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柒只扫了一眼,两串数字,如同被烙印一般,瞬间刻进记忆。
然后,他随手删除了短信,掌心一攥。
“哢吧”一声脆响,手机被捏成碎片,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起身,动作无声无息,如同黑暗中流淌的影子。
他起身快步走向卧室,打开衣柜,摸到衣柜背板上一处轻微的凹陷,按下。
“哢哒。”
衣柜里的暗格,弹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平板。
林柒取出平板,开机。
屏幕上,简洁的界面亮起。
他手指滑动,将59位数字,一个一个输入进去。
不要问他是如何分辨出来为什么这串数字密码是给自己的,而不是那串74位的?
作为隐门机动部真正的王牌,他和上司之间,自然还有一套不写在纸面上、只存在于他二人脑海里的“约定”。
59位数字,输入完毕。
平板屏幕闪烁了一下,数字消失,文字缓缓浮现
任务启动。目标:郑耿……
文字停留了三秒钟,足够他浏览完任务内容,并将每一个字牢记在脑海中。
“唰。”
平板自动黑屏,然后重启。
开机画面亮起,然后是正常的系统桌面一一天气、新闻、视频APP的图标,整齐排列。
这平板里的编码序列,已经销毁了。
以后只能当作一普通的平板电脑一一刷刷视频,看看新闻娱乐,毫无价值可言。
林柒随手把平板扔到床上,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套深色的衣服,快速换上。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擡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木讷的脸四十来岁的样子,五官普通,毫无特征点可言。
但这不是他的脸。
这是“林柒”的脸。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休息这么久,终于来活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透出一丝丝病态的亢奋:
“好吧,让我先查一查,郑耿现在在哪里……”
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在九区的某个角落收到了同样的2条短信。
他叫……
算了,他的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的九区,注定不会平静。
九区,隐门机动部驻地外三十里。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九区最大的化工原料储存基地,高耸的储罐如同钢铁森林,日夜吞吐着刺鼻的化学烟雾。
后来一场爆炸改变了一切,火焰冲天而起,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如今,地面上只剩下坍塌的厂房和焦黑得只剩骨架的储罐。
野草从混凝土裂缝里疯长,有的已经长到半人高,在风中慈慈窣窣地响着。
偶尔有野狗窜过,惊起一群麻雀。
但地下,还有一层,是当年建造时预留的防空设施。
通往地下的入口早已被碎石掩埋,其中一处坍塌的楼梯井后面,隐藏着一个完整的空间。
空间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但水电齐全。
此刻,这个空间里有人。
墙上钉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墙角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折叠床,床上扔着一件皱巴巴的兜帽衫。一个人背靠着墙,坐在床边。
身形瘦小,小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在上小学。
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皮肤光滑得看不见任何毛孔,在应急灯下泛着一种缺乏生气的冷白色。眼睛是幽蓝色的,如同两颗精密切割的蓝宝石,里面没有虹膜的纹理,只有一片晶莹剔透的蓝。液态金属·白面具。
或者说,李小小。
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并拢、变形……
“滋”
指尖融化、重组,化作一根标准的插头形状,两脚插销精准地对准墙上的插座。
“噗嗤。”
插进去。
“滋溜溜溜溜”
电流声瞬间炸开!
蓝色的电光在插座和他的手指之间疯狂跳跃,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一路爬过肩膀、脖颈、脸颊,在他全身炸成一圈圈闪烁的光晕。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下面透出幽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
头发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在电光中微微颤抖。
他眯起眼睛,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呼”
充电。
或者说,进食。
液态金属躯体的运作是极其耗能的。
普通的食物也能补充能量,一顿吃十人份的盒饭,能维持两小时的高强度运动。
但直接充电更猛烈,一分钟就顶得上十顿饭。
他靠在墙上,任由电流在体内肆虐,感受着微小的液态金属单元被重新激活躁动起来的感觉。疲惫感在消退,力量在回归,电量正在快充。
而他幽蓝色的眼睛,则始终盯着面前的一个东西一一个手提箱。
不锈钢材质,军用级保温,表面贴着醒目的标签:“生物样本·低温保存”。
标签下方的温度指示器亮着绿灯,显示箱内温度稳定在零下十五度。
他盯着箱子,怔怔出神。
一周前的草丛混战,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映。
瞬移。
硬化。
真空斩击。
还有最诡异的伤害均摊。
五个人,同步结印,然后被自己贯穿胸膛的壮汉,就重新……站起来了。伤口愈合,鲜血回流,像是时间倒流了一样,而另外四个人胸口,同时出现了同样的伤痕。“除非你能瞬间同时杀掉我们五个,否则我们就是被庇佑不死的。”
这句话,像有魔力似的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总之,那些戴白面具的“狱警”,绝不是普通监狱能培养出来的东西。
那种诡异的战斗方式,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配合,他们九区的隐门机动部倾尽全力,都够呛能培养出来啊。
还有冯睦从爆炸中,好似读档重生似的能力。
以及最后出现的巨汉,和巨汉肩膀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矮子女娃。
“啪。”
电流猛地跳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总之,第二监狱肯定大有问题。
九成概率是已经被什么邪恶势力鸠占鹊巢了。
李小小不得不抛弃所有队员,独自脱身,更不敢返回隐门机动部报到,或者联系上官汇报任何情况。他必须搞清楚第二监狱的真实情况,才好决定下一步如何去做。
而答案就藏在这个箱子里。
“滋”
充电完成。
李小小抽出插头,手指瞬间恢复原状,光滑如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哢吧”的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手提箱的卡扣上。
“哢嚓。”
他打开手提箱,冷气扑面而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翻滚着散开。
箱内,是一颗人头,是他那天唯一的收获一一掳回来的活口。
嗯,现在只剩一颗人头了,断口处覆着一层薄冰,封住了所有可能变质的组织。
冰层晶莹剔透,可以清晰地看见断口处被整齐切断的血管、气管、脊髓,每一根都保持着刚刚被切开的模样。
皮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色,眼晴紧闭,睫毛上凝着细密的霜花。
这人的身份,他已经确认过了。
明面上是第二监狱的一名普通狱警,入职五年,履历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至于私底下的真正身份,到底属于哪个组织……
这些天,他试过所有常规审讯手段。
烙铁、电击、水刑一一对方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每次都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口了,可每次张开口,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就是……第二监狱的……”
李小小都惊了,他很久没遇到这种硬骨头了。
他见过不怕死的,见过视死如归的,见过被折磨到崩溃的。
但没见过这种一一明明痛得要死,明明意志已经被摧毁,可嘴里就是吐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不得已,他上了点科技。
吐真剂,致幻剂,神经刺激剂,轮番注射。
结果呢?
这人依旧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一“我就是第二监狱的。”
李小小信他才有鬼,反而愈发确定,第二监狱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但没关系,他李小小是隐门机动部的王牌精英。
他自然有普通人想象不出的办法一切下这颗死硬死硬的脑袋,装箱保存,就是第一步。
“啪。”
他合上手提箱。
提起箱子,走出地下室。一小时后,九区东郊一片老旧的棚户区。
这里的房子都是自建的,高矮不一,参差不齐。外墙斑驳,红砖裸露,有些抹了水泥,有些干脆就是砖缝直接裸露。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纵横交错,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网格。
李小小穿着一件肥大的兜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提着箱子,穿过狭窄的巷子,在第七个路口左转,然后右转,然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自建房前。三层高,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窗户上焊着生锈的防盗网,一楼的门是普通的防盗门。他擡起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稀疏得像秋后的杂草,东倒西歪地贴在头皮上。眼袋深重得像是挂了两个小沙包,乌青乌青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几年没睡过觉。
他手里捏着半根没熄灭的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随时要掉下来。
他叫沉默,脑生物学家。
七年前,沉默曾以进修人员的身份,在上城待了五年。
于两年前回到下城,至于他在上城的五年里都接触过什么、进修学到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回来后,就搬离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在棚户区买了间自建房,然后没日没夜地在里面捣鼓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备。
李小小和沉默,相识于一年前。
简单来讲,相识于一场清洁任务。
他负责清洁,沉默负责充当任务。
然后,因为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李小小放弃了任务,沉默得以活了下来。
总之,他俩属于过命的交情。
没毛病。
“来了?”
“嗯。”
“进来吧。”
沉默侧身让开,顺手把烟头按灭在门框上。
李小小走进去,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不,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实验室。
客厅原本的布局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沙发、茶几、电视柜……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靠墙的一排仪器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有示波器,有信号发生器,有脑电图仪,有不知道哪搞来的医用CT机改装的玩意儿,还有一堆自制设备,上面焊满了电路板和五颜六色的线。
屏幕到处都是,大小不一,新旧混杂,有些是正规的显示器,有些是旧笔记本电脑拆下来的屏,用胶带固定在架子上。
此刻大部分屏幕都黑着,只有几块亮着,跳动着各种看不懂的波形和数据。
线路像蛛网一样在地面和墙上爬行,从这设备连到那设备,再从那设备连到墙上的总闸。有些线路用扎带捆得整整齐齐,有些就那么散落着,随时可能绊人一跤。
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各种看不懂的化学式。
有些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有些装着彩色的粉末,有些装着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东西,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本是什么了。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的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
鱼缸直径超过两米,高度接近一人高,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里面没有养鱼。
底部不是普通的水草或砂石,而是一个布满精密电路的卡槽,银白色的金属底板,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纳米芯片。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线路,像血管一样从卡槽边缘延伸出来,沿着鱼缸内壁向上攀爬,汇聚到缸口边缘,然后连接到旁边的控制主机。
控制主机是一巨大的黑色机箱,上面有十几个指示灯在闪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东西呢?”沉默问。
李小小没说话,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沉默探头看了一眼,表情毫无波动,就像在看一颗白菜。
“保存得不错。”沉默点点头,“放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