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食?!”
常二丙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表情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这怎么可能?这他妈也太扯了吧?!”
但当他迎上李晌耐人寻味的眸子时,即将脱口而出的粗口,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常二丙喉结滚动,把脏话咽了回去。
“有……有道理!”
“很多动物……都不喜欢吃加了佐料的食物。”
“钱狱长在营养舱里泡久了,身上肯定有营养液的味道……那玩意儿,就跟腌入味儿了似的……怪物可能……可能确实不喜欢……”
他自己说着说着,表情从僵硬逐渐变得认真,最后居然真的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头,看向李晌,试探着问:
“那……那给上去的案情报告……要这么写吗?”
李晌“嗯”了一声:
“就这么写,就写有亡命徒或雇佣兵,成群在此处袭击钱狱长回归二监的车队,遭到护卫和保镖们的拚死抵抗。
死伤惨重之时,有不知名的怪物,被血腥味儿吸引过来,突然杀入战场,对双方进行了无差别的猎杀进食。”
常二丙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速记。
李晌继续说:
“怪物身高足有3米,通体漆黑如墨,满嘴利齿,眼睛惨白如水煮蛋,追击剩余人员,现去向不明。”李晌一边说,常二丙一边记录。
真相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好说,但巡捕房对外一定会咬死这般说了。
李晌说完,迈步走进医疗车。
常二丙赶紧收起记事本,跟在后面。
车内,一片狼藉。
金属内壁向外膨胀,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翻卷着,像被巨力从内部撕开的罐头。
窟窿很大,大到足够一个三米高的怪物轻松冲出去。
原本放置营养舱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地面上一摊浅浅的淡蓝色痕迹。
是营养液挥发后留下的印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周围的地面上,有凹陷的脚印,深深的,像被重物狠狠砸出来的坑。
脚印的轮廓清晰,能看出那怪物落脚时的重量和姿态。
还有一些战斗的痕迹一一金属上的划痕,墙壁上的凹陷,地上的血迹,还有几枚嵌入内壁的弹头。李晌不发一言,静静地观察着,目光从车内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扫过。
脚印的方向。
窟窿的形状。
地面上的痕迹。
墙壁上的血迹。
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开始重构,开始拚接,开始还原成当时的场景。
他的神探之力,在这一刻,全力发动。
那个黑色的怪物,就出现在营养舱的旁边,站在钱欢身侧,近在咫尺。
然后,它没有吃掉毫无反抗之力的就在它嘴边的钱欢。
反而转身朝外扑去,开始杀戮。
“看起来……”
李晌心底暗暗道,
“怪物不像是要吃掉钱欢,反倒像是在危急关头……保护他的啊。”李晌再次看向朝外翻开的窟窿,以及那扇被从内向外瑞飞的车门。
以怪物庞大的体型,以现场痕迹显示的破坏方向……
一切都表明一一怪物是破车而出,并非破车而入。
“所以……这怪物,从一开始,就一直藏在医疗车内?就藏在钱欢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所有的线索,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迅速拚凑出真相的影子。
一怪物一直守着钱欢,像最忠诚的护卫。
直到钱欢遇险,那些雇佣兵杀进来,怪物才开始大肆杀戮。
“怪物是在车里时刻守着钱欢!”
“怪物跟钱欢·……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直到钱欢遇险,怪物才开始大肆杀戮!”
“之所以无差别攻击……既是进食,更是在保护钱欢的秘密!是在杀人灭口!”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怪物要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李晌倒嘶一口凉气,心底暗暗道:
“看来……这位钱狱长,能几次从袭击中活下来,身上也是藏着不小的秘密啊。”
一次遇险能活下来是运气,两次是命大,三次那就是……
李晌心思转动,打定主意,之后得提醒一下好朋友冯睦一一要多留意点他的监狱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李晌的思路。
他转过身,郑耿正一脸阴沉地走过来。
他来得匆忙,身上的便装还没来得及换。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吃饭,所以来的比其他人稍慢一步。
此刻他扫过一地尸体,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眼中闪烁着复杂而压抑的光芒。
上次二监门口的袭击,是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这回,却是留了一地的尸体。
郑耿心里有鬼,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回的事情....怕不是,又是他那位“失联”的好下属,跟解忧工作室一起做的吧?
看起来,这是..…….又一次失败了?
万幸的是,现场依旧没发现他那位下属的尸首。
但郑耿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两次行动,两次袭击。
两次都闹得这么大,死这么多人。
这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一他的下属,以及解忧工作室那帮疯子,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们就像脱缰的怪兽,在第九区横冲直撞,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弹壳。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郑耿心头颇为烦躁,却又无处发泄。
他不能在现场发作,他只能强压着那些翻涌的情绪,走到李晌面前,脸色铁青地盯着他:
“李队。这次又是什么情况?跟翡翠花园案件....有关联吗?”
李晌思忖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尸体都没来得及收走,做事的首尾并不算干千°净....看起来,应该不是一伙儿人做的。”郑耿心里微微一松,但脸上依旧阴沉,继续问道:
“那这次是?”
李晌平静道:
“袭击者,应该就是冲着钱欢来的。背后的缘由,暂时还不清楚,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顿了顿,反问:“郑专员的意思呢?”
钱欢遇袭的原因,李晌大抵能猜测到一点点,但这时候,他选择聪明地装傻。
郑耿沉默片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最后叹了口气道:
“我也是这个看法。既然如此,就暂时先搁置调查吧,咱们没有多余的警力可以抽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当务之急,还是得全力搜捕营救特派员。”
李晌深深地看了郑耿一眼,没想到这回郑耿竟没跟他唱反调,更没有借题发挥。
他深深看了眼郑耿,而后点头应道:
“那就听郑专员的。”
郑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戒线外,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吩咐道:
“把尸体都暂时拉回局里,封存。二丙你带队回去,我还得去议员那儿汇报一下工作。”
常二丙应了一声,随即又略显迟疑地问:
“李队,这么多尸体……巡捕房的停尸库,怕是放不下啊。”
李晌语气平淡:
“能放多少放多少。放不下的,就近联系下附近的医院,征用下医院的太平间。”
“是!”
常二丙敬礼领命,转身招呼捕快们行动去了。
捕快们开始搬运尸体,一具一具擡上担架,一具一具送进车里。
车里的位置明显不够,他们便只能被摞在一起塞进后备箱里。
僵硬的肢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郑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径直走回自己车里,对司机冷冷道:“送我回家。”
车辆行驶,驶离现场。
一路上,车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划过郑耿阴沉的脸。
他全程闭目养神,双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他在等一个电话。
汽车在夜色中一路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红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低着头,在深秋的夜风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个移动的影子。街道越来越繁华。
驶出郊区,冷清的工厂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居民区。
钢筋水泥逐渐变高,霓虹逐渐密集,路灯的间距越来越短,光与暗的交替越来越模糊,分不清彼此。郑耿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静静地躺在手边,屏幕始终黑着。
没有来电。
没有短信。
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一一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又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自动熄灭,重新陷入黑暗。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郑耿上车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一“郑专员,系好安全带。”然后就再也没开过口,他只是专注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的路况。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整齐的高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或浅灰色的涂料,在夜色中显得灰扑扑的。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过的绿化带,冬青树被修成整齐的方块,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车子在道闸前停下,保安擡起头,看了一眼车牌,按下按钮。
道闸缓缓擡起,车子驶入。
这里勉强算是个中档小区,是执政府分配的家属楼。
在第九区的语境里,“中档”意味着:不算奢华,没有游泳池健身房,没有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但干净整洁,有人值守,绿化带修剪得齐整,垃圾清运及时。
电梯每年检修,楼道每周打扫,门禁系统虽然老旧但还能用。
在第九区,能住进这样的小区,已经算是中上阶层的生活了。
车驶入地下车库,司机稳稳地将车停进专用车位,熄了火。
“到了,郑专员。”
司机停稳车,轻声提醒。
郑耿走进单元门,单元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磕碰得露出底下的银色。电梯在左手边,银灰色的金属门,上面贴着物业的告示一一下周二清洗水箱,届时将暂停供水,请各位业主提前储水。
郑耿看了一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5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板上映出他的脸一一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袋微沉。他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电梯门开了。
他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眉头舒展。
嘴角上扬。
眼角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平静温和的表情。
这是他每天回家的必修课,他不能把坏情绪带回家里,那会让母亲担心。
30年来,他一直如此,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郑耿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哢哒。”
推门而入。
玄关的灯亮着。
郑耿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鞋架上一一多了一双鞋。
是一双老式的黑色皮鞋,鞋面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鞋头有些圆润,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是穿了十几年修过好几次的老鞋。
鞋旁边,放着一个麻布袋子。
很普通的麻布袋子,灰白色的粗麻,袋口用绳子扎着,没有完全扎紧,露出一角金属罐头。圆滚滚的,铁皮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商标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的字一“红烧鱼块”、“老字号”、“鲜美可口”。“是舅舅来了!”郑耿心道。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果然,客厅里,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正笑着聊天。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只是背景音。
舅舅今年六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有些松垮,但很干净。
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侧着头听弟弟说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看见郑耿,笑容更深了。
母亲朝他笑了笑道:
“小耿,你舅舅来了,还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鱼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