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不是我丈夫刚死那阵,拿甜言蜜语哄骗我的时候了,是觉得已经到了该把我们母子吃干抹尽,可以翻脸不认账的时候了是吧?”
李涵虞柳眉倒竖,冰冷的电子眼死死盯着王新发,似要看透这个男人的心肝脾肺肾,是不是都是黑色的。
她张开红唇,字字诛心:
“尊敬的王议员,这哪里是你太给我脸,分明是我太给你脸,让你觉得我们孤儿真母当真好欺负是吧?王新发的脸色扭曲了。
实话讲,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李涵虞这般,敢对他撒泼的女人!
以往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对他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哪个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哪个敢用这种眼神瞪着他?
就连在议会上跟他针锋相对的政敌,也要讲究个分寸体面,讲话也要维持表面上的礼貌。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兽,吡着牙,亮着爪,准备跟他拚命。
王新发一时间,竟被逼得口舌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烦躁地开口,声音压低,却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你小点声,这里是执政府的大楼!”
李涵虞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
她的声音,更大,更尖,更刺耳:
“你之前,把我骗上床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你之前,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声音尖利,穿过门缝,传入走廊。
“唰”
“唰”
“唰”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照亮了一排紧闭的办公室门,照亮了一个个门上刻着议员名字的黄铜铭牌。
好在,现在已经是半夜了。这层楼里的议员都早就已经下班了……吧。
王新发的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留下深深的抓痕,那是金属扶手,被他硬生生抓出了凹痕。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疯了,是真的疯了!
怎么什么都敢说?她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她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对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王新发简直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掐死这个疯女人。
但是他不敢,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李涵虞之所以敢如此有恃无恐地闯进他的办公室,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撒泼,就是笃定了他不敢。
至少在这栋楼里,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是真的不敢。
这里是执政府大楼,是九区的权力中心。
这里的每一堵墙都可能长着耳朵,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眼睛。
他王新发树敌无数,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出丑。
所以,他只能忍耐,并祈祷其他的议员们真的都已经下班了。
千万不要有谁还在通宵加班啊。
王新发深吸一口气,收敛怒容,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眉眼之间透出几分委屈,几分“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的心酸:“你在说什么话?我不是一直都在照顾你们母子吗?
钱欢提议的那个《八角笼斗兽计划》,我不是一直在为他保驾护航吗?会议上,你不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大……”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涵虞的冷笑声就打断了他:
“好一个保驾护航,好一个照顾,照顾的我儿都住进“鱼缸’里,全身上下只剩一颗脑袋能动。照顾的谁都想替换他监狱长的位置,照顾的我们母子俩在二监的股份越来越少。
照顾的他想要回趟二监,就又差点死在路上,死在门口,差点死在某个黑漆漆的怪物的嘴里吗?”最后几个字,声嘶力竭,震得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王新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李涵虞彻底豁出去了,完全不给王新发开口反驳的机会。
她竖起三根指头,指头上染着红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样鲜艳,像她胸腔里沸腾的愤怒。
“三次,整整三次险死还生。”
她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像是在清算什么血债:
“一次在监狱里差点被炸死。”
第一根手指弯下去。
“一次在医院被刺杀。”
第二根手指弯下去。
“现在又在二监门口遭受袭击。”
第三根手指也弯下去了。
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红色的指甲像是要嵌进肉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袭击的不光有不要命的雇佣兵,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新发,你告诉我……”
她死死地盯着他:
“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吗?照顾得我儿子,只剩颗脑袋,都不够?是非要他死得尸骨无存,才行……是吗?”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新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颤抖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憋屈。
天可怜见,他现在确实是想要钱欢去死。
这事儿他之前的确是交给杜长乐去办了,可不是还没办成嘛,反倒是杜长乐离死不远了。
最最冤枉的是,钱欢的这三次遇袭,每一件都跟他王新发没有半点干系。
他清清白白的,他敢用他的选票发誓。
钱欢每一次遇袭,他也很意外啊,而其每一次遇袭却都挺过来不死,他就更意外了啊。
从来都只有他王新发冤枉别人,哪里敢有人冤枉他?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咬得牙龈都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不可理喻!李涵虞,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儿子遇袭,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掺杂着委屈:
“你不会以为,这些事情……是我做的吧?!”
他冷笑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真的在摆事实讲道理:
“可笑!我分明还派了人,24小时保护他!”
李涵虞死死地盯着王新发,冰冷的电子眼,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
她一字一顿,声音比刀子还冷:“也是你的儿子。”
王新发愣了一下,差点气笑了。
他的儿子?
到现在了,还说是他的儿子?
这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他懒得再做口舌之争。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他可能,吵不过李涵虞。
是的。
他,王新发。
堂堂九区大权在握的议员,下届首席的热门候选人。
在议会上,舌战群儒,无人能敌。老谋深算的政客和伶牙俐齿的对手,在他面前都要败下阵来。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再难缠的对手,再复杂的局面,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在权力斗争中,算计人心,从不失手。他算得过所有人,算得过所有事。
但是……他吵不过李涵虞一介妇人。
简直就tm的离谱。
王新发败下阵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无奈表情:
“行,我的儿子,行了吧,可你不动脑袋想想,我若是真想要他的命,用得着杀他三次吗?”王新发竖起一根指头,非常认真道:
“我王新发在九区,真铁了心要一个人死,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什么背景,无论他躲在哪里。我都只会出手一次,绝不用开第二枪。你明白吗?”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风格一向如此一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杀,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这是他能够在九区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能够在权力的斗兽场里一路走到今天的秘诀。
如果他真想杀钱欢,钱欢早就死了。
死在第一次袭击的时候,死在监狱那次爆炸里。
不会有什么第二次,更不会有什么第三次。
他希望李涵虞能听懂这个道理。
他希望这个女人能冷静下来,想一想他说的对不对。
他希望……
李涵虞则完全没被他唬住,而是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与不屑:
“所以,我儿子现在躺在鱼缸里半死不活的,你很得意是吗?”
王新发:“???”
他满脑子问号。
不是………
他哪句话,说他得意了?!
他分明是在解释钱欢的三次遇袭,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怎么就变成了“他很得意”?!
这女人,完全不讲道理啊!
李涵虞才不管这么多,姣美的脸上开始滑淌泪水。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留下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然后,她开始惨嚎:
“我儿钱欢好惨啊,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啊,总有坏人想几次三番地害死他啊一!!!”
王新发的脸皮剧烈抽搐,眼角都冒汗了。哪怕明知道楼道里应该没有其他人……
哪怕明知道这层楼的议员早就下班了……
但他还是觉得,明天一早,整栋执政府大楼里,其他的议员们都会用揶揄的目光笑话自己了。“更惨的是!!!”
李涵虞继续哭嚎,声音愈发尖利:
“他的父亲王新发议员,也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是个没担当的,是妈对不起你呦……给你找了个这么个爹!!!”
王新发彻底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那张昂贵的红木办公桌剧烈震颤,桌面上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手印,木屑翻飞,裂纹四散,像一张蜘蛛网在桌面上炸开。
他目眦欲裂,喘着粗气,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几乎要把李涵虞烧成灰烬。
他咬着牙吼道:
“够了,李涵虞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在这儿演戏了,直说吧?”
李涵虞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王新发,看着他扭曲的脸,看着他喷火的眼睛,看着他那副终于绷不住的模样。
然后,她笑了,笑得梨花带雨。
笑得比哭嚎还令人不寒而栗。
她擡起手,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刚才那个撒泼的疯女人,根本不是她。
仿佛眼泪和嚎哭以及撕心裂肺的控诉,都只是她随手披上又随手卸下的戏服。
妆容彻底花了,眼影晕开,口红模糊,但那双美眸里却愈发怨毒。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比刚才任何一声嚎哭都要刺耳:
“我在演?我演什么了?”
她说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王新发跟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声都像踩在王新发的心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擡起头一那张花了的脸几乎要贴上王新发的脸。
“不是议员你一直在扮演好父亲,好丈夫的角色吗?我这是在配合你的演出给别人看啊。”王新发的脸色,微微一僵。
李涵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咄咄逼人:
“怎么,王议员现在是觉得我们母子碍眼了,碍着你推进《八角笼斗兽计划》了,想把我们母子俩彻底踢出局了?”
王新发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心里的确是这般计较的。
从钱欢住进鱼缸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了。
一个只剩脑袋能动的残废,还能坐稳第二监狱监狱长的位置吗?还能继续推进那个计划吗?还能成为他王新发的助力而不是累赘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他找杜长乐,他在一步步地把钱欢从位置上挪开。
这是权力游戏里最基本的规则一一当一个棋子失去了价值,就该被丢弃,被替换,被遗忘。但这种事情,直接说出来就不体面了啊。
最重要的是李涵虞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有点癫。
王新发既然不打算在办公室里直接掐死对方,就不想再继续刺激对方。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长叹一口气。
紧接着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也刻意放软:
“涵虞,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个念头。你和钱欢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沉重,仿佛真的在为钱欢的遭遇而痛苦:
“他如今这副模样,我心里又何尝不痛苦?只是我身为议员,不能露出软弱的模样……并非我不关心你们母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