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舱内,钱欢的意识缓缓浮出黑暗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做了个诡异的噩梦。
梦里有无尽的黑暗,有冰冷的触手,有无数双惨白的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像腐烂果实上的霉斑,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他想跑,跑不动。
想喊,喊不出声。
那些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拖。
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无形的淤泥,一点一点淹没他的口鼻,淹没他的眼睛,淹没他的意识。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把他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涣散到凝聚。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涣散到凝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破损的车顶,金属板扭曲变形,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然后,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冯睦。
冯睦穿着熟悉的令人亲切的二监制服,脸上带着急切之色,正低头看着自己。
“钱狱长,您醒了。”
钱欢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
“冯.....睦..”
他顿了顿,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开始拚凑回放。
枪声。
爆炸。
破车而入的干瘦男人,以及忽然出现的惨白的如同水煮蛋般的眼睛。
钱欢浑身一抖,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声音因后怕而颤抖:
“冯睦!有怪物!好黑好黑的一个怪物!”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钱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感知着对方体内的生命波动。
透视洞察Iv4像X光般扫过对方体内的脏腑器官。
心跳。
呼吸。
瞳孔反应。
肌肉紧张度。
皮肤温度。
一切正常。
“确实活过来了!”冯睦心头暗道。
他绝对相信毒液的判断。
毒液之前说钱欢“吓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怪物对生命状态的感知,比任何仪器都可靠。哪怕他有的是手段,能令钱欢“复活”。
但这些手段,能不用在钱欢身上,便尽量不用为好。
毕竟,钱欢现在十分信任他。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是多次“救命之恩”积累下来的宝贵资产。维持眼下的状态,对他最有利。而若是由他亲手复活对方,在对方视网膜上烙下倒计时,那钱欢必然会多想。
之前做的很多事情也有暴露的可能,难免不会令钱欢心生嫌隙。
现在钱欢能自己活过来,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疑虑就是一钱欢是如何自己活过来的?
冯睦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继续观察着钱欢,看着对方此刻的样子一一茫然,恐惧,虚弱……只有对黑色怪物的恐惧,没有对“死而复生”的困惑。
他似乎根本不晓得自己刚才已经死过一阵了。
或许,在对方的记忆里,只以为自己是被怪物吓晕了过去,然后又醒了过来。
中间“死亡”的空白,被大脑自动填补成了昏迷中的噩梦?!!
“有意思。”
冯睦脑子疯狂转动。
是某种意外?还是说钱欢身上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亦或者,刚才这里还有别人救了他?
“做好事不留名?!”
一时间,冯睦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微微俯身,凑近营养舱,语气平稳而令人安心:
“钱狱长勿要担忧。那怪物杀了许多人,约莫是吃饱了,已经离开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现在,已经安全了。”
钱欢泡在营养液里,眼珠转动,艰难地问:
“吃饱?”
冯睦点头,一本正经道:
“是。我亲眼所见,那怪物见人就杀,杀了人还挖出心脏吞噬,一颗接一颗,像吃糖豆一样。最后追着几个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擡手指了指远处,语气诚恳,神情坦然:
“属下担忧您的安危,就没敢追上去。”
躲在冯睦影子里的毒液,听到这里,在黑暗中址了眦牙。
父亲大人给池甩锅,池当然没意见。
儿子给老子背锅,天经地义嘛。
但听到钱欢说池“好黑好黑”的时候,池还是忍不住眦了眦一口白牙。
“黑怎么了?”
池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
“黑就不帅了?父亲大人说过,素颜的我是最帅的!比那些涂脂抹粉的人类帅一万倍!钱欢这人,真是……不懂欣赏!”
钱欢听完冯睦的描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问了一遍::
“怪物……当真离开了?”
冯睦点点头:“嗯。”
钱欢急忙催促道:
“快,赶紧离开这里,先回监狱里去。”
钱欢虽然信任冯睦,可也绝不认为冯睦能是那种非人怪物的对手,为了防止怪物去而复返,还是得尽早回到二监高墙里才安全啊。
冯睦自无不可。
他蹲下身子,双手稳稳托住营养舱的底部,五指扣紧舱壁的边缘,微微发力一一起!
沉重的营养舱被他轻而易举地举过半肩,稳稳扛在肩上。
舱内的营养液微微晃动,液面荡起一圈涟漪。
钱欢泡在里面,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冯睦的肩膀稳得像一座山,宽厚、坚实、可靠。冯睦转身,擡脚一脚踹开已经变形破损的车门。
“眶当!”
车门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冯睦扛着营养舱,迈步走出医疗车,大步向前。
沿着公路,往监狱方向走去。
公路两侧,是地狱般的景象。
几辆车还在燃烧,火焰舔舐着空气,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
偶尔有轮胎爆炸的闷响,像迟来的枪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钱欢转动僵硬的脖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四周惨烈的现场。
一地被剖开胸膛的尸体,那些护卫,那些保镖,那些袭击者,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有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有的已经面目全非,被踩踏得不成人形胸口的窟窿狰狞可怖,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在无声地呐喊。
心脏不翼而飞,一颗都没有留下,全部被怪物挖走……吃掉了?!!
钱欢的脸色,愈发惨白。
远处,二监巨大的白色高墙,已经遥遥在望。大门敞开着,一队车辆正高速驶来,引擎轰鸣,车灯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柱。
车辆停下。
刘易推开车门,第一个跳下来,身后跟着几名戴着白色面具的狱警。他们快步上前,伸手想帮忙把营养舱擡入车里。
冯睦断然拒绝,他微微侧身,避开那些伸来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必。”
顿了顿,解释道:
“车辆行驶颠簸,会晃到钱狱长。我扛着走,最是稳当。”
钱欢泡在营养液里,完全感受不到一点颠簸。
刚刚死里逃生之下,心神最是脆弱。
此刻听到冯睦这番话,钱欢的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冯睦..真忠臣啊!”
钱欢心里感动的要死,喉咙发酸。
刘易见状,也不再坚持,挥手示意车队跟上:
“那我们在后面跟着,随时听候差遣。”
冯睦扛着钱欢走在前面,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
车队不敢越过他,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跟在后面,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如同一支护送国王回宫的仪仗队。
走着走着,冯睦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道:
“钱狱长吉人天相,能从怪物口中逃得一命...”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狐疑与关切:
“只是,属下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钱欢正沉浸在对冯睦的感动中,闻言微微一怔。
冯睦沉默了一秒,声音更低了些:
“那怪物凶狠噬人,见人就杀,遇心就掏...”
“为何,独独放过了钱狱长您?”
“这其中.....”
冯睦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钱欢闻言,当即就愣住了。
这恰恰也是他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个黑漆漆的怪物那么凶残,杀了那么多人,掏了那么多心脏,可它偏偏放过了自己。
为什么?
凭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怪物手下留情的?
钱欢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就是冯睦的阴险,啊呸,是智慧之处了。
他知道事后,钱欢静下心来,一定会思索这其中的诡异。
一定会想:为什么怪物没杀我?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与其等他怀疑这中间的问题,不如自己先一步把问题抛给对方。
如此一来,钱欢事后便不能再拿此事问他。
反而变成了要给他解释。
解释为什么怪物没杀他,解释他跟怪物的关系,解释这里面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解释不清,钱欢就从幸存者变成了嫌疑人,自然不会再拉着他东问西问了。
钱欢苦思冥想,泡在营养液里的眉头拧成一团,苍白的嘴唇抿了又抿。
他看见冯睦脸上露出的狐疑之色,心里一阵发苦。
这让他怎么解释?
他自己都不知道啊!冯睦不会是怀疑那怪物是我放出来的吧?
最后,钱欢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疲惫而真诚:
“冯睦……不是我要瞒你。,而是我也真不知道那怪物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何没有剖食我的心脏。”顿了顿,他试着给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解释:
“或许……是因为我在营养液里泡久了,味道不太好,怪物比较挑食?”
冯睦闻言,没有再多问。
一副监狱长你怕是有秘密瞒着我,但我全当不知道,不再多问的忠臣模样。
钱欢自知解释不清:…”
他真的没有秘密啊!
冯睦沉默片刻又继续道:
“钱狱长说笑了,不过属下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将您的房间重新布置好了,就是死掉的医护人员,还需要夫人让医院重新再派几个过来,以便24小时照顾您。”
说话间。
冯睦已经扛着钱欢,迈入了第二监狱的大门。
“嗡!”
沉重的金属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内,空旷的操场上,上百名狱警,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他们站成整齐的方阵,脸上戴着统一的森白光滑的假面,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手中举枪,枪口朝上,动作整齐划一。
“恭迎监狱长回归!!!”
上百人齐声高喊,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回荡!
“恭迎监狱长回归!!!”
第二遍!
“恭迎监狱长回归!!!”
第三遍!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砸进钱欢的耳朵里,直击钱欢的灵魂。
钱欢眼眶发热,鼻头发酸,喉咙哽咽。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流进营养液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液。
他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回来了。
我回来了。
钱欢张了张嘴,用尽全力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滚烫的字:
“好....好!好!”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着扛着他的冯睦,声音颤抖,无比真挚:
“冯睦.揍..你有心了。”
冯睦脸上露出笑容,同样饱含真情,发自肺腑的回答道:
“哪里,这都是大家自发的举动,二监全体上下都在企盼监狱长您的回归,您回来了,二监才是完整的二监啊!”
话音落下。
冯睦的视野边缘,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的提示字幕,缓缓飘过。
[事件日志新增记录:
钱欢回归二监,二监在名义上和实质上,都迎来了它的主人(完整度1)
(ps:只差最后一步,你即可展开基地车,请再接再厉,进行最后的冲刺吧!!!!)]冯睦扛着钱欢,在整齐列队的狱警们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向监狱的主楼,走入进监狱长办公室。身后,枪声已歇,“恭迎监狱长回归”的余音,还在空中回荡。
冯睦的目光在字幕上停留了一秒。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所以这最后一步,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