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长乐离开执政府大楼后,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子拐过三条街,驶入一片老旧的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斑驳的墙面和生锈的防盗窗。他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熄了火。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透过车窗观察四周。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偶尔有一扇窗户亮起又熄灭。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下车走进楼道,脚步很轻,走到四楼,在一扇门前停下。
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小的痕迹。
这是多年前准备的安全屋,房产登记在一个“孤真老人”名下,物业费由一家空壳公司代缴。像这样的安全屋他在第九区准备了不下五处。
他关上门反锁,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单是灰蓝色的,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很久没人睡过。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普通的外套和裤子,最常见的款式,最常见的颜色,去任何一家二手市场都能买到的那种。
没有标签,没有特征,不会有任何人能查到这些衣服是从哪家店卖出去的。
他把衣服拨开,伸手在柜子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
摸准位置,用力一按。
“哢哒”一声轻响。
衣柜的背板弹开了。
背板后面,是一个暗格,深度约三十厘米,宽和高正好与衣柜尺寸吻合。
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箱子,全是哑光的黑色。
他把暗格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首先是一个箱子,不大,黑色的,像普通的公文包。
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精密仪器。
仿真的皮肤材料,有七八种不同肤色和质感的样本;各种颜色的染料,从发色到肤色到疤痕色,应有尽有;还有镊子、小刷子、塑形刀、定型喷雾……
像一个迷你版的化妆间,只是服务的对象,从来不是舞上的演员。
杜长乐拎起箱子,走进卫生间,开始换脸伪装。
他先从小瓶里倒出透明的胶状液体,用小刷子均匀涂抹在脸上,然后取出最接近自己肤色的仿生皮肤薄片贴在脸上,用手指轻轻按压。
仿生皮肤贴合面部轮廓,改变骨骼的凸起与凹陷。
他的颧骨原本有些高,现在被压平了些;下颌原本有点方,现在被衬得圆润了些;眉骨原本较突出,现在柔和了些。
然后是假发,灰白色的,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再然后,是一道伪造的伤疤。
他用特制的矽胶材料,在左眼角下方塑出一道细细的凸起,然后用小刷子沾着染料,调出与周围肤色一致的底色,再把疤痕的边缘晕染开。
十分钟后。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愁苦眼神浑浊的普通老人。
但这还不够。
他拿起另一个设备一一指纹修改器。
这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凹槽,刚好可以放入一根手指。
他将右手食指放入凹槽,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股微弱的电流刺痛从指尖传来。
特制的蚀刻针,正在他指尖表面,蚀刻出全新的指纹纹路。
十秒后,第一根手指完成,他依次放入其他九根手指。
这些指纹不是随机生成的,而是基于某个真实存在的身份的人的指纹数据。
然后是声纹。
他对着录音设备,念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文字。设备分析他的声波频率,生成一段反向干扰码。3D打印模块启动,轻微地“滋滋”声中,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变声器被打印出来。
他拿起变声器,放入舌苔下面。
最后是虹膜。
他从箱子里取出两片特制的隐形眼镜,上面用纳米印刷技术印着伪造的虹膜纹路。
戴上后,他的瞳孔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更深的灰褐色,虹膜上的纹理也完全不同了。
任何虹膜扫描仪,读取到的都将是一个陌生人的信息。
一切完成后,杜长乐没有在安全屋多待。
他换了一身衣服一黑色的冲锋衣,深灰色的运动裤,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手提箱,离开了安全屋。
出了小区,他站在第一个路口。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路灯的光晕里,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杜长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正面是花,背面是数字。
他把硬币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抛向空中。
硬币在空中翻滚,转了三四圈,落在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正面朝上。
他走进左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空调外机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两百米,又是一个路口。
他再次掏出硬币,抛起。
背面朝上向右拐。
就这样,每到一个路口,每到一个岔道,他就抛一次硬币。
正面左,背面右。
有时候连续三次正面,他就一直向左拐,拐进越来越偏僻的小巷。
有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油腻的墙和生锈的排烟管,空气里弥漫着泔水的酸臭味。有时候连续两次背面,他就向右拐,走上一条陌生的街道。
有些街道沿街的店铺都关了,卷帘门上贴满了小,风吹过,废纸和塑料袋在路面上打着旋儿。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也不晓得最后会被硬币带去哪里。可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一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更没有人能推断出来。
这不比什么安全屋都更保险?!
杜长乐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一枚小小的1元硬币。
就这样,杜长乐在九区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游走,像一个被随机数支配的幽灵。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沉睡的老旧小区,穿过散发着下水道臭气的小巷,穿过偶尔有醉汉大声说笑的马路。
一个小时后,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工厂的大门。
大门紧闭,铁锈斑驳。围墙很高,顶端拉着铁丝网,但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铁丝垂下来,像干枯的藤蔓在风中微微晃动。
工厂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杜长乐观察了几秒钟,绕到工厂侧面,找到一处破损的铁丝网,轻轻翻墙潜入。
然后,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穿过空旷的厂区。
厂房一座连着一座,黑翳骏的,像沉睡的巨兽。
他绕过原料库,绕过熔炉车间,一直走到厂房最深处的库房。
库房的门是特别加厚的特殊材料,摸上去冰凉光滑,应该是某种合金复合板。
门上装的是市面上最新的密码锁一一十二位数字加指纹加IC卡三重验证,号称“银行金库级”安保。这种锁能防住贼,防不住前隐门机动部部长。
杜长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贴近密码锁面板,按下启动键。
设备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一一电压检测、信号干扰、旁路注入、后门试探……
“哢哒。”
密码锁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门开了。
杜长乐收起设备,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库房很大,到处都是玻璃。
有的大如门板,竖着靠在墙边,一块挨着一块,像沉默的士兵方阵。
有的小如桌面,横着码在木架上,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
有的泛着淡蓝或淡绿的光,像凝固的湖水或冰层。
杜长乐随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块一极厚,至少五厘米,边缘打磨光滑,入手沉重冰凉,是防爆玻璃。再往里走,还有单向透视玻璃、电致变色玻璃、隔热隔音的中空玻璃……
他随意扫了几眼,没有细看,找了一块平放的厚玻璃,坐了上去。
玻璃冰凉,透过裤子传来寒意,他把手提箱放在膝上,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平板设备,黑色的外壳,标准的尺寸,没有logo,没有型号标识。这三平板,只有一个作用一一加密通讯。
它们能将输入的文字,编译成杂乱的数字密码,然后,通过内置的加密通讯模块,发送出去。而接收方,需要另一与之对应的平板,才能将接收到的数字密码,重新编译回文字。
每一平板,都像一把钥匙。
每一平板,都对应着另一把锁。
只要不知道编码序列,就几乎不可能正确翻译。
而且每平板,只能编译一次,之后内部的编码序列,就会自动删除,彻底损毁。
这就杜绝了有人截取到信息后,能够逆推出对应的编码序列,从而进行解密。
因为再高明的数学天才,也不可能只通过一组密码,就逆推出密码本。
他缺少比照的样本序列。
这套加密设计,是杜长乐之前管理隐门机动部时,亲手设计的。
为的就是应对像今天这样的绝境,而且,在隐门机动部里,这也是绝密。
除他以外,就只有寥寥三人知道这套设计。
这三人,自然就是杜长乐暗中培养的绝对心腹,是他真正的底牌和他最后的依仗。
每人各自保存一块对应的平板。
至今,从未启用过,直到今晚。
杜长乐看着眼前的三平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然后,他打开其中两块平板。
屏幕亮起,显示出简洁的界面一一个输入框,一个发送按钮。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在两个平板上,各自输入了一段文字。
两平板上的文字先后被屏幕吞噬,转换成杂乱无章的数字密码。
一段有74位。
一段有59位。
杜长乐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一脸凝重地“发送”按钮。
数字通过信号,被发送到平板里储存的所有手机号码。
平板里储存了多少号码?
上万个。
其中囊括了九区所有隐门机动部的成员,隐门内其他的工作者,以及隐门外许多杜长乐也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的号码,都是他从运营商那里随机打包买来的,来自各种“大数据营销”渠道,毫无规律。为的只是隐藏其中两个真正的号码。
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它制造一片海。
杜长乐深谙其中的道理。
于是,今晚的九区,有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在大半夜收到了两条数字短信。
一串长长的数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落款。
绝大多数人,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到两串莫名其妙的数字,只以为收到了一条垃圾短信。
“什么鬼东西………”
“骚扰短信不要钱啊……”
他们骂骂咧咧地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个身,继续睡觉。
没有人过多探究。
唯独有两人,是不一样的。
九区,某不起眼的公寓楼,五楼,一间普通的一居室。
有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睡觉?!!
他背靠着靠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头微微低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腿没有伸直,而是微微弯曲,脚掌踩在茶几上,像弹簧一样绷着劲,仿佛随时都准备将面前的茶几踢飞向正对的门。
他叫林柒,隐门机动部,因病提前退休的文职工作者。
这是他的官方身份。
平日里,他会住在隐门外的小区里,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买菜,做饭,睡觉,偶尔出去走走。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爱说话,不爱交际。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第一声。
林柒瞬间睁开眼!
没有任何迷糊,没有任何缓冲,像一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直接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屏幕亮着,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
两串数字,映入眼帘一一串74位,一串59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