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城。
温知府同样收到了朝廷的文书。
两份文书，一份是征兵役，一份则是今年税银再涨一成的通知。
他就这么坐在书房内，看着这两份文书发着呆。
直到他的长子，温向阳敲门进来。
“父亲，你怎么了？”
刚一进书房，温向阳就发现了他父亲的神情不对。
有种平静到绝望的感觉……
温知府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后，将面前的两份文书往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看。
温向阳带着疑惑看完后，瞳孔骤然紧缩。
他不敢置信地问：“再涨一成的税银？”
上面那人是想逼死全天下吗？
还是觉得现在造反的人不够多，所以将所有的百姓，都推到叛军那边？
说实话，若他不是温家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的话，他都想反了。
这都什么人啊！
“哎……”温知府没回话，只是再次叹了口气。
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容颜上，此刻仿佛又增添了几分风霜。
“父亲，您准备如何？”
温知府摇了摇头，“为父也没有任何办法。”
“负责督办的官员是？”
“是新上任的大司徒，马荣。”
“马荣？京城马家那位？”
温知府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而温向阳的神色，同样不好看，“这事……确实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真按照文书上面的去做的话，怕是七里城的百姓们，也活不下去了……
从前是五丁抽二，后来是三丁抽一，去年是强征，每家都必须出一个。
今年若是再征，怕是每家每户也都只剩老弱妇孺在了。
最主要的还是，上面有人数的要求，所以也不可再用银钱抵。
但不听从命令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们也要学那些叛军一样，直接割地为王吗？
说实话，即便温向阳有那个心，七里城也没那个条件。
因为七里城并不是温家的一言堂。
若是他们有反叛的心思，都不用等朝廷派人过来，当地的世家便可将温家人屠杀殆尽。
毕竟，他们温家反得，那他们这些世家，又为何反不得？
所以一旦平衡打破，七里城首先迎来的便是内乱。
到时候百姓们别说活着了，怕是走在路上都怕无缘无故地丢了命。
想到这里，温向阳便明白了，为何他父亲今日的心情如此糟糕。
他沉默片刻后，也只能道一句，“父亲，您这些年……已经做到问心无愧了。”
“为父明白，只是……”
只是有些想不开罢了。
温向阳也明白，空泛的一句安慰，并不能令父亲释怀。
因为这本就是一件荒诞的事。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只是臣，而上面的那人，是君呢……
“父亲，如今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在伤怀中，而是要尽快拿出对策来达到文书上的要求。”
温知府更加难过地闭了闭眼。
他心中自然知道办法，但命令一下，七里城便再也无法平静了。
所以他迟迟不曾下令，而是在书房中枯坐着。
温向阳不赞同父亲这种逃避的做法，却也没有再继续催促。
父子俩就这么从天明坐到日落，又到掌灯时分。
直到最后，温知府也没能将强制征兵役以及征赋税的命令下达下去。
而这个夜里，也注定了是不平静的。
无论是县城，还是乡镇，村庄内，皆有举着火把的官差们砸门闯入。
随着几声尖叫响起后，迎来的便是纷杂的哭嚎，哀求声。
火光中，老村长颤颤巍巍地匆匆赶来，
“敢问官爷，不知诸位深夜到访究竟所为何事？可是我们村里的人在外做了什么错事？”
领头的官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扬声道：
“应朝廷文书要求，今日开始征兵役。
你们村一共有五十七户人，便需出五十七人被带走。”
老村长的心颤了颤，“可是官爷，有些人家家里，已经没有男丁了啊！”
“这个我们不管，总之我们只带走五十七人，至于人是哪家的，与我等无关。”
“这……这……”
这难道不是强抢吗？
“娘，救我！娘，我不想去！！”
“虎子，我的虎子啊！！”
“官爷，求求您放过我爹吧，他今年都已经六十了！！”
“你们别拉我爹，我去，我替我爹去！！”
老村长甚至看到村里那瘸了腿的老李头，都被这些官差们给拖了出来。
“官……官爷，身体有缺者，不是可免兵役吗？”
官差冷笑了一声道：“那是从前，现在可不管这些，毕竟谁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逃兵役，故意将身子弄残缺的呢？”
“这……这咋还能故意呢？”
老村长整个人都傻了。
老李头那腿都瘸了几十年了，怎么能是故意瘸的呢？
且他今年都五十多了，去了战场，哪里还能有命回？
老村长觉得，若不是他今年已经八十高寿了，怕是也会被这群官差们带走。
最后，整个村里的青壮男子，基本全部都被拖了出来，甚至超出了五十七之数。
老村长数了数，一共是六十八人。
他以为这其中有一些人是会被挑剩下的，比如瘸腿的老李头，还有才十三的狗剩以及已经六十了的李满仓。
结果领头的官差竟说了一句，“全部带走！”
老村长连忙出声阻拦，“官爷，官爷且慢，您刚才不是说只征五十七人吗？”
“没错，你们村只需征五十七人，但如今边疆缺人，身为男儿，尔等岂能贪生怕死？
所以全部都得去，多出的人，每家可得一两银。”
这是他们家大人想出来的好办法。
有些有钱的人家，是愿意花上个百两银为自家男丁免兵役的。
但是这样一来，人数就不够了。
所以他们大人便说，干脆从那些穷苦人家的家里多征上几人，用来弥补上这个空缺。
至于被多征的人家，随便给个一两银打发了就行。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这个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这……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不行？若是你再敢阻拦，连你也一起带走！”
老村长哆嗦着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里的男丁们皆被这群凶神恶煞官差们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