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信沉默了好久,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才哽咽道:
“明白了,堂哥,。”
他这个时候,表达感激也不对,表达愧疚也不对。
唯有这五个字一“!”,最合适。
这也是他多年来,最常对杜长乐说的话。
以此始,以此终。
画上句号,正当圆满。
听着熟悉的应承,杜长乐心头也是一阵感慨。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找到远房堂弟,看着他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粗糙的手掌,看着他那张老实本分的脸。
他对他说“我会给你个光明的未来。只要你以后……都听我的。”
那时候,堂弟也是这么回答的。
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安,更多的是期待:
“。”
二十年了。
二十年过去,堂弟已经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乡下小子。
他穿上了缉司的制服,当上了大队长,学会了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在夹缝里生存。
但他还是会说一“。”
这五个字,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二十年。
像一句咒语,念了二十年,从未失效。
杜长乐叹了口气,轻声道:
“好,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苟信缓缓放下手机,抽出SIM卡,用力掰断。
“哢哒”一声脆响,卡片断成两截,被他塞进口袋,等会儿找个地方扔掉。
他擡起头,擦拭干净眼角的泪水。
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打破了车库的静谧,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灰蒙蒙的墙壁。
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驶出车库。
最终,消失在绿城山麓蜿蜒的山路上。
车尾灯的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不见。
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坠入无边的黑暗。
而黑暗,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属于它的夜宴。
杜长乐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一旁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笔记本、几支钢笔,几部手机。
他把这些东西拨开,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一一军用级别的加密存储设备,外壳上刻着一串模糊的编号。
他把u盘插入电脑。
屏幕亮起,读取数据。
而此刻,如果有人能看到这间屋子的布局,就会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家。
窗外的风景,不是普通住宅区的昏暗街灯,而是九区执政府大楼外那标志性的广场与喷泉。桌上的文件,不是私人信件,而是印着执政府徽章的官方文档。
墙上挂着的,不是家庭照片,而是一张九区全息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坐标与路线。杜长乐在办公室,在执政府的大楼里。
他欺骗了苟信。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在电话里最后为堂弟的考虑就是虚假的。
只是,隐瞒自己此刻的位置,是他听闻出事后的第一反应,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不经过大脑,绝对的下意识。
无关算计,纯粹是生存本能。
在权力的斗兽场里,杜长乐早已将“自我保护”的本能,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是面对最信任的堂弟,哪怕是即将坠入深渊的前夜。
该瞒的,还是要瞒。
而现在,他只要出门右拐,上楼,完全可以直接去找王新发议员求助。
巧的是,王新发议员今晚也在加班。
此刻还留在楼里,他去找,绝对能找见。不要问杜长乐为何知道王议员在加班,他们明明不在一个楼层。
作为王议员的心腹下属,这属于是最基本的操作。
上司每日的上班时间,下班时间,加班习惯,甚至几点喝茶、几点小憩……他都必须精准掌握。不然,他如何规划自己何时上班、何时下班?
这是心腹的必修课。
也是权力的基本功。
“不能去找王新发议员。”
杜长乐心中已有计较,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快速操作着,点开隐藏文件夹,输入密码,将里面所有的内容一一文件、照片、录音、视频,全部选中,复制,粘贴进U盘。
这些文件夹只有编号,没有文字。
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这些年他为王议员处理过的、不能见光的“脏事”。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也或许是……保命的筹码。
数据在跳动。
进度条在前进。
100完成。
他拔出U盘,揣进口袋。
口袋紧贴着大腿,U盘碚得慌,但那触感让他安心。
这是他这些年来,为自己准备的第一张底牌。
然后,是隐门机动部的数据库。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跳过一层层ip伪装,顺利登录隐门机动部的内部网址。输入账号。
输入密码。
“叮”
画面快速跳转,一层层界面闪过,权限验证、二次验证、指纹验证……
他在自己手上贴了一层膜,用的自然是别人的指纹。
权限密码自然也是别人的,他不会傻到用自己的,至于他用的是谁的?
不重要了,今晚过后,那人会畏罪自杀死在家里的电脑前。
最后,一个红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对话框的中央,只有一行字:
数据删除确认
旁边,是一个猩红的警告:
警告:数据一旦删除,则彻底无法恢复!请慎重操作!
再旁边,是另一个更小的提示框,里面详细列出了删除的范围一
本次操作将删除以下全部数据:
人员档案(新纪元213233)
任务记录(新纪元213233)
隐门开发资料(全部)
影像资料(全部)
音频资料(全部)
内部通讯记录(全部)
密密麻麻,整整一页。
这是九区隐门机动部的内部数据库。
里面记录了这20年来,所有的人员档案,所有进进出出的机动部成员。
他们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能力评估、任务表现……
所有的任务记录,每一次下隐门拓荒,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死亡,每一次收获,每一次失败……所有关于隐门的开发资料,每一层遗迹的分布图,每一种怪物的特性分析,每一件遗迹物品的鉴定报告………
还有其他的种种内部通讯记录、会议纪要…
可以说,这个数据库一旦被删除
隐门机动部这20年来的工作,就算不能说彻底清零,也大差不差了。
再想恢复?
再想倒查?
只要这个数据库没了……过往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就真的都被埋进土里了。
而之所以保留这么一个“一键删除”的按钮……原因也很简单。
原本是为了防止九区或隐门沦陷,确保这些重要资料不落入敌人手里。
是最后关头的“自毁装置”,是秘密机构的墓志铭。
“删除!”
杜长乐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手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
“啪。”
一声轻响。
屏幕上,红色对话框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进度图标,以及一行跳动的数字:
正在删除数据……
进度条缓慢地向前推进。
杜长乐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跳动的数字。
正在删除……剩余时间:20秒。
20年构建的数据库,完全删除,只需要20秒!
这就是科技的效率。
也是权力的讽刺。
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屏幕上,弹出最后一个提示框:
操作已完成。核心数据库已清空。
然后,屏幕一黑。
系统自动退出。
杜长乐长舒口气,缓缓拔掉U盘,关闭电脑站起身。
他转身,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然后将抽屉里的几部笔记本和手机一同装入进去。
然后,拉上拉链,提起背包,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他停顿了一秒。
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看向他坐过的椅子,看向他趴过的办公桌。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再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惨白的灯光,照亮他前行的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开,却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电梯停下。
“叮”
门打开。
一楼大厅。
空旷,寂静,值班保安在远处打盹。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过。
推开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沁入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融入夜色。
楼上,窗户边上。
一道身影低头俯瞰着一一是侯文栋。
他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道细缝,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刚刚从执政府大楼门口走出来的身影上。他看着那道身影的最后一点轮廓被夜色彻底吞噬。
他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对着坐在椅子上、正低头擦拭眼镜的王新发议员,恭声开口:
“议员,杜长乐已经离开执政府大楼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
“真的不需要……把他立刻控制起来吗?”
王新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低着头,用鹿皮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仿佛此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副眼镜擦干净。
镜片在灯光下,渐渐变得澄澈透亮,直到将两片镜片都擦得纤尘不染,他才缓缓擡起头。
一双眼睛透过刚刚擦净的镜片,看向侯文栋:
“逼得太紧就不好看了,毕竟他这些年也替我做了许多事,我总要给他点时间,让他去把屁股擦干净。”
侯文栋面色不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永远要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他微微点头,语气恭敬而真诚:
“议员仁慈。”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顺口。
但心底,却是一阵悚然。
“是啊……
他在心底,暗暗道:
“在外人眼里,杜长乐始终是议员的心腹。议员要的,从来不是杜长乐死……而是要让他死前……擦干净自己的屁股。”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因为,他做的这些,也是在替议员擦屁股啊!”
这般一想,侯文栋就明白王新发议员为何不采取最直接的干涉手段了。
以议员的手段,完全可以派几个人去,帮杜长乐把那些证据销毁,把那些证人处理,把那些手尾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
他反而仁慈的给了杜长乐一晚上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擦屁股是很私密的事情。
别人或许能帮忙,但哪里有自己主动擦得干净?
自己擦,才会用力,才会仔细,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别人擦,总会留下一点,总会遗漏一处。
那一处,那一角,那一点,可能就是日后致命的破绽。
这就是议员最老奸巨猾的地方了。
其实,侯文栋还漏算了一点。
即,王新发这般做,还存着让杜长乐最后发挥点剩余价值的念头。
毕竟,杜长乐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他在对方身上投入了多少资源、多少机会、多少信任?就这么让他死了?
太浪费了。
就算是死,也得继续发挥余热。
一颗棋子,就算要被吃掉,也要在棋盘上发挥最后的作用。
这才叫作下属的死得其所,也叫权力的最大利用。
侯文栋没有想通这一层,或者说,他还不敢想通这一层。
因为想通了这一层,他就会忍不住想一一如果有一天,我也到了杜长乐这个地步,议员会怎么对我?他不敢想,他拉上窗帘,神色愈发恭敬:
“龚虬礼司长那边?”
王新发靠在椅背上,擡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袖口的扣子,动作很随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老家伙……胆子小,嗅到味儿了,想要安全上岸。”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赞赏,也带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倒也不失为个聪明人。你转告他一一他递交的辞呈,执政府已经收到了。明早过会,讨论会,会予以批准的。”
停顿一下,王新发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体恤”:
“给他在第四医院预订一张WIP的病房。”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侯文栋:
“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休养休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