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
鱼缸里的人头,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不一一告一一诉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鱼缸轰然炸碎。
水和玻璃碎片向着四面八方迸射,像无数颗被强弓射出的子弹,横扫整个房间!
“哗啦啦!!!”
玻璃碎片钉进墙壁,钉进天花板,钉进精密仪器的外壳,发出密集如雨的“噗噗”声。
“劈里啪啦一!!!”
纳米虫群被炸成无数细小的火花,化作密密麻麻的、如同萤火虫群般的光痕,在空中疯狂闪烁、飞舞、熄灭。
人头在空中爆裂,化作一蓬黑色的残渣。
不是血肉的颜色,不是骨头的颜色,而是一种彻底的不祥的黑。
黑渣洒满一地,溅在墙壁上,在惨白的墙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泼墨。
溅在天花板上,在头顶形成一片诡异的、不断向下滴落的黑色斑点。
溅在周围正在冒烟的仪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溅在沉默的衣服上,他低头看着到处都是黑色的痕迹,瞳孔里满是惊恐。
同样也溅在李小小的脸上、身上、手上。
温热的像血,但比血更黏稠,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劈啪”
最后几道电火花在黑暗中闪烁,所有的设备同时短路。
然后,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李小小站在原地,爆炸时他距离鱼缸最近,浑身上下,扎满了玻璃碴子。
有些扎得浅,只刺破表皮;有些扎得深,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个尖尖的顶端。
他缓缓擡起手,伸向自己的脸。
手指触碰到脸上最深处的一根玻璃碴,那是几乎刺穿他左脸颊、从口腔内部穿出的长条碎片。他指尖捏住露出的一小截。
“噗嗤。”
玻璃碴子上沾着一些银白色的液体,那是他的血,或者说,是他的“体液”。
他把玻璃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然后继续拔。
“噗嗤。噗嗤。噗嗤。”
一根接一根。
他拔得很慢,很仔细,面无表情。每拔出一根,伤口处的液态金属就会自动融合、愈合,恢复光滑如初。
这些玻璃伤害不了他。
但一根根拔掉,一根根清理干净,还是很惹人烦的。
“我……我的设备………”
沉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
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组装起来的精密仪器,从黑市高价淘来的二手设备,自己熬夜改装调校的纳米虫群控制器,以及连接着无数传感器的神经接口………
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冒着烟,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滋……”
“劈啪………”
“嗡……”然后,归于死寂。
“我的设备……我花了好几年才组装起来的家当啊……”
他的声音颤抖,欲哭无泪:
“我的纳米虫群……我的神经接口……我的.………”
不是不想哭,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巨大的打击让他的泪腺都暂时失效。
“啪!”
一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
沉默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提起,双脚离地,领口勒住脖子,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黑暗中。
李小小的双瞳,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别嚎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不是说你的技术没问题吗?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怎么炸了?”
沉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从悲痛(为他的设备)到茫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茫然,到某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恐惧。
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咯”地响,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这……这能怪我?!”
“我的技术没问题!破解一个死人的脑袋绝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是你拿回来的这颗脑袋!”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颗脑袋,他是……他是……”
话卡在喉咙里。
那几个字像有千钧重量,压在舌头上,吐不出来。
李小小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细缝,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他是什么?”
沉默的嘴唇翕合了好几次。
喉咙里发出“呃……呃……”的艰难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那些字眼本身就有生命,在抗拒被说出口。
终于从齿缝里,吐出了答案:
“他是……命运的疯子啊。”
李小小的瞳孔猛然骤缩,幽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惊愕,下意识松开了攥住沉默衣领的手。“你确定?”
沉默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架子才勉强站稳,大口喘气。
沉默也不想确定,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在上城进修时……在一所秘密实验室里实习过。我见过类似的一幕。”
他像是陷入某种恐怖的回忆,眼神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
同样的爆炸。
同样的黑色残渣。
同样的……最后诅咒般的话。
半响,他才吞吞吐吐道:
“刚才他舌苔上的符号,不会有错的。就是命运的疯子。”
他顿了顿,眼珠子开始惊恐地朝周围乱瞄。
也不知道在瞄什么,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他就是忍不住到处看一一看天花板,看墙角,看那些被黑色残渣溅满的墙壁,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那个名字被说出来之后,黑暗中就会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们。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舌苔上的符号在实验室里被叫作……舌苔死咒!”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
“是命运用来保护成员和组织秘密的禁术。
种在每一个成员的舌根深处,一旦有人试图用非正常手段获取他们的记忆,或者他们自己试图背叛,就会触发显形。”
“而且……”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
“这种禁术除了能保护秘密,一旦被触动激活,还会对距离最近的人的身上留下某种记号。”李小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冰封的雕像。
他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不是以他预期的方式得到的。
好消息,他终于知道,第二监狱是被什么邪恶势力鸠占鹊巢了。
坏消息,不是鸠占鹊巢,而是厄鹏凰占了麻雀的巢穴。
(ps:厄鹏凰一九区隐门里已经发现的体型最大的飞行系怪物,展开六翼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档案编号:XL017。危险等级:S)
当然,现在这些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
“当时距离他最近的人是……我?!!”
李小小脸色顿时一片漆黑。
如果液态金属能流汗,他现在已经汗如雨下。
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黑暗中,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光滑的皮肤,那是他液态金属本体的表面一一冰冷、细腻、毫无毛孔。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轻微很细小,像一条刚孵化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从左脸到右脸,从下巴到额头,从额头到眼眶。
李小小深吸一口气,他擡起右手,五根手指并拢、变形一一指尖融化、重组,化作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然后,他对着自己的左脸一
“噗嗤!”
猛然戳进去!
针刀刺穿皮肤,刺入皮下组织,然后猛地向上一挑,向外一扯!
“滋啦”
一大片液态金属被撕开,像果冻似的流淌下来,落在他掌心。
银白色的,透明的,还在微微蠕动。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东西,没有蠕动的虫子,没有诡异的符号。
李小小面色一沉,他又举起针刀,准备再剜,这次是右脸。
“没用的。”
沉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疲惫:
“扯不掉的。”
李小小的动作顿住。
沉默继续说:
“这种记号不是种在血肉里。你哪怕把整张脸都毁了,新长出来的皮肉,还是会长出那个记号。”沉默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李小小凹陷的脸颊拍了张照片,然后递给对方,继续补充道:
“我怀疑,命运的记号是直接种在目标的基因、灵魂或者命运里的,一旦种上就再也摆脱不掉了。”李小小拿过手机,果然看见照片上,自己的脸肉里有一团似虚似实的黑色,像墨汁一样已经渗入血肉骨头里了。
隐隐约约的似勾勒出了一个符号或者纹身,很是诡谲,难以形容出具体的线条,但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枚转圈圈的…眼珠子?!!
诡谲到了极点!!!
这是啥意思?
命运在时刻盯着我的意思么?!!!
李小小一把攥爆了手机!
“哢嚓!”
屏幕碎裂,火花四溅,碎片扎进他的掌心,又被愈合的液态金属挤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他将手里剜出来的那团液态金属,填回脸上的缺口。皮肤愈合,表面恢复光滑。
那层黑色,却透了出来。
像一块天生的胎记,又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静静贴在他脸上,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李小小面色难看地瞪着沉默,眼神像要吃人。
“这记号……到底有什么作用?”
沉默摇了摇头,声音透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当时站得远了一点,没有成为“距离最近的人”。他沉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
我当时在那个实验室里并不算核心,很多内情都不太了解。只知道后来……那个实验室就被关停了。我就去了别的实验室,再后来就回到下城来了。”
李小小眉头紧锁,尽管下城似乎一直未被命运的阴霾笼罩。
命运之前不太在下城活动,所以李小小并未直观感受过命运的恐怖。
但是,命运的恐怖恶名,哪怕是在下城他也是如雷贯耳的,这从上城议会三十年如一日对命运的缉捕就可见一斑了。
何况前几个月,上城可是发生了天倾事件,据说死的大人物比他这辈子在电视上见过的都要多。他又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那么,你之前实验室里,被种下标记的人,最后如何了,是都死了吗?”
沉默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死了,我一共见过三个被标记了的人,但我之后却都未再见过他们。”李小小心底发毛:“.……”这听起来比死了都还疹人啊。
沉默见李小小神色不善,急忙安慰道:
“说不定,他们都还活着呢?”
李小小:“???”
还活着……
艸,怎么感觉更加疹人了。
李小小不想再问了,越问心里越是发毛,无论哪个答案,似乎都不是很妙的样子啊。
一刻钟后。
李小小勉强捋清了自己的状况,一个总结就是一一危!
两个字就是一一很危!
三个字就是一非常危!!!
危来自命运,无可置疑。
就是不太清楚这个危何时来,是明天来,后天来,还是……总不至于今夜就来吧?!!
这个念头一浮现,他脸上的“胎记”似乎又热了几分。
他烦躁地摸了摸脸颊,瞪向沉默。
沉默那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当初在上城,实验室里中了标记的人不是他。
他怎么就没中过呢!
李小小心里腹诽,满满的在滋生怨念。
要是沉默也中过,至少他还能找个“过来人”打听打听,甚至他今天都不会中招儿。
但偏偏,沉默只是个旁观者。
旁观的一知半解,只会让当事人更心烦意乱。
因为你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可能”“大概”“也许”里,哪一句会成真,哪一句是安慰,哪一句根本就是他自己瞎猜的。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我得换个地方。”沉默忽然开口。
他这会儿终于冷静下来。
他也顾不得心疼家当了,麻溜地脱掉弄脏的衣服,当着李小小的面开始换起衣服来。
李小小眼角直跳:
“你慌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标记长在我脸上。又不是长在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