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杜长乐自然是没接到李小小的电话的。
他原来的手机直接“遗落”在办公室里,压根儿就没带在身上。
那部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杜长乐此刻正坐在厚厚的玻璃上,时不时地划动平板,看一眼时间。
或者刷新一下几个论坛版块,和自己的几个秘密邮箱。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深沉。
他的种种后手一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都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吩咐、布置下去。
有的是通过加密邮件,有的是通过单线联系的网络暗号,有的是通过只有特定“读者”才能看懂的论坛帖子。
每一道指令,都像一枚被悄然布下的棋子,落入这片庞大而黑暗的棋盘中。
现在,就是等,等天亮,等消息。
他登陆的这几个论坛和邮箱,就是他等消息的方式。
每一个论坛版块,或每一个邮箱,都代表着一条线的联络。
有的线连着潜伏在暗处的“眼睛”,有的线连着随时准备行动的“手臂”,有的线连着那些……可能已经暴露需要立刻处理的隐患。
忽地,一条邮箱弹出提示一一您收到一封新邮件!
杜长乐连忙点开邮件,屏幕的光瞬间照亮他的脸,映出收缩的瞳孔。
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连称呼和落款都没有:
花猫已下线!
杜长乐猛然一攥拳头,心道:“好,一个隐患清除了,屎盆子也可以扣他头上。”
与此同时。
其中一个论坛页面,也刷新出一条新会话。
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一一天黑加班,鱼已落网!
杜长乐嘴角的孤度更深了。
这条暗语的意思是一一某个关键人物,已经被控制住了。
那接下来的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正要回复论坛会话。
“叮”
又一封邮件弹出,他随手点开。
长官速回电话,生死攸关!
杜长乐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样,手指顿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封邮件是……”
他看向发件人的邮箱数字,脑子飞速转动,
“李小小果然没死?!!生死攸关,我现在的确是生死攸关,他知道了什么?”
杜长乐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既想赶紧拨过去,问清楚李小小到底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和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关。
又害怕这是个陷阱,万一对面的不是李小小,而是某个想钓他出来的敌人呢?
万一这个电话一打,就会暴露他现在的位置呢?
万一……
无数的“万一”,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两道坚硬的线条。然后又掏出部新手机,这是他今晚换的第几部手机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麻利地换上新的手机号,他深吸一口气,拨出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电话很快便被接通。
杜长乐没有吭声,他握着手机放在耳边,静静地听着对面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压低着,带着一丝急切和警惕:
“长官,是你吗?”
确实是李小小的声音没错,但是不是李小小本人,犹未可知。
“隐门里是出事了吗?”
李小小又问,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杜长乐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了计较。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一句话带过解释:
“是出了点状况,有敌人渗透进来了,倒是你怎么回事,我以为你死掉了。”
李小小心头震动,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隐门也被渗透了?
不会是……也被命运渗透了吧?!
怎么回事?
九区原来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还要反杀吗?
是不是直接投了比较明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长官,事情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用一种紧迫得近乎窒息的语气说:
“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事关咱们九区的安危。”
杜长乐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官上次的任务里,我……”
李小小话未说完,杜长乐就立刻打断道:
“等一下,不要在电话里说,隐门内部有敌人的奸细。咱们的通话,也未必安全。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
李小小同样打断道:
“长官,等不了,一刻都等不了,等到明天或许都晚了,这个秘密真的要人命啊。”
杜长乐沉默了一秒,眼中厉色一闪,然后沉声道:
“这样,你去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我会让人去接应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李小小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第一次遇见的地方?然后,他应道:
“好!”
杜长乐没再说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杜长乐的脸,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微微发光,像两点潜伏在夜里的寒星。
“李小小,你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跟我有关还是跟我无关?
亦或者你真的是李小小吗,还是钓我出来的鱼饵?”
他喃喃自语,声音渐渐阴森,
“算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一个小时后。
李小小站在一座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货运火车站里。
夜色笼罩下,这里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荒凉。
铁轨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无数条死去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地方,铁轨已经扭曲变形,像被巨力拧过的钢筋,深深嵌入碎石路基中,与长出来的杂草和苔藓纠缠在一起。
这里曾是上个纪元的物流枢纽。
火车轰鸣,货物如山,人来人往。
如今只剩下连绵不绝、破破烂烂的库房框架,像一排排被剥去血肉的肋骨,在夜风中沉默。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
有的表面还残留着褪色的编号和标识,依稀可辨当年的用途;有的已经锈穿了大洞,露出内部的黑暗;有的被挤压变形,箱壁上布满狰狞的凹痕,像被某种巨兽狠狠踩踏过。
它们像被随意丢弃的巨型积木,层层叠叠,杂乱无章地堆砌着。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风卷起地上霉变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废渣,打着旋儿,飘散在空气中。
李小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有霉变的腐臭,还有某种……他记忆深处的久违的味道。一童年的味道。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弱小的少年时,每一天都呼吸着这样的空气。
李小小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让风裹挟着久远的气味,从脸上拂过。
“真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啊!”
太久太久没回来,他已经闻不惯这里的味道了。
李小小循着记忆,在集装箱的迷宫里穿行。
左转。
脚下是一条由两排集装箱夹成的狭窄通道。
左边是一列叠了三层的箱子,最上面那层已经严重倾斜,随时可能滑落;右边是一排倒地的箱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支撑着。
右转。
穿过一个由倒塌箱子形成的三角空隙,头顶上方是另一个箱子的底部,锈得几乎透明,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泥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接着直行,跳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积着厚厚的黑色淤泥,表面干裂成龟甲状。
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灰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些路径,这些标记,这些只有当年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才知道的秘密通道,都还在。
尽管快二十年过去了,尽管锈迹和荒草掩盖了很多痕迹,用粉笔在箱壁上画的箭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用砖块堆成的路标早已被流浪汉踢散。
但李小小还是找到了路。
像一条老狗,即使离开多年,依然能循着气味找到狗窝的路。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认。脚步自己就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身体自己就会知道该从哪个缝隙钻过去这条宛若迷宫般的道路指南,已经烙印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越走越深。周围的集装箱越来越密集,像迷宫的高墙,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一点点隔绝。
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锈渣、腐烂的木板、不知名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终于,他停了下来,眼前是一个集装箱。
与其他箱子不同,这个位置很深,被周围更高大的集装箱层层遮挡,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个箱子。
箱体是深绿色的,绿色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锈迹。
箱壁上还有隐约可见的编号“pu7847”,数字已经模糊,最后一个“7”只剩下一竖。箱门半掩着,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李小小站在箱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这是……
他十多年前,跟杜长乐第一次遇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加入隐门机动部,没有获得改造的液态金属能力,更没有脸上该死的胎记。他只是一个在城区边缘捡破烂的少年,瘦小,肮脏,饿得皮包骨头,像一只野狗,游荡在废墟和垃圾堆之间。
翻找着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废铁、塑料瓶、旧报纸、被人丢弃的破烂电器,或者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过期但还没发霉的压缩饼干、甚至是从老鼠嘴里抢下来的半块馒头。这处废弃火车站里的集装箱,就是他和其他几个少年的家。
他们住在这里,睡在这里,在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里,挤在一起取暖,抵御下城寒冷的夜晚。他们在里面铺了捡来的破棉被,堆了捡来的塑料瓶和废铁,甚至还有一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还能点亮的破旧灯。
这里是他们一起的家,最冰冷也最温暖的家。
然后,他就遇到了杜长乐。
用一顿饱饭,把自己“卖”入了隐门拓荒。
一顿饭,一碗热汤,两个馒头,几块肉。
就把他从一个捡破烂的少年,变成了隐门拓荒者。
跟他一起被“卖”进去的,还有集装箱里的几个同伴。
小刀。
阿鬼。
瘦猴。
大家都去了,都以为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后来,因为运气,或者因为狠劲儿,他们几次从隐门拓荒活了下来。
小刀缺了一根手指,被变异兽咬断的,断口用烧红的匕首烫住,疼得他三天三夜没睡着。
阿鬼瞎了一只眼,被某种带腐蚀性的液体溅到,眼珠当场就化了,剩下的眼眶像个干瘪的黑洞。瘦猴断了条腿,后来愈合了,但走路总有点歪,左脚在地上拖着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再后来,他们一起被收编入隐门机动部的训练营。
那是真正的炼狱,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二十公里。
然后是格斗训练,与比自己大一圈的对手搏击,打到爬不起来为止。
再然后是武器训练,刀、枪、匕首、甚至是自己的拳头和牙齿。
最后是野外生存,被扔进隐门的边缘区,只给一把刀一壶水,活过七天。
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残酷的淘汰,无数的生死考验。
教官们不把他们当人看,只把他们当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再过了两年,他顺利毕业。
在最终考试里,他杀死了同期的所有训练生。
包括小刀,阿鬼和瘦猴,一个不落。
他记得小刀死前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解脱,用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握着刀,但刀尖垂向地面,没有刺出。
他记得阿鬼最后的话,独眼盯着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你……替我们活下去。”
他记得瘦猴倒下的姿势,拖着歪腿拚命想跑,可惜跑不快,被他一刀从背后刺穿。
他用他们的命,换来了自己的脱颖而出,成为了机动部的正式成员。
时间一晃而过,这段记忆,久远得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似的。
如今,一切都物是人非。
唯一不变的就只有……他的身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