过ai模拟后的手术难度骤然下降了1—2个档次。
很多难点在术前就已经预知,并且有了应对方案。
整台手术可以说是波澜不惊。
手术灯惨白的光瀑下,周静山剪断最后一根缝线。
他转身,摘下手套的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身后,是一片静寂。
没有掌声,没有赞叹,只有一片被强行压抑、却依旧从喉管和鼻腔里泄出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几个资深主任的嘴微微张着,盯着屏幕上已成定格的影像,眼神像是看见了手术刀自己跳起了华尔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钝感的震惊。
那不是对某一步精妙操作的惊叹,而是对整个手术过程的平滑、精准、以及那种洞悉一切般的、堪称预知的流畅,所产生的、根本性的认知冲击。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攻坚战,而是一次按图索骥的优雅巡行。所有的陷阱都被提前标出,所有的险峰都已铺就阶梯。
这不再是手术。
这仿佛,是一次。一本由未来写就的、关于这台手术的完美说明书。
而他们,是刚刚目睹了未来如何被列印成现实的第一批读者。
呼吸,在那一秒,被遗忘。
周静山有些爽,可他知道这种爽感从何而来。
不是自己的水平已经碾压全国,乃至于全世界,虽然就眼前这台手术而言,就算是放到世界普外科医生的大会上当示范手术,也足以引起无数震惊。
而是因为ai的引入,把从前那些聪明的大脑想出来的办法重构,然后变成现实,变成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实。
“周教授,您这技术水平,太厉害了。”陈岩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但本能的还是去称
赞周静山的手术。
“我?呵呵。”周静山微微一笑,回头和方晓说道,“方主任,手术做完把患者送去iu。”
“好咧。”方晓脆声的应道。
“和我没什么关系。”周静山随后说道。
陈岩一怔,没关系?难道都是方晓扶镜子的功劳?
“陈主任还不知道?”周静山有些诧异。
他见陈岩的表情很古怪,看起来的确认为是自己手术水平高。虽然很爽,但周静山还是准备说出真相。
“不知道啊。”
“是罗教授无人医院里的相控阵帮我设计的手术路径,所以手术才会这么顺利。”
陈岩的手已经下意识的伸到隔离服里面,去捻护心毛。
周静山没见过,他犹豫了一下,却没说陈岩这么做可能会污染手术室。
一点点小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的,周静山是这么想的。
“陈主任,罗教授那面好东西多,您可以多联系。”周静山给了一个建议。
在他看来陈岩一定和罗教授的关系不是很好,所以才会这么惊讶。
可陈岩却有些迷糊了,自己跟小罗的关系还不好么?怎么有这种宝贝,他竟然不拿出来呢。
自己都不知道。
陈岩把捻护心毛的手拿出来,从屁股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响起,可没人接听。
小罗这是干嘛呢?
陈岩一不做二不休,把电话打给小老板陈勇。
“陈勇,你们无人医院有新设备?”陈岩很不客气的问道。
“陈主任,的确是进了一台相控阵。这不是刚进么,还没跟你说呢。”陈勇懒洋洋的说道。
“切,你们!”
要不是摄于罗浩的淫威,陈岩现在就开喷了。
“陈主任,罗浩和许老板在弄科研,是不是没接电话?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
“是啊,什么科研?”
“中西医结合的。”陈勇笑呵呵的说道,“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无人医院看看。相控阵,好东西。”
“好。”
陈岩挂断电话。
“的确是好东西,老师说还看见了相控阵下ai机器人做射频消融手术。”
“我这手术,正常来讲需要4—5个小时坐下来,而且还做不干净。陈主任,我不是谦虚,就是实话实说。”
“那然后呢?”
“罗教授用ai跑了一遍,设计了最佳手术路径,我和老师一起试验了两次,觉得可
行。”
周静山吁了口气,似乎在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看,哪里是可行,简直太可行了。”
“!!!”陈岩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陈主任。”
“咱们外科的天,要变了。”
“您出过国么?”
“没有。”
“梅奥诊所在咱们普外科排名第一,我十年前去进修过。”周静山走到更衣室,一边换衣服一边和陈岩讲述。
周教授放下手术帽,目光透过更衣室的玻璃,仿佛能穿透时光,落回十年前的梅奥诊所。
“陈主任,那时梅奥诊所的术前导航,好比打仗前看一张泛黄的纸质地图。”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凝重。
“我们依赖的是术前的、MRI,但那都是静态的。就像拍一张风景照,按下快门那一刻,风景就已经定格了。
病人被麻醉,摆上手术台,他的内脏器官会因为体位、呼吸、麻醉药物而移动变形,我们手里的地图和眼前的实地早就对不上了。
所谓的导航,更多是依靠主刀医生丰富的经验和空间想像力,在脑海里进行一场复杂的动态推演。
精度?很大程度上是种模糊的估计。有,比没有强,但也只是强一点而已。
“要知道,那可是梅奥诊所。”
陈岩怔住。
他没想到罗浩罗教授在医大一院捣鼓出来的东西竟然在魔都大专家面前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周静山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现在,罗教授用的AI导航,是的三维GP,还是带透视和预测功能的那种。”
“第一,它搞的是数字孪生。
AI能把病人的、MRI等海量数据瞬间吃掉,不是简单堆叠二维片子,而是自动重建出一个与病人解剖结构毫厘不差的三维虚拟器官模型。
在这个数字孪生体上,肿瘤、血管、胆管、神经,所有结构一目了然,还能随意旋转、剖开看。这就像战前有了一个等比例的沙盘,可以进行无数次模拟进攻,找到最优路径。”
“第二,是术中活的导航。以前的导航是张死图,现在AI能通过高精度传感器,实时追踪手术器械的位置,并将其精准映射到那个虚拟模型上。
更厉害的是,它能通过算法预测因呼吸等生理活动导致的器官形变和位移,并对导航信息进行动态补偿。
也就是说,即便目标在动,AI也能算出来它下一秒大概在哪儿,引导手术刀提前量地切过去。这才是真正的导航,而不是回顾。”
“第三,视野透视化。
增强现实技术可以把AI规划出的肿瘤边界、安全切除范围、重要血管等虚拟信息,直接叠加在医生看到的真实手术野上。
相当于医生戴上了一副透视眼镜,病灶及其周围的关键结构无所遁形。这极大地降低了对医生个人经验和想像力的过度依赖。”
周教授系上白大褂的最后一颗扣子,总结道:“十年前,我们像是在迷雾中靠经验和
感觉摸索前行的高手;现在,AI给我们拨开了迷雾,提供了精确的地图和实时定位。
这不仅仅是工具升级,是从经验外科向精准外科、智能外科的范式革命。手术的确定性、安全性、可预测性,得到了质的提升。陈主任,你说,这天是不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