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光线”,岂会忌惮和恐惧“太阳”本身的伟力与恐怖?
他们只会感激涕零!
只会与有荣焉地狂热崇拜!
因为,太阳越“恐怖”,池所辐射出的光线,才越明亮,越无可阻挡啊。
他们以身为“光线”为荣,以追随“太阳”为毕生使命!
刘易心思电转,这些炽烈的念头只在刹那之间闪过。
他脸上则努力维持克制的笑容,按照“剧本”的下一步指示,对明显被“焚化间”吸引了注意力的王建笑道:
“怎么?您对我们二监的焚化间有兴趣参观一下吗?”
王建咽了口唾沫,几乎没有尤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吗?”
刘易笑了,这次笑容的弧度更大一些:
“理论上,当然是不可以的。焚化间属于二监内部敏感局域,禁止任何无关人员进入,有严格的安保和保密规定。
不过嘛,谁让您是部长的朋友呢?对二监而言,您自然不是外人。”
刘易侧身,对着金属走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可鞠:
“所以,请跟我来吧!我带您进去看看。也算满足一下您这位“专业人士’的好奇心?”
王建的脸上,瞬间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他感受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特权!
虽然这“特权”仅仅只能在这座高墙之内使用,虽然这“特权”完全来自于冯睦的“朋友”身份,并非他自身拥有
但,享受特权的感受,真的是没用过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出来的感觉。
那是一种微妙的,跨越了阶级门坎的愉悦和满足。
仿佛一直紧贴在玻璃窗外、踮着脚看里面风景的人,突然被允许推开一扇小门,踏入了室内。即使只是踏入了一个“锅炉房”,可“进入”本身,就足以带来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身份认同的错觉。他连忙跟在刘易身后,转向那条金属信道。
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就在走廊中段,王建与背葫芦的男人迎面相遇,擦肩而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没有言语。
但两人几乎同时,鼻翼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两人俱从对方身上,嗅到了极其熟悉的属于“同行”的独特气味。
王建身上的气味很淡,被洗涤剂和古龙水掩盖了大半,但日积月累从毛孔里透出来的“底味”,在同行的嗅觉里,依旧清淅可辨。
而背葫芦的男人(王聪)身上的气味则更加“新鲜”和“浓郁”,带着刚刚接触过高热和燃烧物的烟火气,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仿佛与灰烬本身融为一体的沉淀感。
王建的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亲近感。
仿佛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老乡!
他喜欢身上有“尸味儿”的人,这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王聪的心头,同样掠过一丝微澜。
倒不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尸味儿,而是因为他今早已经提前从冯睦那里得知,眼前这人也是冯睦的好朋友。
要知道,上一个被冯睦认定为好朋友的人正是他自己啊。
看着王建此刻走来时那带着好奇、兴奋、又有些拘谨的模样,王聪简直象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王聪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而后,这些情绪迅速沉淀,化作发自心底的纯粹的善意和祝福。
于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王聪对着王建,露出了一个善意且温暖的笑容
王建清淅地感受到了对方笑容里的善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也扯动嘴角,回以一个有些僵硬但同样真诚的笑容。
而后,两人错身而过。
走向各自的方向。
王建这才忍不住好奇,凑近刘易,小声问道:
“刚才背葫芦的人是?”
刘易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回答道:
“哦,他啊。他叫王聪,是死监区的监区长,同时兼管着焚化间。
平时监狱里嗯,需要处理的“废弃物’,基本都由他负责焚烧。”
“监区长?”
王建愣了愣,有些惊讶,
“监区长应该很忙吧?还要亲自管焚化间这种杂事?
在他的认知里,“监区长”应该算是监狱里不小的“官”了吧,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档才对,怎么还要干焚烧尸体这种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刘易装作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这个嘛,一方面,现在死监区关押的人不多,王聪监区长最近可能相对清闲一些。
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微微压低声音,凑近王建一些,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象是分享一个小秘密:“这可能是王聪监区长的个人兴趣爱好吧,你没看见他背上那个大葫芦吗?”
王建当然看见了,那葫芦太显眼了。
刘易继续补充道:
“那里面装的据说都是骨灰,唔…王聪监区长好象有某种特殊的收集癖。
他喜欢把尸体焚烧后的一部分骨灰,筛选出来,装进那个葫芦里,随身带着。走到哪儿背到哪儿。”刘易说着耸了耸肩,做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总之,王聪监区长是个挺特别的怪人。想法和习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怪人吗?”
王建听完,心里却完全不这么觉得。
非但不觉得怪,他反而非常理解,甚至隐隐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毕竟,他也是个喜欢把尸体烧出来的“结石”随身背着的人嘛,不光如此,他还喜欢跟尸体聊天咧。他心底不禁猜测:
“或许,王聪每天也会对着他那个装着骨灰的葫芦,低声说话?倾诉一些无人可说的心心事?”这般想着,王建就觉得王聪更加亲切了,简直就象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毕竟,一个愿意把心事说给尸体听的人,内心大都是敏感、孤独、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伤害的人呐。这种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们应该被这个世界,更加温柔地善待才对啊。
王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生共鸣,对王聪报以“善意理解”的同时
走廊另一头,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王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背上葫芦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沙砾摩擦般的声响。
王聪心底,同样在祝福王建。
祝福他能好好珍惜,善待冯睦给予的这份善意和友谊。
不要象曾经的自己一样,因为愚蠢、软弱、或者被一时的野心和恐惧蒙蔽,最终姑负了冯睦的友谊,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已经用自己的“友谊”,狠狠地伤害过冯睦一次了。
那种事后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痛苦和悔恨,至今仍如附骨之蛆,时常在深夜啃噬他的灵魂,让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一一尤其是被冯睦认定为“朋友”的人一一再用“友谊”这把本该温暖柔软的刀,去伤害冯睦了。
“冯睦这般重感情的人”
王聪心中感慨,眼神在沉静中透出坚定,
“不应该再被友谊背叛了。”
“他应该收获的,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牢固、最美好的友谊。”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悄然成型,冰冷,而坚定。
“你是冯睦的好朋友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我的好朋友。”
王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回望了一眼焚化间走廊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就象保护冯睦一样。”
但紧接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但是,如果你胆敢姑负冯睦的信任,伤害他的感情”
“那么,这一次,不用等冯睦原谅你”
“我会第一个找到你。”
“然后,亲手柄你”
“挫、骨、扬、灰。”
王聪的手指,轻轻拂过背上葫芦光滑的表面。
同时。
他背上的葫芦,瓶口处的软木塞,无声地松动了一下。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念操控。
一粒几乎不可见的细如尘埃的砂砾,从塞子的微小缝隙中飘荡出来。
这是王聪忍痛从父亲最初的“骨灰”身上剥下的一粒砂,蕴含着最原始的父子羁拌。
这粒白砂,轻若无物,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伤害。
轻轻地。
悄无声息地。
飞越了二十多米的距离。
精准地没入了王建的左边耳朵里。
没有触感,没有声音,没有异样。
就象一粒最普通的尘埃,偶然落入了耳廓。
但这粒“砂”,从此便如同一个隐秘的定位器,与王聪葫芦里父亲的骨灰产生遥远的呼唤。(这可能就叫作白砂恒久远,一粒永流传?!!)
今后无论王建走到哪里,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王聪都能精准地感应到对方的方位。
这是守护的锚点。
也是毁灭的坐标。
往后馀生,无论是要在危难时刻保护对方,还是要在最糟糕的错误成真时找到并杀死对方王聪都愿意,也准备好了,做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为了冯睦。
也为了赎自己曾经那份“友谊”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厚重的金属门在王建面前缓缓推开,王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光是这扇门的厚度与质感,就与他熟悉的焚化厂天差地别。
焚化厂所谓的“防火门”,不过是加厚铁皮刷漆,边缘漏风,开关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噪音,有时还会被高温烤得变形卡住,需要用脚踹才能勉强合拢。
怎么说呢。
眼前这门,根本就不是焚化厂那个破门能碰瓷儿的。
门打开的刹那,燥热而熟悉的气味儿涌出,拂过王建的脸。
他迈步走了进去,眼前壑然开朗。
明亮。
这是第一印象。
不是焚化厂那种挂满油污和蛛网的昏黄灯泡勉强照明的昏暗。
这里的照明系统嵌入天花板,是整齐排列的led平板灯,光线均匀、冷白、高亮度,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阴影死角。
墙壁和天花板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反射着冰冷而洁净的光泽,像手术室。
洁净。
这是第二冲击。
脚踩在地面上,不再是焚化厂那种铺着破烂防滑垫、常年浸透油脂和灰烬、踩上去黏腻发软、总能蹭起一层黑泥的触感。
地面铺着大块的深灰色防滑地砖,接缝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表面粗糙但异常平整。
他下意识地用鞋底蹭了蹭一干燥,坚实,没有一丝油腻或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类似臭氧和高级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尽管骗不过他的鼻子,依旧能嗅到若有若无的焦臭底味,但整个空间的空气还是清新得让人不适应。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房间中央的“主角”上。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微微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作为一名从小在焚化厂长大的孩子,王建见识过各种型号、各种年代的焚化炉。
从老式的砖砌煤炉到后来的燃气反射炉再到焚化厂如今使用的已经算“先进”的半自动轨道推进式炉他都熟悉得象自己的手掌。
但眼前这几台流线型的、银白色的“炉体”,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炉子”。
它们的外形更象精密的工业反应釜,或者医院里有钱人才能使用的高级医疗舱。
通体是光滑的合金外壳,线条流畅优雅,没有任何多馀的焊接或铆钉痕迹。
炉体表面镶崁着大大小小的仪表盘、指示灯和触控面板。
仪表盘上的数字和图表精细而复杂,闪铄着柔和的背光。
指示灯是幽幽的蓝绿色,呼吸般明灭。
各种粗细不一、包裹着银色隔热材料的渠道,如同生物的血管和神经束,从炉体后方延伸出来,优雅地弯折、汇聚,连接着墙壁上的集成控制终端和监测设备。
没有裸露的火焰,没有四溅的火星,没有弥漫的烟尘,更没有长期高温烘烤后墙壁开裂,或者油漆剥落金属变形的破败感。
一切崭新规整,充满了严谨而冷酷的科学美感。
“给尸体用这种“医疗舱’是不是太有人道主义了?”
王建心底腹诽,他羡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