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四章
淡淡灰
淡定蓝
基佬蓝
蕾丝紫
纯真黄
桃色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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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闭上眼睛,喉结缓缓滚动,仿佛在吞咽着什么。
他嘴里没有粥,但他舌尖的记忆却鲜活地灼烫着。
“真的是太香了。”
“是一种我从来没尝过的香说不清楚,不是调料的味道,就是米和肉本身的那种,最纯粹最温暖的香,香到骨子里。”
“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手脚指尖,特别舒服,好象连吸进肺里的灰,都清爽了许多。”
他顿了顿,仿佛还在回味极致的满足感,然后叹道:
“唉要是每天早上都能喝到那么一碗粥,就好了。”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和淡淡的遗撼。
儿子也喝了那碗白粥?
还…每天都想喝?!!
冯睦在打自己儿子的主意!
想把我儿子也弄进二监去,变成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狱警?
“你不准去二监。”
王垒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王建母亲“啊”地叫了一声,惊恐地看着丈夫。王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王建懵了,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他完全没跟上父亲的思路。刚才还在说粥好喝,怎么突然就跳到不准去二监了?他寻思着他也没说要去啊。
王垒板着脸,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死死地盯着王建质问道:
“冯睦是不是邀请你去二监,去焚烧尸体,我告诉你,不准去!!听到没有?”
王建被父亲劈头盖脸的嗬斥弄得莫明其妙,他反驳道:
“没有啊!冯睦没有邀请我啊!爸你在说什么胡话?!”
王垒闻言,眉头死死蹙紧,象是要拧断:
“真没有?”
王建有点委屈巴巴:
“真没有!”
王垒心里泛嘀咕,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不过他依旧阴着脸道:
“没有就好!”
“总之,你给我记住一一不准去二监!”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在焚化厂干着,焚化厂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以后没事,少往监狱那种地方跑!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王建愣愣地盯着父亲,只觉得父亲简直不可理喻,莫明其妙,疯了一样。
自己明明只是分享见闻,夸奖朋友,怎么就扯到不准去二监了?
还一副“去了就完蛋”的怪异表情?
冯睦的二监怎么了?
秩序井然,设备先进,伙食好,每个人也都说话好听,哪里不好了?
怎么就“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
不过,父亲的话倒是突然提醒我了!!!
我怎么早上就没想到咧?
王建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以我跟冯睦的关系,如果我主动提出想去二监工作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我也不去干打打杀杀管理犯人的麻烦事,我就去帮他管理一下监狱的焚化设备,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在焚化厂是烧,在二监也是烧。
反正都是跟尸体打交道,有什么区别?
王建脑子不太灵光,本来心里只是隐隐有个念头,还没成型,这下算是被父亲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当然,他还得再盘算盘算,更没有傻到当面顶撞莫明其妙的父亲。
他慢慢地站起身,只是干巴巴的对着父亲回了句:
“知道了,我去洗漱了。”
我叫阿赫。
今年三十三岁,是解忧工作室的火力手。
我出生在第二区。
从一睁眼,就浸泡在霓虹和酸雨里,如同胎儿浸泡在羊水里。
按区号你就能明白一一第二区是下城九区里,经济最发达的地方。
尽管我很穷,穷得几乎要融化进街角的污水里。
(第一区:“???”)
同样,第二区也是科技最前沿的地方。
很多事物都竭力模仿着遥不可及的上城,尽管还隔着天堑,像廉价的山寨品披着华丽的外壳,但已经有那个“味儿”了。
赛博朋克。
对此,我就深有体会。
因为,我从一出生,身上就带着科技的烙印,或者说“出厂标记”。
我不属于完全的自然人。
孕育我的那颗精子,并非来自某个男人一时冲动或爱意的产物。
它是经过精密计算和基因编码的“产品”。
在庞大的基因库里,被筛选、组合、优化,旨在剔除“劣质”片段,强化某些被认为“优秀”的遗传特征。
然后,在无菌的培养皿中,与一颗同样经过严格筛选编码的卵子结合。
形成受精卵。
再被植入一名专业“孕体”的子宫。
在严格控制营养供给,激素水平和胎教环境的条件下,历时仅仅五个月(加速催产技术),将我“生产”出来。
象一个从流水在线下来的商品。
可惜。
我这个“产品”,没能通过出厂“质检”。
理由是一情感中枢发育偏移预定阈值,存在潜在的不稳定风险。
换言之我可能不够“冷静”,不够“可控”,不够“完美”。
属于不合格的次品。
是技术不成熟的牺牲品。
是富人阶层“优生实验”中产出的废料。
(需要说明的是,基因编码创造“新人类”属于被上城严密封锁、卡住下城脖子的内核科技。第二区在这方面投入巨大,但技术瓶颈始终未能完全攻克。
三十年前,这项技术更是处于野蛮的摸索阶段,婴儿诞生后的“良品率”
所以,当时那些渴望让孩子“赢在起跑线”的有钱人,全都选择了广撒“精”网,批量编码、培育大量受精卵的钞能力策略。)
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
孕育我的那颗精子,源自哪个男人。
提供卵子的,又是哪个女人。
以及怀胎五月将我催生下来的“孕体”,我也没有任何印象。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并且,被粘贴了“次品”的标签。
原则上,不合格的次品一经诞生,命运就已注定一“返厂注销”。
指送入指定的生物技术处理中心,拆解掉尚可回收利用的“零件”回收,剩馀的“生物废料”,则转入焚化厂,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小撮无机灰烬,彻底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但我活下来了。
当时有一名善良的护士,也许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厌倦了每天处理工业残次品。
她偷偷将我抱了出来,赠送给了一对渴望孩子的中年夫妇。
我后来叫他们爸爸和妈妈。
当然,我的爸爸妈妈为了感谢,也给护士偷偷包了个大大的红包就是了。
不要说违法,这在那个年代的第二区是一种赶时髦。
有钱人想要优生优育,不惜代价广撒网,自然会产生大量“冗馀品”。
穷人家的父母,又何尝不想要一个“更好的”孩子?
只是他们负担不起昂贵的基因编码费用,甚至可能连自然受孕都困难。
那么,接收这些被“淘汰”下来,但底子依然远超普通自然婴儿的“编码次品”,就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次品?
那要看跟谁比。
跟那些万里挑一、完美无缺的“良品新人类”比,我或许是次品,是遐疵,是潜在的风险。但跟千千万万通过自然受孕,随机组合基因携带着各种隐性遗传病或平庸资质的普通婴儿比呢?我这样的“编码次品”,从肌肉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基础代谢效率乃至潜在的学习能力上,就妥妥地算是“赢在起跑在线”了。
至于,精子和卵子都不属于父母。
笑话,要是都属于父母,他们还不养了咧。
第二区作为经济与科技最发达的下城区,穷人父母的思想也是非常自由开放的,才不会被血缘这种封建思想所束缚呢。
他们要的是投资回报。
是下一代阶层的跃升。
是把自己这辈子没实现的希望,嫁接在一个“更好”的起点上。
我活了下来。
有了一对父母。
我的父母对此并不隐瞒,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象。
父亲是典型的第二区底层男性:矮壮,皮肤因长期接触劣质化学制剂而粗糙发红,鼻梁塌,眼睛小。母亲瘦削,颧骨高,嘴角总带着被生活压出来的苦相。
而我身材比例更接近黄金分割,皮肤在营养不良下依然显得细腻(编码优化的基础代谢),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瞳孔颜色带点不自然的浅灰(可能是某个基因片段的副作用)。
另一方面,他们也以这种“不同”为荣,总会不经意在街坊邻居跟前提到一一看,我们的孩子,是“编码”过的,跟你们的孩子不一样!
他们也很爱我,对我寄予厚望。
怎么说呢?
父母有可能不爱自己生下的孩子,但很难不爱自己花大价钱买的“长期理财产品”吧。
我的父亲喝醉了就常常对我说:
“阿赫,你是我们买来的,花了我们半辈子的积蓄。
我们在你身上投入了全部!全部的心血,全部的希望!你你一定要给我们争气!一定要出人头地!
要把我们花出去的钱,连本带利地挣回来!知道吗?!”
我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连本带利”的具体含义,但我确实很争气。
得益于不完美的基因编码,我从小就显示出远超同龄自然孩子的身体素质。
五岁时就能轻松拎起十公斤的米袋;七岁那年,把一个在巷子里嘲笑我是“组装货”、“实验室垃圾”的男孩打进了医院。
父亲被叫到学校,赔了半个月的工资。
但回家后,关上门,他没有责怪我,反而用力揉着我的脑袋,眼睛里闪着光,骄傲无比地说:“好!打得好!阿赫!你是基因编码的孩子,你天生就比他们强!
你骨子里有富贵气!,将来必然能一飞冲天,带着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信了。
看着父亲眼中闪铄的光芒,我也渐渐相信,我是注定要“一飞冲天”的。
我是不同的。
我身上流淌着“优等”的编码。
我的未来,不应该困在散发着机油和污水臭味的破败街道里。
这种模糊的“天命”感,支撑着我度过了童年。
直到十岁那年。
一切突然变了。
父母被公司双双优化掉了。
“优化”这个词我在课本上学到过,是个美好的褒义词。
意味着更高效,更精简,更符合时代发展。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美好的终局,往往连接着另一个更有深意的词汇一“斩杀线”。
他们拿到了微薄的“补偿金”,以及一张冷冰冰的“感谢信”。
信上说,感谢他们多年的付出,祝愿他们未来一切顺利。
我记得那个夜晚,格外清淅。
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合成酒。
昏黄的灯光下,饭菜冒着热气,酒液在杯子里晃动。
父亲给我也倒了一小杯,他的手有些抖。
母亲则不停地给我夹菜,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阿赫,多吃点。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爸妈永远都是爱你的。”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父亲则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有血丝:
“儿子,你记住!你是基因编码的!你的命比我们硬!比这街所有人的命都硬!你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那晚,我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那杯劣质酒,或许是因为那顿过于“丰盛”的晚餐,或许是因为父母异常的安静和温柔。第二天早上,我没能叫醒他们。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手牵着手。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却异常安详。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或许是我的泪腺在编码时就被调低了敏感度,或许是我还没完全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窖般的寒冷,冻住了我所有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冷,前所未有的冷。
然后,我成了野狗。
真正的在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觅食的野狗。
父母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很快被房东收走抵了拖欠的租金。
我睡过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渠道,跟因辐射变异的的老鼠抢夺过垃圾桶里的腐食。
为了半块快要过期的压缩饼干,我捏碎了一个流浪汉的喉骨,看着他在我脚下抽搐着断气。父亲说得对,我是基因编码的,命很硬,轻易死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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