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李政南此时的状态好极了。
这种好状态自然不是指他外表——而是指李政南的精神状态。
自从退休以来,李政南好像瞬间进入了暮年。
他丧失了目标,眼睛也似是失去了光泽,与人说话时都带了很沉重的老年感。
哪怕他生活养尊处优,可就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得出来他已经上了年纪。
但此时他在这处不知名的小星球上,哪怕这星球甚至没有做过基本的驱蚊工作,看起来环境恶劣,且他生活也并不讲究,甚至外表可以称得上是邋遢了,不过他的眼睛明亮,说话语气轻快,行走间脊背竟然挺得笔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是瞬间年轻了许多,仿佛回到了六十来岁,他仍奋斗在工作第一前线的时候。
甚至在与温中河说话时,还开起了玩笑。
这证明李政南此时的心情极好,他重新又找到生活的意义了。
能让这位灰心丧气决定退休的老朋友重新展露出这般风貌,原因自然是与他毕生的追求有关了。
稻谷植株复苏!
想到这里,温中河心中一动。
一旁助理惯会察言观色,立即递上来一小块如巴掌般大的透明水晶一般的薄片。
温中河以手指点压,那水晶薄片瞬间被激活,散发出电子蓝光,接着地球星的虚拟图投影在他掌心之上。
水源、山地、湖泊等风貌一一出现,随着温中河伸手一招,那图形被‘拉扯’转动,接着一小团红点汇聚成的光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五指张握之间,红点所在的地图被疾速放大,形成一大群蓝色虚线描绘的人形光谱。
“这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根据地图标识,不远处有座木屋。”
温中河伸手一拉,光影被拉动,坡地转行间,一所木屋雏形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以指测量双方距离。
智能设备感应到他的动作,在飞船停靠方向测量出一段距离,并标识出一串数字。
“规划太乱了——”
温中河摇头:
“我看这附近有沼泽,地势也不平,地质——”
他一连吐出数个专业术语。
李政南听到这里,脸上露出笑容。
温中河与他的情况不一样。
这位建筑行业的大佬永远保持着热情。
不止是对于工作的热情,同时还有生活的热情。
他重视自身形象,讲究吃穿,且对工作也保持了高度的爱好,有新技术现世,他学得比许多年轻人更好。
“温老师,地球星还待开发中,就等你妙手设计,让这里焕发新气象了。”
李政南笑着说了句。
温中河以手掌将所有光影一抹,那些蓝色图案瞬间消失了。
他将关机的设备交还到助理手中,闻言将头一撇:
“我可没有答应你要接这单活儿。”
说完,他摇了摇头:
“这颗星球没有自身特色,能养得出绝种植株,我看这位关小姐也属于非凡人物。”
星域之上没有永久的秘密可言。
“消息一传扬开来,她将名利双收,就是靠卖稻谷版权,也足够她买下更优质的星球,又何必花大代价,去搞开发呢?”
温中河道:
“这里能源枯竭,地质、水质都不算优异,地理位置也不特殊,开发得不偿失。”
李政南连忙摇头:
“就凭关小姐亲手挖出来的那些土,这里就不可放弃了。”
温中河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摆了摆手:
“那我们看看再说,先说好了,我这一趟过来,只是做前期的测绘工作,至于后期接不接这个活,还得看这一顿晚餐能不能打动我。”
周道先笑着说道:
“肯定能打动。”
“那可不好说。”温中河不以为然。
他财富早就自由。
这些年来处于半退休的状态,每年的生活乐趣在于在各大星域之间游走,哪里有美食、美景或有趣的事物,他很快就能赶到。
可以不客气的说,温中河的舌头已经吃遍了星域之中的各式样美食。
有些美食可能李政南都未必尝到过。
“当年水蓝星建成时,我也看过稻谷化石,宗老师的文章我也读过,你们提及的大米我也看了,但是味道如何,还真不好说。”
李政南见他一脸傲然,只是笑道:
“那你尝了再说。”说完了这话,他又补了一句:
“在你飞船到来之前,关小姐已经煮好粥了。”
“粥?”
一旁帮着温中河的团队搬行李下机的刘玄听到这话,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引起了温中河的关注。
“你吃过?”
温中河好奇的问。
刘玄负责了他此次航行,但在来时的路上,温中河一直在做地球星相关的准备工作,没有与刘玄交谈过。
这会儿见刘玄一听‘粥’的存在,眼神都出现变化,心中不由一动。
刘玄点了点头:
“我们银河星飞船公司与关小姐签合同时来过,也喝过一次粥。”
“味道如何?”温中河好奇的问。
刘玄面露怀念:
“非常特殊。”
他一时词穷,说完这话,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如果关小姐要开店,我愿意花我一个月的工资,带我家里人来喝。”
他这样一说完,温中河心中立即便生出好奇之心。
看得出来这粥确实特别。
若说稀有,可偏偏刘玄这样银河星飞船公司随行的职员也能尝到——仿佛大米在这位关遗珠小姐手里并不属于多么稀有珍贵之物。
但若说此物寻常,可偏偏刘玄喝过一次又念念不忘,还愿意花大代价再喝。
这样一来,不止是复苏的稻谷让温中河想要见识一番,他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种出稻谷植株的关遗珠了。
“走走走,我先与关小姐见了面再说。”
众人立即往木屋方向行走,不多时功夫,木屋及一大片田地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时田地的情况与当初李政南等人来时不同。
地里金灿灿的小麦已经被收割了,不复当初的盛况。
可随后关遗珠种下的数种植株都相继破土发芽。
地面四周还留有当日李政南等人才来时装设的照明设备,今晚因有客人要来,设备全部打开,将这一片地域照得形同白昼。
随着关遗珠挖地技能的提升,后挖出来的土地整齐,每排大小相致,隔一步便种了一处植株,随着绿苗长出来,看上去令人格外的赏心悦目。
这些土地一侧,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以温中河的眼光看来,这木屋自然是处处难入他法眼。
但周围土地环绕,绿意盎然,这是世间最美妙、最纯朴自然的点缀,随着屋内灯光的亮起,间或有白色烟雾冉冉从窗口的缝隙处飘出。
这一幕情景,给了温中河一种烟火气息的真实感觉。
他愣了一愣,顿住了脚步。
地球纪元后期环境恶化后,许多物种相继灭绝。
不仅仅是食物种类面临断层,就连许多早古文化也断绝了传承。
时至今日,关于地球纪元时期的建筑风格、样式及一些工艺早没了切实的资料、图案,偶尔倒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词句留下来,可后人仅凭言语,很难用语言想像得出来一些场景。
温中河曾经在年轻读书的时候,看过一小段关于地球纪元时期对于一处城市地貌的描述:这里的房子被烟火气填满了,仿佛生活中柴米油盐的味道已经浸入其中,将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染上颜色。
孩子的哭声、米饭的香气,唤醒了这座城市一角。
灯光下,热腾腾的餐食氤氲的白雾笼罩在房屋上空。
这一段文字对当年的温中河来说颇富感染力。
但他依旧无法想像出来文字上的场景。
毕竟在未来星里,稻谷已经灭绝——餐食几乎都被更多方便、快捷的压缩食品市场占据了。
虽说一些食物也会需要高温加热,但科技进步后,早就抛除开‘大火’烹饪这一选项,而有其他更安全、更高效的加热设备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温中河早忘了当年看到这一段话时的好奇。
可此时随着那座木屋映入他的眼帘,这段曾经的记忆又浮现在他心头。
文字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这里破旧又落魄,甚至带着几分才开荒的落后感,但却奇异的却给了温中河一种特殊的、极具冲击性的‘生活气’之感。
从他执业生涯以来,他设计出不少知名作品,其中以水蓝星博物馆这样为代表作之一的建筑早成了他的代表作。
他的风格绮丽多变,色彩、材料的搭配运用到极致,被许多人认为美伦美焕,精致如艺术品。
种种赞美之词听得温中河早已经麻木,此生的许多作品也令他引以为傲。
但此时看到被土地包围的木屋,以他专业眼光,能挑出这座木屋许多问题——可这里却蕴含着一种生机,这种感觉恰好与他当年看过的‘烟火气’的形容词竟完美契合。
这种情况,令得温中河沉默了片刻。
李政南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对这位老朋友一反常态的表现感到差异极了。
双方合作过,对彼此的性格心中都有数。
温中河性格直接,眼光挑剔,他有话就说,从不委屈自己。
地球星上虽说没有建筑供他嫌弃,可此地的地势、地貌及环境就够他连番吐槽了。
先前一下飞船,他已经说了几句,李政南都担忧他当着关遗珠的面抨击,哪知这会儿他竟一反常态的沉默。
古怪!实在太古怪了!
“温老师,你——”
李政南欲言又止。
他的话立即将温中河从沉默中唤醒,温中河一挥手:
“走,跟这位关小姐见见面再说。”
他虽说是96高龄,可精力充沛,这会儿一路走来脸不红气不喘,看上去状态竟似是比李政南还要好些。
温中河没有点评木屋与地面,这情景令得李政南两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与他随行助理等人目光相望,彼此无声的交流信息,众助理眼中也流露出怪异之色,却没有人敢开口。
大家一路从土坡下来时,关遗珠已经听到了响动,从屋内出来。
木屋内狭小,人一多便转腾不开身。
外间安置了数张便捷小桌拼凑的大桌子,关遗珠将熬好的两锅粥端出来了。
一大叠速食碗筷放在锅的旁边,就等着客人们到来了。
关遗珠看着温中河一行人绕开土地过来,待走得近了,她一眼就认出了温中河。
这位建筑界有名的设计师比网上照片中的他要年轻许多,看上去竟似是五十出头。
看得出来,这位大师生活讲究,身上穿的一套衣裳看似夸张,但两者颜色相搭,穿上之后极为符合他本身张扬、奢华的气质与风格。
暗红的斜披肩上,除了绣的暗纹外,还有一些宝石拼凑的图腾。
未来星之中,虽说动、植物等许多断失了传承,但是一些资源却又得到了全面的开发,宝石的种类、色泽远比关遗珠所知的地球时期要丰富得多。
双方彼此打量了一眼,接着在李政南的介绍下彼此打了招呼。
因这里的生活气,温中河罕见的收起了自己挑剔、苛刻的脾气,目光落到了两口炖煮锅上。
锅上盖了盖子,但他已经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
“粥?”他想起刘玄提及的粥,好奇的问了一声。
关遗珠点了点头:
“熬了两锅粥,诸位老师远道而来辛苦了,也请大家尝尝目前我地球星上特有的食物。”
说话的同时,她将锅盖揭开。
随着锅盖一揭开,热气挟带着香气扑面而来。
众人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气。
温中河感觉自己饿了。
他也说不出来这种感觉。
眼前的粥并没有斑斓色彩,却给了他一种温暖、舒适之感。
这种香气并不具备极大的侵袭性,可又偏偏似是无孔不入,唤起他身体之中的饥饿。
温中河来不及像以往一样讲究。
他甚至在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已经迫不及待的拉开了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了。
一旁随行的助理甚至还来不及打开行李箱,取出毛巾、水盆等物供他洗手,便见他已经坐定,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锅碗,显然是准备等开饭了。
“这是大米吗?”
温中河好奇的问了一声。
他这一生所见、所闻、所吃的东西,已经胜过这世间大部分的人了,可这大米他从来没有吃过。
以往他想像不出来这个味道,自然对米饭的渴求并不高。
可此时他闻到香味之后,却像是身体中被忽略多时的需求瞬间被唤醒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尝一尝米饭的味道。
温中河有一种预感:他将会在地球星上停留很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