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的秘密安全屋?!”
赵静伊喃喃出声,却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
她知道导师的习惯。
每一处曾经停留过的地方,都会布置安全屋,有时候是租来的公寓,有时候是买来的仓库,有时候是像这样伪装成的废弃集装箱。
而对科学家来说,安全屋等同于实验室,这就非常合理。
她只是不知道这些安全屋的具体位置罢了。
导师从不告诉任何人,这也是导师的习惯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的时候,才是安全的。
“导师是对的,可惜,导师已经告诉我这处位置了!”赵静伊心道。
赵静伊伸手摸到了铁皮上的一个开关,按了一下。
“啪。”
冷白色的LED灯亮了起来,彻底照亮整个集装箱的内部。
灯管藏在铁皮和隔热层之间,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她关掉手电筒,继续扫量里面。
中间是一张金属工作,面不大,约莫半米见方,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防静电涂层,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磨砂质感。
面上方架着一组精密的机械臂一一三支,细长,关节处有微型电机,末端是不同的操作头:一支是激光蚀刻笔,一支是微型夹持器,一支是纳米级探针。
赵静伊凑近看了看机械臂的末端工具。
激光蚀刻笔的笔尖,有一点点微微的磨损。
“使用过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集装箱里回荡。
面的一侧嵌着一块屏幕,此刻是暗的,屏幕表面落着一层薄灰,能看见手指划过的痕迹。有人曾经在这里操作过,而且没有来得及擦拭。
她伸手一点。
屏幕亮起,弹出操作系统的界面。
壁纸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图标排列整齐,任务栏里有几个最近打开的应用程序。
“没关机,只是待机了?”赵静伊心里想道。
她扫视完整个实验室,对这间实验室的用途,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角落上的圆柱休眠舱型号她很熟悉一一永生科技第四代生物休眠舱,恒温恒压,能维持一个生物体在低温休眠状态长达数年。
应该是用来存放克隆体的。
中间工作上的机械臂,结合屏幕上的操作系统,应该是精密蚀刻和微组装的设备,换言之大概率是用来制作芯片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芯片?
导师发给她的那条加密信息里说一是一枚神经接驳芯片,让她取回后安装入厄37实验孕体里。尽管这个任务之后又被导师主动作废了。
作为导师如今最优秀的衣钵学生,赵静伊还是不辞辛苦,跨越千里,拉着厄37实验孕体,一起来了。“导师要是知道我这么孝顺,一定会感动到想哭吧。”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嘴角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像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花。
她走到工作前,仔细翻找。
工作的表面堆了些零件和工具,几根导线,一小卷焊锡,一把微型螺丝刀,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金属零件。
这不正常。
以赵静伊对导师的了解,左自结束工作后,工作上永远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做完一个实验,必须把所有工具归位,所有耗材收好,所有表面擦拭干净,这是导师制定的实验室纪律啊。这就更验证了她之前的判断一一导师离开时很慌乱,而且应该也未抽空回来收拾过。
“那么,芯片就应该会藏在……”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工作底部的金属板摸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金属板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
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前面摸到后面,指甲在金属表面划出细微的“沙沙”摸到最里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极小的凸起。
卡扣。
约莫指甲盖大小,几乎和金属板的表面平齐,如果不是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根本发现不了。位置很刁钻,在工作底部的最深处,需要把整条手臂都伸进去才能碰到。
赵静伊眼睛一亮,指甲轻轻拨开卡扣。
“哢哒。”
一小块金属板弹开,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凹槽,内壁有软性的缓冲材料,能保护里面的东西不被磕碰。凹槽里静静躺着一枚薄片,指甲盖大小,厚度不到0.1毫米。
“找到了!”
赵静伊小心地捏起芯片,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薄片举到眼前,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打量。
灯光透过那层薄薄的基片,电子纹路呈现出诡异的近乎生物神经网络的质感。
内里的线条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反射出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像一片被压扁的星空。
“导师说这是一枚神经接驳芯片。”
她低头,冲着脚边的行李箱问道:
“你信吗?”
行李箱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轮子安静地贴着地面,拉杆收在顶部,拉链严丝合缝。
赵静伊自问自答:
“反正我是不信的。”
她笑了笑,把芯片放在掌心,又端详了一会儿。
小小的薄片躺在她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热。
然后,赵静伊转身,走到操作主机前点开操作界面,开始翻找。
先找操作日志。
已清空。
日志文件夹是空的,连一个字节都没有留下。
再找监控存储。
一已删除。
监控录像的文件夹还在,但里面的视频文件已经被全部删除。
存储空间显示有大量空闲,说明删除操作是最近才执行的。
赵静伊在门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集装箱顶部隐蔽的位置安装着探头。
探头很小,和周围的锈迹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果然。”
赵静伊倒没有太失望。
导师做事一向谨慎,离开前清理痕迹是基本操作。换了是她,也会做同样的事。但她没有放弃,她又切回操作日志,开始逐行检查底层的运行代码记录。
这部分代码记录的是机械臂的底层操作指令,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激光发射,都会被记录在系统的底层日志里。
即使上层的操作日志被删除了,只要没有做彻底的数据擦除,底层代码应该还有残留。
果然,代码还在。
虽然不完整,有很多段落被删减了,有大段的空白和无法识别的乱码。
“这种事情,导师肯定也很清楚吧,但还是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啊……”
赵静伊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导师当时应该是陷入某种危机中,这枚芯片是导师救命的后手?所以让我来取走,然后接入厄37实验孕体里………”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行李箱,呼吸微微加快。
“导师这是想………”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
“可导师之后又让我不用来了……说明导师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推测。
“不,不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导师已经脱离危险,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回来取走芯片。
芯片还在这里,就说明导师还处于危机里。只不过处境比最开始好了一些,不再是生死危机,但人身自由依旧受限·………”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呼吸便愈发急促起来。
因为,如果她的推断是正确的,再加上她对导师全方位的了解一一他的长短,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以及他主导的各项科研项目。
那这枚芯片,可就不是一枚芯片而已喽。
赵静伊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开始逐行残存的代码日志。
眉头渐渐皱起来。
代码里有很多被删除的地方,有大段的缺失和空白,以及一些无法读取识别的错误提示。
“咳,看不太明白啊!”
赵静伊不擅长这个,她不是左白那种全才式的妖孽。
左白什么都懂,生物学、神经科学、机械工程、软件编制、人工智能科学……就没有他不精通的。他能一个人写完一套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也能一个人完成一整套基因编辑的实验流程。
但赵静伊不是,她就是个顶级学霸而已,尚在天才可以理解的范畴里。
她擅长的是生物学,是基因工程,是和“活的东西”打交道的工作一一细胞培养、基因编辑、胚胎操作、克隆技术等等。
数据代码这方面,她仅限于能大致看懂。
指的是能看懂代码的大致结构,能分辨出哪些是条件判断、哪些是循环指令、哪些是数据写入,能猜出每一段代码大概是做什么用的。
但让她根据前后段来补全编译,对不起,她做不到啊。
不过,没关系。
她有帮手。
赵静伊蹲下身,从行李箱的侧袋里又摸出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
比她手里的更厚更结实,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边角有加固的橡胶护套。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动态图一一神经元的微观结构,像一棵燃烧的树,树枝在黑暗中绽放,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是左白亲自研发的神树,一个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超级人工智能。
神树的核心主体还在第六区永生科技实验室的主机阵列里,运算能力足以匹敌半座城市的数据中心,正日以继夜地处理着海量的科研数据,执行着左白预设的各种研究任务。
赵静伊手里的这个,只是从主体上复制下来的一个简化版分体。
属于神树的分体,运算能力大概只有主体的百分之三。
但百分之三,也远远超过了市面上任何一款商用AI。
赵静伊把数据线插入平板的接口,另一端连接到工作的系统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外部设备。是否允许访问?
赵静伊点击“是”。
然后,她打开神树的命令行窗口,输入了一行指令:
“补全操作日志文件中的缺失代码段。基于已知前后段逻辑,推断并填充中间内容。输出完整代码,标注不确定的部分。”
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光标剧烈闪烁。
补全后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一行接一行,一屏接一屏,速度快得眼花缭乱。
十五秒后,代码停止滚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有清晰的注释,每一个函数都有完整的参数说明,每一个不确定的部分都用红色标注了出来。
赵静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嘴角缓缓上扬。
“赞美导师。”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发自心底的敬意。
“不愧是导师研发的Al,就是好用。”
某种意义上,她是用导师打败了导师。
用左白创造的工具,去解读左白留下的痕迹。
赵静伊把平板放在工作上,开始逐行补全后的代码。
她的速度不快,看得很仔细,每一行,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条件判断,都不放过。
代码记录的正好是机械臂在最后一次操作中执行的指令序列。
机械臂在对应的时间段里,一共执行了三十七个操作步骤。
赵静伊把这些步骤在心里翻译成实验操作的流程。
第一步到第五步:工作表面消毒和环境参数校准。
机械臂夹取了一块浸满消毒液的擦拭布,在工作表面来回擦拭了三遍,然后用红外传感器检测了面温度和湿度,确认在标准范围内。
这是标准流程,任何实验开始前都会做,但通过温度和湿度,已经可以缩小实验的范围了。第六步到第十二步:微型蚀刻笔预热。
激光强度从最低档逐步提升到最高档,每一档停留三十秒,让蚀刻笔的温度稳定。
然后,蚀刻笔在最高档稳定运行了8分钟37秒。
蚀刻笔的移动轨迹被记录在代码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坐标数据。
赵静伊根据轨迹的坐标数据,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大概的图案,一个极其复杂的电路结构,有数千个节点,上万条连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不是普通的电路,是记忆芯片特有的“神经拟态电路”。
这种电路模仿人脑神经元的连接方式,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每一个节点都可以和任意其他节点建立连接,每一条连接都可以根据信号的强弱自我调节。赵静伊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