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重新坐下,仿佛为了回报冯睦的盛情他埋头开始努力解决桌上剩馀的食物,吃得格外卖力,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股奇异的极其诱人的肉香,混合着米粥的醇厚气息,忽然飘了过来。
那香味是如此特别,如此真实。
不同于桌上这些“合成食物”霸道的香气,这股香味更加柔和更加自然更加深入灵魂。王建猛地抬起头,鼻子不由自主地使劲嗅了嗅。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个头娇小穿着红衣,扎着两个俏皮羊角辫的少女,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一蹦一跳地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少女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很亮,象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嘴角自然地上翘,带着灵动而狡黠的笑意,整个人象一只心情极好的小狐狸。
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羊角辫随着步伐一跳一跳,手里的白瓷碗稳如泰山,粥面没有丝毫晃动。“好可爱,啊,不,是好香啊。”
王建老脸一红,舌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赞美,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耳朵根都红了。
红丫走到桌边,先是对着冯睦眨了眨眼,然后将手里的粥放到了冯睦面前。
冯睦接过碗,却转手就推到了王建面前,笑道:
“吃饱了吗?还有肚子吗?来,尝尝这个。这是我们二监的“特产美食’,出了二监,你可绝对吃不到哦。”
他又指了指红丫,介绍道:
“这是我小师姐,这粥就是她的独门手艺。”
王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看向红丫,目光却有些不敢直视,匆匆一瞥就赶紧挪开,脸上更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你好。”
红丫抿嘴笑了笑,没说话,而是凑到冯睦耳边,小声嘀咕道:
“小师弟,这碗是我悄悄熬好的,大师兄不晓得哦。用的可是最后一点好料了,你中午吃饭可别说漏嘴了。”
冯睦点点头,表情变得非常认真,压低声音回道:
“小师姐放心,师弟晓得轻重,一定保密。辛苦了。”
王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对姐弟在打什么哑谜。
什么“大师兄不晓得”?一碗粥而已,还需要保密吗?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面前那碗白粥吸引了。
太香了!
明明他已经吃了十几个包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半张馅饼肚子明明已经撑得有些发胀,感觉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
可是!
闻着这股奇异的粥香,他的口腔里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唾液,胃部也传来一阵阵强烈的空洞的饥饿感!
就好象之前的那些食物,只是填满了他的胃袋,像塞进了一堆塑料泡沫,撑起了体积,却没有满足他身体深处更本质的饥饿。
而这碗粥散发出的香气,正好精准地戳中了那个点,唤醒了沉睡的真正的食欲。
想吃!
好想吃!
而且真的好香啊。
是一种跟桌上其他食物不一样的香。
王建形容不出来具体香味的区别,就好象前面的都是妖艳贱货喷洒的刺鼻香水,而后者的香味却是从身体里散发出的天然体香。
冯睦将王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
“尝尝吧,别客气。我小师姐的手艺,一般人可没口福。”
王建端起碗,大口吞咽。
“咕噜咕噜”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进入食道,落入胃中。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体验。
粥的口感细腻绵滑,米粒几乎完全融化,与汤汁融为一体。
肉糜入口即化,淡淡的咸味恰到好处,他甚至都没吃出这到底是什么肉,只觉得真是美味至极。他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将整碗粥喝了下去,直到碗底见光,还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了刮碗壁,舔了舔嘴唇。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有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辛辣或酒精带来的灼热,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干涸土地得到雨水灌溉般的舒适感。
连最近时常发紧的肺部,都仿佛被这股暖流轻轻抚过,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嗓子没那么痒了。太好喝了!
王建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将整碗粥喝了下去,速度之快,仿佛怕有人跟他抢。
直到碗底见光,还意犹未尽地用勺子仔细刮了刮碗壁,将最后一点粥汁也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王建恨不得将碗都舔干净的模样,冯睦嘴角咧开,笑容愈发深邃。
这碗粥可不是白请王建吃的,实则是请他爸吃的。
你爸在我这喝了白粥,你也在我这儿喝了白粥,父子俩来我这儿都喝了白粥,意思不言而喻了吧。王建不懂这层深意,他只觉得粥好喝,冯睦对他真好。
但等王建回去把今天的快乐和礼物分享给叔叔阿姨后。
他爸(王垒)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
再继续装傻可就不礼貌了哦”
头很沉。
象是灌了铅,又象是被一把钝锈的勺子伸进颅腔里反复搅动,留下阵阵闷痛和难以驱散的滞涩感。每一次心跳,都象有沉重的鼓槌敲在太阳穴上。
王垒皱紧眉头眼皮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光线微弱。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一一有些发黄,边角有细微的裂纹,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从中央垂下,灯罩上积着一层灰。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些发黄。
“店”
他皱着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用掌心重重按了按两侧太阳穴,把沉甸甸的痛感和混沌感按压下去。
然后,他撑着身下有些塌陷的沙发垫,缓慢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间。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还有油锅“滋啦”的声音一一是老婆在做早饭。
空气里飘来一点煎蛋的焦香和稀粥的米味。
王垒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客厅。
狭小的空间,熟悉的家具。
客厅角落,儿子卧室的门半敞开着,里面没开灯,床上被子胡乱堆着,但没有人影。
王垒皱了皱眉,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总觉得今早起床有哪里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老婆,儿子呢?这么早去哪儿了?”
锅铲声停了片刻,妻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不知道啊。我早上睡得迷迷糊糊,好象听到点动静,开门关门的声音天还没亮透呢,人就出去了。
我问他去哪儿,他含糊了一句,没听清,就走了。”
王垒心头的异样感陡然加重,象是一滴浓墨坠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一种模糊的却无比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毫无道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试图抓住预感的源头,可他死活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脑子里只有宿醉般的钝痛和一片混沌。他没再多问,沉默地站起身,跛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但那份不安,象水渍一样顽固地贴在皮肤下面。吃过妻子准备的简单早饭一一稀粥,咸菜,还有两个煎得有点焦黑,边缘卷曲的鸡蛋。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咀嚼,吞咽。
没什么味道,如同嚼蜡,味蕾仿佛被那不安感麻痹了。
匆匆扒了几口,胃里勉强有了点东西,他便放下碗筷。
王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穿上,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焚化厂气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浑浊,混杂着早点摊的油烟,垃圾堆的酸腐和城市苏醒后排放的废气。
他推出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跨坐上去。
链条发出缺乏润滑的、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他蹬动踏板,车轮碾过熟悉的、布满坑洼和补丁的街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行人大多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
早点摊冒着热气,摊主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留下的垃圾。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破败,忙碌,麻木,重复。
但王垒的心,却象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勒着。
随着车轮向前滚动,那根线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一边用力蹬车,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地梳理思绪,象在乱麻中查找线头。
“是哪里?我好象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到了厂里,换上灰扑扑的工作服,戴上厚厚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棉布口罩,手套是耐磨的橡胶材质,掌心部分磨得发亮。
新来的年轻焚化工已经在了,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脸上戴着好几层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有些麻木的眼睛,冲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馀的话,工作开始。
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推车被送来。
揭开白布,下面是被污染侵蚀形态各异的厄尸。
有的全身长满葡萄串般的肉瘤,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
有的肢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被顽童掰坏的玩偶;
有的如同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身体软塌塌地摊在钢板上;
还有的皮肤角质化,覆盖着鳞片或甲壳,像实验室搞出来的怪物.
搬运,入炉,点火,观察温度,用长柄铁钩翻动,清理灰烬。
火焰在炉膛内升腾,吞噬着扭曲僵硬的躯体,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熟悉的焦糊味、油脂燃烧的劈啪声、高温炙烤面皮的灼痛感、口罩内侧凝结的汗水和呼吸的水汽一切都象呼吸一样自然,让他暂时忘记烦恼,沉入一种麻木放空的工作状态。
就这样,麻木地烧了一具,又一具。
大约烧了十几具厄尸后,他暂时停下,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一
他贴身口袋里,一个特殊加密过的老旧手机,传来震动。
王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瞥了一眼年轻焚化工,对方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清理另一个炉子的灰烬。
王垒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视线,从口袋掏出手机。
手机很旧,款式古老,黑色塑料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但它经过了特殊改装和加密,“守夜人内部连络的专用设备。
他解锁,点开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坐标,以及一个任务优先级标识一一紧急。
王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塞回口袋。
然后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发出一连串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闷咳声。
年轻焚化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他。
王垒摆摆手,喘息着,声音嘶哑地对他说:
“咳咳小张,你你先在这儿盯一会儿。我我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去外面换口新鲜空气。很快回来。”
年轻的焚尸工抬起头,隔着厚厚的口罩,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双有些麻木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王垒又咳嗽了几声,用手捂着胸口,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焚化车间。
厂区后院很偏僻,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锈蚀的铁桶、破损的推车。
墙角长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荒草,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他快步走到一处堆满锈蚀铁桶的角落,这里背靠高墙,视野被遮挡,极其隐蔽。
他熟练地扒开一处看似寻常的长着杂草的浮土,浮土下,露出一个防水防潮的金属箱子,表面刷着和周围泥土相近的暗色油漆,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箱子有密码锁。
王垒快速输入一串数字。
“哢哒。”
锁开了。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漆黑如夜的制式服装,服装旁边,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刻画、只在眼部留下两个深邃孔洞的黑色面具。
面具材质非金非木,带着一种吸光的质感,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
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功能各异的贴身装备。
他脱下沾满灰尘和焦糊味的工作服,换上冰冷的黑衣。
布料特殊,触感微凉,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气息和体温。
戴上面具,世界瞬间被收束在眼孔内,呼吸也变得低沉而规律。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体内的《九阴圣经》缓缓加速运转,驱散着伪装带来的滞涩感。
属于病恹恹的焚化工的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危险气质。身形微晃。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墙角被微风卷起的几片枯叶,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