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师的描述来看,他应该在七环里也是强的,所以才会显得如此轻松写意。
林辉心中有了估算。
确定了这点,他斟酌了下语句,缓缓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也是他这趟来,最根本想问的内容。“弟子还有个疑惑。”他郑重道,“老师,有没有想过,摆脱融合派身份,避开逝去认知这样的麻烦风险?”
这个问题一出,顿时七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站在拚图边,注视着林辉。一时间没有马上回答。
周围除开风灾的呼啸流动声,便再没有其他动静。
远处丹堂飘来的淡淡药香白雾,让师徒二人之间隐约多了一丝模糊。
“怎么没想过...”七灭还是开口了。
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这个时间,以他这般能级的思维速度,早已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
“任何一个融合进灾厄的个体,都想过这点,但...很少很少有人会真的这么去做。”他继续道。“不是做不到,其实融合派人才辈出,天才不在少数,总有人会研究出脱离融合的法子,但他们九成九,都放弃了。”
“为什么?”林辉心头一凛,急忙问。
“因为....融合进灾厄,既是约束,也是保护...借所融合的灾厄之力,庇护自身,免受其他灾厄的毁灭。”七灭回答。
林辉皱眉。
“其他灾厄...不是有抵抗派和逃避中立派么?他们不是也能活下来?”
“你说的是一个世界里能活个位数的抵抗派?还是一辈子都只能躲在旮旯里永远不敢露面的中立派?”七灭笑了。
他接着说下去。
“要知道老夫当初可是整个九霄门都拉了进来,维持了上千年才慢慢只剩我一个。而他们,灾厄降临的时段里,就只剩他们自己了。上千年的平和日子,和马上死全家,你选哪个?”
林辉沉默。
十多秒后,他才再次开口。
“那现在呢?若是有能脱离的方法,老师您会..”
“不会。”七灭斩钉截铁道,“徒儿,你弄错了一件事。我等生活在风灾中,每天接触的,吸收的,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是风灾,但这不代表世上就只有风灾一种源灾。”
“您是说...”“是,一旦为师现在脱离风灾,先不说难度,假如真的成功了,那么我这样早该分解返回循环的老家伙,第一时间就会面临最麻烦的心灾。”
“心灾?”
“嗯,这个来得最隐蔽最快,威力也最狠,不知不觉人就完了。没有风灾的保护,老夫肯定是不行的,扛不住。”七灭坦白道。
“心灾....这么厉害么?”林辉皱眉。
“嗯,弄死我这样的,就和我等吹口气差不多容易。”七灭叹气道。
“那么.什么时候会必然遇到其他各种源灾,甚至心灾?”林辉再度问了个核心问题。
“当你活得太久,避开的死亡太多,不知不觉,就会有东西找上你。这是一种循环,是万物中的一个环节...”七灭叹息。“你还年轻,若是有时间,可以去风灾深处走走,转转,就会明白....”林辉心中有种莫名的堵塞,却不知如何纾解。
他告辞了老师,按照其所说的,没有返回心源魔宫,而是循着风灾流动的深处,径直加速飞去。九霄门位于风灾外围,从这里逆反往里飞。
无穷无尽的蓝色灾能,如水又如雾,遮掩一切视线。只能依靠心神感应立体成像,才能把握方向。林辉周围用环绕之风凝聚灾能护住自身,风能藏在体内最深处,就这么全速往里飞。
或许是风能和灾能同性质,他虽然转化成功,但依旧没受到灾能的排斥。
周围从一开始的有些空荡冷清,逐渐开始出现大量拖着长长灾能尾巴的人头怪物。
这些怪物表情迷茫的在灾能中游荡,仿佛没有目标的鱼,一群接着一群。
林辉看到他们一部分甚至还在聚餐,啃食着一头不知从哪抓来的巨大山羊外形怪物尸骸。
他从这些人头怪物身边经过时,被认为是同类,完全没谁理会他。
继续往里。
一道道长着透明翅膀的蓝色小人,宛如传说中的妖精一般,出现在风灾灾能中。
它们面容姣好,身材凹凸有致,身着薄纱,看上去相当美丽。
但随着林辉靠近一些,才看到这些所谓的妖精,眼神全是残忍和疯狂,嘴里长满了锯齿一般的尖牙。它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个像蜂巢的巨大白色圆窝,里面铺满了还没吃完的各类生物尸骸,其中有人类,也有其余族群。
所有尸骸都有一层黏稠的半透明灰白粘液所覆盖,保护其不被风灾灾能分解。
这些妖精怪物也没攻击林辉,但它们明显有了简单的意识,看到林辉靠近一些,便纷纷露出警惕和凶悍之色。
林辉再度往里,飞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他不再笔直的飞,而是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也因此,他看到了各种风灾里生活着的怪异生物。
它们身体大多都已经变成了风灾灾能的一部分。
可以随灾能的分散而同步分解,但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绝大部分的意识认知。
不知不觉,林辉的本体飞到了一处灾能浓度极高,周围环境中的灾能,都几乎快要到高能凝聚的层次。在这里,他停了下来。
不是不打算继续飞了,而是右前方,偏上的位置,出现了一栋房子。
还不是普通房子,而是一栋旅馆,三层的白色水泥楼房,楼梯间入口挂着一块闪耀霓虹灯的牌子,上面写着:舒畅旅馆。
旅馆招牌一侧,摆着一根土黄色小木椅,上边坐着一个穿灰白T恤,墨绿沙滩裤的秃顶大爷。这大爷双目无神,呆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眼睛也不眨。身上也没有灾能融合化的痕迹,显然和其余那些怪物不是一个层次。
林辉警惕起来。
这种风灾深处,能出现的个体,几乎都不可能是弱者。
他在距离对方还有几公里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相对礼貌的距离,这地方环境里的灾能浓度太高,乱流太多,身法速度也大受影响,做不到外界那般一瞬千里。
心神传音也会受到乱流干扰,无法清晰远距离传输。
所以林辉维持了这个刚好能传音清晰的距离。
“你好?”他心神传递打招呼。
秃顶老头坐在椅子上,听到招呼,缓缓擡眼,看向这边。
“有事?”
“在下清翡,敢问前辈大名?”林辉觉得对方只要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攻击,就有先结交认识的可能。所以试探一二。
“我....不知道..”秃顶老头皱了皱眉,轻声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那前辈为何坐在这里?”林辉再问。
秃顶老头沉默了,似乎是没听到,于是林辉又反复重复问了三遍。
那边这才回过神来,似乎之前是走神了。
“我...这里是,我的家..家..有家人.”老头喃喃回答。
然后无论林辉如何询问,他都只会说这几句话。他无奈,只能离开。
这里的灾能浓度已经接近他能接受的极限了,再往里走,身外的环绕之风可能也挡不住了。所以林辉就以这里的浓度为基准,平行绕着飞。
他一边飞,同时也在脑海里将飞过的地形记录下来。
不多时,前面又出现了一座破旧脏乱的灰白小教堂。
几个没脑袋的人形尸体跪在教堂外,一动不动,仿佛是某种仪式。
一个双眼一片漆黑的黑袍修女,正安静的站在尸体前面,手捧一本大部头黑色经文,彷如雕塑。“请问....”林辉远远传递过去心神,尝试接触。
“祈祷吧,风会回应你....”修女嘶哑的心神第一时间传来。
但林辉注意到,修女的双腿,黑袍裙摆下的双腿,都已经化为了蓝黑色的灾能模糊形态。
“你好...”他再度开口。
“祈祷吧...”修女继续重复刚刚的那句话。一动不动。
林辉又换了其他的询问,但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行了,别在这儿乱转了。赶紧离开吧。”忽地一个苍老疲惫的男声,从一旁悄悄传来,接触到林辉的心神。
他迅速扭头,见自己右下方灾能洪流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半边脑袋是银黑色机械结构的高大怪人。
“他们已经到最后的阶段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住哪儿,只记得最后在做的那件事。”怪人叹气道。“多少万年了,孤独的活着活着,放弃了一切,就为了活着,最后,突然有一天,自己醒来便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这是融合派的最后么?”林辉心情有些沉重。他想到了七灭,还有九霄门的那个看守转天轮的黑老。未来或许..
“最后?不是。”怪人摇头,“最后,是彻底异化,连人形也消失,变化成最能发挥自身实力的形态,彻底异化成力量的战斗怪物,成为外面无数怪物的一员。”
顿了顿,他接着道。
“他们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人形,已经是自我意识最后的挣扎了。实际上从很多年前,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开始,记忆认知就已经开始悄然流逝,改变了。”
“那么您呢?能在这里自由活动,想必...”林辉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我也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还年轻,还没到他们这个程度。”怪人苦笑。“你不该来这里,在这地方这样的浓度呆久了,你被侵蚀的速度也会加快,维持认知和自我的时间也会飞快缩短。只有穷途末路的老家伙们,才会不得不自然被流动到这里来。”
“可我一路过来,没看到那些更强的怪物..他们在哪?”林辉轻声问。
“在更里面,风灾需要时,就会出现,不需要时,它们就是无形的灾能,没有意识,没有形态,什么也没有。”怪人双手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