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虞的手指在王新发胸口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衬衫,划过他的皮肤,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同时,她娇笑道:
“哎呀,新发你别紧张。我开玩笑的。”
她的声音娇媚动人,像是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不是跟你认错,是我误会你了嘛。我现在不是趴在你怀里嘛。”
她擡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
“你放心。只要你待我和儿子好,我哪儿都不去。不会离开九区,更不会去见什么张德明。”她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他太老了。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亿点点!”
王新发面皮发僵,脸上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扯都扯不动。
他低头,对上李涵虞那笑盈盈的眼神。
只觉那里面一片冰冷阴森,让他头皮发麻,口舌发僵。
一时间,竟然都忘了说话。
李涵虞笑着从他怀里坐起来,替他整理好衣服,像妻子在温柔地照顾丈夫。
她替他认真地调整好领口的议员徽章,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柔声道:
“好了,我不在你这儿多待了。今天忙了一天,我累了。该回去睡觉了。”
王新发…”
你忙了一天,你在忙什么?忙着准备去张德明那儿是吗?
李涵虞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她笑了笑,继续说道:
“对了,明天我希望你能去第二监狱看望儿子,你要好好关心关心他,拿出你做父亲的样子来。不要让儿子觉得你不爱他,更不要让外人觉得,你不把他当儿子,好吗?”
王新发不寒而栗:…”
如果李涵虞今天一进办公室,就跟他这般商量,他肯定会无比冷酷地拒绝。
可现在……
对方先是撒泼发癫,再装作被哄好,换回柔声细语的表情,向他好言相劝。
他现在要如何拒绝?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我儿”,说了那么多“我会照顾你们母子”,说了那么多“你放心”。他现在要是拒绝去探望,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王新发自然明白李涵虞是在逼他,逼他在这个紧要的关口,向九区所有人表态一一表态他和李涵虞母子,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情比金坚,方能生死与共。
明天他去监狱探望钱欢,那后天整个九区都会知道,王新发议员跟李涵虞母子是一体的。
这是一剂毒药。
吃下去,未来李涵虞真去张德明那儿时,他就百口莫辩。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你看,他们本来就是一家,李涵虞做的事,肯定是王新发授意的。
到那时,他就真的只能跟这个贱人一起死了。
可若是不吃,这贱人说不定立马又会变回撒泼模式,或者等会儿出了门,就会直接去张德明那儿了。该死的!
这女人的段位有点高啊!王新发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从政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权力斗争,见识过无数种阴谋诡计。
他见过明枪暗箭,见过尔虞我诈,见过笑里藏刀,见过过河拆桥,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人都对付过了。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按套路出牌,不讲任何道理,不顾任何后果。
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炸,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炸,不知道炸完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见了鬼
我当初为何要跟她上床来着?
我是疯了吗?
“我现在掐死李涵虞还来得及吗?”王新发心道。
他悲哀地发现,恐怕来不及了。
因为,钱欢遇袭是下午的事情,现在已经半夜了,李涵虞才来他这儿。
谁知道她这中间都做好了什么准备?
也许证据已经交给了某个人,也许她设定了定时发送的邮件,也许她安排了人在张德明家门口等着了。他不敢赌。
他是王新发,是九区的议员,是下届首席的热门候选人。
他有太多东西要守护,太多东西不能失去。他的地位,他的权力,他的未来,他的一切。
他不能跟一个疯女人赌命。
该死!
他终于真的理解,上个纪元里流传下来的那首诗词的含义了。
为什么说一一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啊。
王新发心思电转,面上只能咬着牙,对着李涵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第二监狱看望咱们的儿子。你放心吧。”
李涵虞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落回肚里,她心知肚明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彻彻底底把王新发逼到了墙角,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明白自己是在拿自己和儿子的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她和儿子恐怕都看不见明早上城的屁股灯了。好在,她貌似赌赢了。
王新发不愿意与她同归于尽,哪怕这种同归于尽只存在于概率上。
“这男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更爱他自己,议员啊议员,脱掉那层衣裳,你也不过是个怕死的男人罢了。”这一刻,李涵虞对王新发的畏惧滤镜,彻底碎开了一条裂痕。
她平复下呼吸,温柔道:
“嗯,你去了多安慰安慰儿子,一定要告诉他你会保护他绝不再陷入危险,新发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保护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对吗?”
王新发恨得牙根发痒,明白李涵虞话里暗示的威胁。
然而他并未发作,让步退缩这种事情,只要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咱们的儿子的,也会保护好你的,唔……天太黑了,最近九区不太平,我让侯文栋送你回去。”
李涵虞笑了,灿烂得像一朵花。
她踮起脚尖,在王新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扭着臀,愉快地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降……咚…………”
声音轻快而从容,像是一首欢快的曲子,穿过办公室,穿过走廊,穿过被轻轻关上的门。
侯文栋跟在李涵虞身后,亦步亦趋。
像一只被驯服的狗,小心翼翼地跟在主人后面,他的背微微弓着,头微微低着,目光垂在地面上,不敢四处乱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涵虞今天的操作,再次狠狠刷新了他对这位夫人的认知。
别误会,不是他想在走廊里偷听,实在是屋子里的音量太大,他捂住耳朵都来不及。
他也不想那些虎狼之词啊,他只是一个秘书啊。
一个尽职尽责忠心耿耿,一个刚刚新婚燕尔还不想那么早死的秘书。
他的人生,才刚刚进入最美好的阶段。
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
他当时真心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他也真心不敢离开走廊太远。
万一议员在办公室里掐死了李涵虞,他身为秘书,得第一时间进去帮忙收尸啊。
谁能料到……
结果是李夫人笑盈盈的走出办公室,笑容妩媚灿烂,如同刚做完一场愉快的SPA,议员还和颜悦色的叮嘱自己送李夫人回家?!!
侯文栋在议员身边待了许多年,他对议员的脾性的了解,比对自己的了解都更深刻。
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因为,他没心思每天晚上睡前,仔细地剖析自己今日一天的心路历程。
但他真的做到了数年如一日,每晚睡前都会认真地揣摩分析议员今天每个动作,每句话,甚至每个表情背后暗含的心思变化。
议员今天为什么多看了某个人一眼?
议员今天说某句话时,语气为什么顿了一下?
议员今天的某个笑容,是真的高兴,还是皮笑肉不笑?
这些,他都会反复琢磨,反复推敲,反复分析。
因为,他深刻明白,在王新发议员这样的人身边工作,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有真正读懂他的心,才能活得长久一点。
也正因如此,侯文栋才比任何人都明白,李涵虞今日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危险,又有多么的可怖。无论议员现在给自己找补任何理由,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李涵虞今天是结结实实蹬鼻子上脸,踩了议员一头。
而议员,忍了。
侯文栋偷偷擡起头,目光落在前方妖娆的背影上。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纤细的腰肢,随着步伐轻轻扭动。
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侯文栋的眼中,露出一丝敬畏,真正的敬畏,发自内心的敬畏。
之前,他其实已经一次次在心中,不断将李夫人的地位,在心里不断上调了。
从一开始的“议员的玩物”,到后来的“需要重视的女人”,再到后来的“不能得罪的人物”。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高估李夫人了,每一次,他都觉得这就是李夫人的极限了。但是那些上调,与今日有本质区别。
今日过后,李涵虞在侯文栋心里的地位,或者说,是“分量”,必须调整至几与王新发议员持平。或者说,就算还有微弱的差距,也几乎是一线之差了。“幸好,李夫人只是个女人,不是执政府议员,不然,王议员恐怕会有一个比张德明议员也不遑多让的竞争对手啊。”
侯文栋鬼使神差地幻想,然后又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
只是莫名的,他心底生出一丝庆幸,也生出一丝丝……可惜!
侯文栋深吸一口气,收束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快走几步,提前来到电梯门前。
伸出手指,按下下行键,然后重新站回李涵虞身后。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李涵虞迈步走进电梯。
侯文栋紧随其后,站在电梯的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电梯门缓缓合上。
数字开始跳动。
电梯一路向下,轿厢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系统轻微的嗡鸣声。
李涵虞从包里拿出一面小巧的粉饼盒。
“哢哒”一声,盒盖弹开。
她对着电梯光滑的壁面,开始轻轻补妆。
侯文栋站在角落里,目光垂在地面上,不敢多看。
半晌。
安静的轿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侯秘书,我有个小忙需要你的帮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侯文栋咽了口唾沫,赶紧回答:
“夫人,您请吩咐。”
李涵虞笑道: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电视的记者,我儿身残志坚,只剩下一颗脑袋还不忘记回归岗位工作。我觉得这种精神非常值得赞颂,想请个记者明天为他做一场专访,你觉得呢?”
侯文栋头皮发麻,心底暗道:
“这哪里是想给钱欢做专访,这分明是想给议员和钱欢的父慈子孝,在整个九区都打个广告啊。”侯文栋很容易就想明白这背后的关节。
而且,李涵虞的这个请求,又哪里是在请求他帮忙,分明是要借自己的嘴巴,转达给王新发议员。这是要让议员明天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您刚才在办公室里,为什么不直接告知议员呢?
侯文栋一阵心累,他自然知道李涵虞是在避免继续刺激议员。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已经赢了,狠狠踩了议员一头,现在才是委婉的发来胜利者的通牒。
李涵虞微微蹙眉:
“怎么,侯秘书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侯文栋深吸口气,赶紧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将一串电话号码报给了李涵虞。
他非常妥帖的回答道:
“巧了夫人,我正好认识个记者,最近刚拿了里的金话筒奖,我等会儿会跟她联系的。
唔,这是她的电话号码,夫人可以记一下,若是之后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沟通,可以直接联络她。”侯文栋不敢拒绝李涵虞的请求,先一口应了下来。
反正,给了电话,也不代表记者明天就真的能去第二监狱,这还得看王新发议员是否愿意配合演出。总之,这事情就让议员自己去头疼吧。
他就是个小小的秘书,议员自己都没本事摆平李夫人,他就直接冲李涵虞跪好就是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