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信被说得心中紧迫感油然而生。
那种感觉,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推得他坐立不安,推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门去。
他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动作太急!
“砰!”
膝盖狠狠撞在红木方几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张方几都震得晃动起来,上面的茶杯“咣当”一声歪倒,茶水晃荡着泼溅出来,几滴深褐色的茶汤落在深色的大漆桌面上,顺着光滑的表面缓缓流淌。
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苟信顾不上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龚虬礼点点头,他没有问苟信口中的“准备”是什么。
苟信转身,大步朝玄关走去。
他走到玄关尽头,手已经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就在这时一
“苟司长。”
身后,忽然传来龚虬礼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作司长,还是从老上司的口中传出来的。“对了,我忘了问你了……”
龚虬礼顿了顿。
苟信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你跟杜长乐”
龚虬礼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苟信的耳膜:
“是亲戚吗?”
“杜长乐”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苟信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一瞬间,苟信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血液凝固!
呼吸停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指,死死攥住门把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白得像死人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条条扭曲着、盘绕着,像无数条受惊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像最冰冷的毒蛇,沿着小腿往上爬,爬过大腿,爬过腰腹,爬过脊椎,一路向上,直冲脑门。
寒意所过之处,每一寸皮肤都激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冰凉黏腻,让他忍不住想要颤抖。
他跟远方堂兄的关系一直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之所以能一步步爬到缉司第二大队队长的位置,能在几次关键的任务中立功,能进入龚虬礼的视野,能被司长当作“可造之材”……
背后,少不了堂兄的暗中出力。
有些线索,是堂兄“无意中”透露给他的,有些功劳,是堂兄“顺手”让给他的,有些竞争对手的软肋,是堂兄“不经意间”帮他找到的。
可以说,没有堂兄,就没有他苟信的今天。
而这一切,他做得极为隐蔽。
他们联系从不留痕迹,见面从来不在公开场合,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
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以为外人根本不知道。
可现在……龚虬礼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苟信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咚!咚!咚!”
心跳声太响太剧烈,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若不是怀里已经揣着交接的文书和至关重要的章子,若不是龚虬礼已经先把整个缉司都交到了他手里。他这一刻,差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
他深吸几口气,压制住差点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的心脏,扭头看向龚虬礼,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没错,杜长乐是我的远房堂兄,他……”龚虬礼摆摆手,打断了苟信剩下的解释。
苟信未说出口的解释,或者关于“远房堂兄”的来龙去脉,或者关于“为何隐瞒”的借口和托词……龚虬礼根本不需要听,他压根儿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苟信,目光大有深意,充满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好啊。”
他说。
“,没必要隐瞒的,行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去忙吧。”
苟信扯了扯嘴角,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扯了半天,也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也不敢再说话。
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砰。”
门在身后合拢。
客厅里,只剩下龚虬礼一个人,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苟信留下的金属手提箱。
他俯身,伸出手,将箱子拉过来。
“哢哒。”
搭扣打开,箱子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根针管。
针管不大,约莫手指粗细,透明的管壁,金属的针头。每一根针管里,都流淌着湛蓝色的液体。那液体里,还流淌着似活物般的颗粒物质。
那些颗粒极小,肉眼勉强能看见,在蓝色的液体中缓缓游动、旋转、碰撞,像无数微小的萤火虫,又像某种沉睡的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在昏黄的灯光下,蓝色液体闪烁着美丽而危险的光泽。
美得让人心醉,也美得让人心寒。
龚虬礼看着那三根针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哢哒”一声合上箱子。
站起身,提着箱子,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陈设考究。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法律、历史、人物传记,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手稿的线装本。他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柜门。
柜门打开,里面,满满地堆满了针管。
粗略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上百根。
那些针管,和手提箱里的一模一样,其中,有一半针管,已经空了。
而剩下一半针管里,液体依旧闪烁着美丽的光泽,颗粒依旧在缓缓游动。
龚虬礼将手提箱放进柜子,与那些针管并排放置,然后随手抽出一支,拉开袖口露出下面白皙如婴儿般的肌肤,以及密密麻麻的蓝色针眼儿。
针管刺入血管,龚虬礼脸上露出陶醉之色,似出现了幻觉似的喃喃自语道:
“元奎,刘蝎,不是司长我不看好你俩,实在是你俩不像苟信这般懂事啊,哎”
苟信站在电梯前,用力按向下行按钮。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苟信快步走出电梯,拉开车门,坐入车里。
车内,一片黑暗。
他没有开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
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舞,后背黏糊糊地贴在座椅上,冰凉黏腻。
“老家伙,都把位置让给我了,临了还要再吓我一回,真是……”
苟信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捏的嘎吱作响。
他眉头紧锁,拧成疙瘩状,心思疯狂转动,像一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不过·……”
“真的只是为了吓吓我吗?”
“这有什么必要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整理一团乱麻一样,一点点理清思绪:
“还是说,老家伙是在提点我?”
“他说我有个堂兄是好事,没必要隐瞒……”“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苟信坐在车里,脸色不断变幻,想了许久。
就在这时一
“嗡嗡一嗡”
手机振动,吓得苟信浑身一抖。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号码郑耿。
苟信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郑耿的声音,透出不加掩饰的焦急,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我这里拿到决定性证据了。机会稍纵即逝,需要你明天一早帮我抓捕一位重要目标,你干不干?”苟信眼睛一亮:“抓谁?”
“杜长乐!”郑耿对着电话吐出个人名。
苟信脊背瞬间挺直:“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电话那头声音里的杀机:
“杜长乐,前隐门机动部部长,也是王新发议员身边的心腹,我手里的东西能钉死他了。
我知道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收益也非常大,唔……你不会是怕了吧?”
苟信脑子有亿点点懵。
他怀疑郑耿脑子一定是坏掉了,才会邀请他来抓捕杜长乐。
他难道不晓得杜长乐是自己的堂哥吗?
哦……他可能真的不清楚!
我和堂哥一直联系得很隐蔽,大家都不晓得我们的亲戚关系,除了龚虬礼,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了……吧!
“喂喂喂!”
郑耿在电话那头催促,声音越来越急:
“你还在听吗?!”
苟信额头冒汗,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
“别急……我在听……”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让我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郑耿的声音传来:
“那你快点想,时间紧迫。你若是不敢,我得去找其他人。”
苟信原本还想组织措辞,想说“不能动杜长乐”,想劝郑耿换个目标。
正巧,他已经物色了一个绝佳的目标一一就是冯睦和他的第二监狱。
那才是他准备端上桌的“熟食”,那才是他准备献给大人物的“投名状”。
可是………
“时间紧迫”四个字,堵住了他的喉咙。
脑海中,龚虬礼的指点,言犹在耳:
“调查组已经入驻,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要擦干净屁股!要选边站!还要准备好食物!”
“要快!再快!再快!!!”
那些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苟信脸色不断变幻,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明灭不定。
堂兄的恩情,权力的诱惑,生存的本能,死亡的恐惧,司长的提点……
然后,他擡头看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脸。双眼布满血丝,眼白里爬满了猩红的纹路,眼球微微凸出,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恍若狰狞的恶鬼。苟信看着车窗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巴张了张。
嘶哑着嗓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你拿到了钉死杜长乐的铁证?”
他顿了顿:
“你确定?”
郑耿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当然!”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兴奋:
“我很确定!”
苟信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手机,捏得手机外壳嘎吱作响。
然后,他一字一句道:
“好。你明早直接来缉司,我今晚连夜确认杜长乐的位置,制定抓捕计划。”
郑耿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道:
“好!”
电话挂断。
“嘟”
一声短促的忙音,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章,又像是某扇大门的合拢。
车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
死寂是彻底的,连引擎的余温都冷却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一粗重、紊乱、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苟信双手还握着手机,保持着通话结束时的姿势。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墙壁。
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
然后一
他忽然笑了起来。
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像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发酵、最后炸开。
“嗬时……嗬嗬嗬……嗬嗬可……”
他笑着。
笑得浑身发抖。
肩膀剧烈地耸动,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颤个不停。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金属方块。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一滴一滴,滴在衣领上。
冷汗还在往外冒,从额头、从后背、从每一个毛孔,黏糊糊地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
汗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
就像此刻的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笑声里,从喉咙里挤出来:
“有个堂哥……真好……”
他重复着龚虬礼的话,声音扭曲得不成调:
“原来是这个意思……哈哈哈……”
他笑得更大声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再快再快……原来如此……嗬嗬嗬……原来如此啊……”
脑海中的迷雾仿佛被瞬间劈亮了,苟信瞬间全都理解了。
堂哥杜长乐……就是他需要为大人物们提前烹饪好,然后端上桌子的食物啊。
而且这道菜,不是他选的,是某个大人物预定的菜单。
龚虬礼,就是负责向他报菜名的服务生。
而他自己,则是被指定好的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