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水镜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习惯性地擡起右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托了托鼻梁上的镜框。王秀丽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一个坐久了的家庭主妇准备去厨房看看炖的汤。
她的眼球则同时毫无征兆地朝里一翻。
眼白覆盖。
“零”字藏回眼底深处,再转回来时,已是一对普通的黑色眼珠。
刹那间。
她身上的气质,在起身与眼眸翻转中,完成了彻底的切换。
那个坐在无限城核心,以血肉与黑暗为庭院,以逆行时钟衡量万物的命运裁决长,隐没于皮下。重新站在客厅里的是系着围裙,面容温和平凡的居家妇人王秀丽。
“罢了。”
她语气平淡,转身走向厨房方向,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家庭主妇般闲聊的随意:
“这是你的兴趣爱好,我便不多过问。”
她的脚步在厨房门口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但你玩耍或播种时,切忌离我的玩具们远一点。
毕竟,我的玩具可不是你的树苗,没有成千上万棵那么多,随便磕碰到一个,我都会很伤心难过的。”“裁决者大人的玩具吗?!!”
蓝水镜镜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温馨的全家福上。
他嘴角微动,似乎想再询问什么,将这个话题引向更深处。
关于“玩具”的定义,关于这场“过家家”背后,裁决长大人究竞在扮演,还是在……饲养?是跟自己一样的兴趣爱好,还是有更深远的布局?
但王秀丽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好了,第五席。”
“你既已拜访过了,心意我领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我的丈夫要回来了,他最近脾气不太好,可不喜欢有陌生男人出现在我家里……”
蓝水镜识趣儿的闭上嘴巴,将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嗓子里。
“那就不打扰裁决者大人了。”
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无可挑剔,语气依旧温和驯顺,听不出半点被“委婉驱逐”的不悦或尴尬。仿佛他真就是路过来拜访,如今主人发话,自然应当告辞。
然后,他起身离开沙发,走向玄关。
在玄关处,他弯下腰,仔细地换回自己那双纤尘不染的鞋子。
并将刚才穿过的拖鞋,端端正正鞋头朝外地摆回鞋架原位,仿佛它们从未被动用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普通”到极致的客厅,以及客厅天花板上那块依旧在逆向滴答的白色巨钟。
伸手,握住门把手。
拉开。
退出房间。
顺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哢哒。”
一声轻响。
门外,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刺骨的阴寒与空间错乱的眩晕感再次包裹了他。
光路消失,蓝水镜没法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他不慌不忙擡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对着面前吞噬一切的黑暗,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之处,黑暗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中心,一面边缘模糊仿佛由流动水银构成的,一人高的椭圆镜子,诡异地浮现出来。
下一秒。
他迈步,径直走入了镜子之中。
身影被流动的水银镜面吞没。
镜子随即无声地消散,重新化为黑暗的一部分,仿佛从未出现过。
活体怪楼的单元门洞口(此刻已恢复成斑驳掉漆的普通铁门模样)。
虚无的空气中,同样漾开一圈水银般的,边缘闪烁微光的涟漪。
一面边缘模糊的椭圆镜子,自涟漪中心悄然浮现,如同从另一个维度“挤出”。
一只穿着古朴深色布鞋的脚,从镜面中平稳地,仿佛踏着无形阶梯般,迈步出来。
鞋底轻轻踩在老旧小区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没有声音。
紧接着,是整个人。
蓝水镜站定在了楼洞外的地面上。
他脸上已重新戴上了那副古朴眼镜,温和的笑容也再度挂起,仿佛刚才在楼里的所有交锋与窥探,都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幻梦。
他平静地扫视四周。
视线所及的范围一一这栋筒子楼前的小空地、歪斜的自行车棚、晾晒着旧衣物的铁丝、角落里堆积的破花盆与杂物,以及更远处几栋同样破败的居民楼……
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诡异的静止。
几个围坐在楼下石凳上正在闲聊的老人,张着嘴,表情凝固在某个说到一半的瞬间,手指僵在半空。一个推着老旧自行车,刚拐进楼道的男人,单脚撑地,身体前倾,车轮离地一寸,被定格在回家的最后一瞬。
垃圾桶旁,一只正在翻找食物的瘦弱野猫,后腿蹬地,前爪悬空,身上的毛炸起,定格在扑跳捕食的巅峰姿态。
甚至连空气中本应飘浮的被路灯照亮的微尘,远处窗户里透出的本应闪烁的昏黄灯光,都凝滞不动。仿佛有一双无形却覆盖天穹的巨手,为这片区域,轻轻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剥夺了“流动”的概念。
蓝水镜缓缓擡起头。
整个老旧小区的上空,同样都被一个巨大无朋完全由乳白色光晕构成的钟表虚影所覆盖。
钟表的轮廓几乎与整个小区的边界完全重合,庞大到令人窒息。
钟表缓缓逆转,像一只冷漠的俯瞰众生的巨眼。
蓝水镜心知肚明这些可怜的家伙们,都被裁决者大人偷走了一段命时。
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里……
这个老旧小区常年弥漫的混杂着霉味与生活污浊的“污染的臭味儿”,会奇迹般地大幅减少。环境会变得干净许多,清新许多。
并非因为市政治理,也非居民突然注重卫生。
而是因为制造垃圾的“活人’……会陆陆续续寿终正寝。
以一种在旁人看来自然、合理、毫无破绽的方式。
心脏病,脑梗,意外跌倒,慢性衰竭,或是某种突然恶化的潜伏已久的疾病。
一个接一个。
如同深秋的树叶,在无人察觉的寒风中,一片又一片,悄无声息地凋零、脱落。
归于尘土。
蓝水镜悲悯地叹了口气,又扭头看了眼身后恢复了破败外表的筒子楼。
“唔,就是不知道裁决者大人口中的玩具,是她的家人吗,他们会否也是如这些可怜虫一样的普通人?裁决者大人喜欢的玩具们,又都被她玩弄多久呢?”
尽管裁决者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家人的任何问题,但蓝水镜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他不再停留。脚下轻轻一点。
身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倏忽间从原地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下一刻。
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老旧小区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仿佛本就该站在那里。
忽然,他脚下一顿,目光猛地转向某栋楼的阴影角落。
在那片连光线和空气都被凝滞的区域,一个异常的东西,正在活动。
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它竟能行动自如!!
不,不是“东西”。
是怪物。
它的形体扭曲拚凑,违背一切生物构造的常理。
长着十二只手臂,粗细不一,肤色斑驳,如同从不同个体身上粗暴撕扯下来再胡乱缝合。
长着十二只脚,穿着不同的鞋子(皮鞋、布鞋、甚至一只赤足),以极其不协调的角度支棱着,支撑着那臃肿怪诞的身躯。
最怪诞的是,它长着两个……脖子。
一个脖子上,顶着脑袋。
戴着漆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具,面具反射着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黑。
而另一个脖子上……光秃秃的。
没有脑袋。
只有断口处粗糙愈合的暗红色的血肉疤痕,以及几缕黏连的干枯的,仿佛神经或血管末梢的丝状物,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好几个人被强行缝合拚凑在一起,但拚凑者却偷工减料少用了一颗脑袋。此刻,这只怪物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不协调的姿势,从阴影里爬出来。
十二只手在地上疯狂扒拉,十二只脚蹬踹着地面,两个脖子以不同的频率摇晃着,朝蓝水镜冲来。它的速度很快。
一边冲,戴着漆黑面具的脑袋(如果那是它的脑袋),还在一边从面具下发出疯狂的吼叫:“你见过我的脑袋了一一吗?!”
“见一过一一了一一吗?!”
“还一给一我!!!”
蓝水镜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这头朝自己冲来的扭曲的怪物。
尽管对方的外形,与裁决者大人客厅相框里那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完全不一致。但他眼里的镜子,还是一眼就照出了对方生前的原本模样。
正是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也就是裁决者大人现在名义上的,刚刚被她用作“逐客令”借口的……丈夫?!!
“不对称呐……”
蓝水镜轻声低语,镜片后的眼神相当耐人寻味。
“不对称呐,有趣,看来裁决者大人没有撒谎,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玩具呢,嗬嗬一”
怪物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十二只手臂同时张开,手指扭曲成各种怪异的抓握姿态,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由苍白肢体与暗色血肉构成的恐怖之花,朝着蓝水镜的头脸、身躯,铺天盖地地抓来。
指尖带起的腥风,已经触及了他的白色袍角。
蓝水镜听进去了裁决者大人的警告,并未做多余的事情,他脚下再度轻轻一点。
身形瞬间变得虚幻、透明,化作无数片细碎的光影,在怪物扑来的前一瞬,彻底消失在空气中。镜花水月。
了无痕迹。怪物扑了个空。
十二只手抓了个空,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与皮肉挤压的闷响。
十二只脚踉跄着刹住,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前倾,几乎失去平衡。
两个脖子猛地扭转,漆黑的面具和光秃的断颈同时“环顾”四周。
没有。
那个穿白袍、戴眼镜、笑得让他不舒服的,想要撕碎的男人……不见了。
怪物愣在原地,漆黑的面具左右转动,仿佛在困惑,在搜寻,在确认。
“吼!!!”
然后,它开始发怒,就要抓狂的朝外追出去。
空气里…
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只有它能听见的,妻子充满爱意的呼唤一“老公,该回家……吃饭了。”
怪物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当即扭头。
不再理会消失的蓝水镜,不再试图冲出小区。
它迈动十二只不协调的手脚,笨拙却目标明确地跑回自家的单元门洞。
冲上楼梯。
用其中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眶当”
门开了,又关上。
门内。
“家”中。
王秀丽正从厨房里走出。
手里端着一个厚重的的旧铁盆。
盆里,盛满了浓稠的酱黑色的的肉块,堆得冒尖,散发出浓郁的香料与某种深沉肉质混合的气味。她将铁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吃饱了,就不要随便吃外面的垃圾食品了,不卫生。”
王秀丽一脸关爱地盯着狼吞虎咽的丈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同一时间。
老旧小区上空。
笼罩一切的巨大的乳白色钟表虚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没有光影的变幻,没有声音的提示。
仿佛这冻结时间的伟力,只是一场集体的无人察觉的短暂癔症。
几个闲聊的老人,嘴巴继续张合,自然而流畅地说出了后半句被打断的话,然后发出一阵稀疏的笑声。推自行车回家的男人,身体前倾,车轮继续转动,吱呀着驶入楼道,响起熟悉的、锁车的声音。跃在半空的野猫,轻盈落地,嘴里叼着半截不知从哪里翻出的鱼骨,快速窜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灰尘继续飘浮,在路灯下画出无形的轨迹。
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继续闪烁,映照着各家各户平静的夜晚。
风,再度吹动了晾晒在铁丝上的旧衣物,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慈窣声。
所有居民,都恢复了行动,继续着他们被“暂停”前那一刻的行为或思绪。
没有任何人擡头看天。
没有任何人感到时间丢失了一小段的异样。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他们刚才,曾与世隔绝,与时隔离,被一双无形之手,从命运长河的流淌中,轻轻提起,又无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