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步到第二十步:机械臂夹取了一个外部物体。
尺寸参数显示一一指甲盖大小,厚度不到一毫米,长宽比接近黄金分割。
物体的材质在代码中被标注为“生物惰性陶瓷基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纳米级金箔”,厚度只有几个原子层,能提供优异的导电性和生物相容性。
这是芯片的基板。
机械臂把基板固定在工作上的夹具里,夹具自动调整角度和位置,确保基板处于蚀刻笔的正下方。然后蚀刻笔开始工作,在基板上蚀刻电路。
激光的强度、角度、脉冲频率,都被精确地控制着,每一笔的深度和宽度都严格一致。
第二十一步到第三十步:机械臂夹取了另一个外部物体。
这一次的尺寸参数更小,只有米粒大小,形状近似球形,表面有细微的凹凸。
材质标注为“生物活性凝胶”,内部包裹着“神经突触培养物”。
赵静伊看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
她可太知道神经突触培养物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是从活体大脑中提取的神经元,经过特殊培养后形成的具有记忆存储功能的神经组织。
每一团培养物里,都有数万个神经元,它们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突触连接,能够存储和传递电信号。这是左白的核心技术之一,也是永生科技最核心的商业机密。
机械臂把这个“米粒”精确地放置在基板上的指定位置,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然后,蚀刻笔切换到更精细的模式,在基板和神经组织之间蚀刻了连接电路,是在和神经组织的突触接囗精确对接。
第三十一步到第三十七步:最后的封装步骤。
机械臂在芯片表面覆盖了一层保护性的透明薄膜一一厚度只有几个微米,却有三层结构:外层防刮,中层防水,内层生物相容。
然后,芯片被移入测试槽,进行功能验证。
测试程序向芯片发送了一组标准的电信号,检测它的响应速度、信号强度、功耗和稳定性。测试结果被记录在代码的最后一行:
“功能验证通过。”
赵静伊盯着最后那行代码,盯着“验证通过”四个字,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至此,赵静伊不能说完全,也八成搞清楚了这套机械臂,最后究竞是在做什么。
“精密蚀刻……微电路铺设……神经接口适配……
尽管机械臂只是辅助,在左白的工作流程里,机械臂只能充作他的助手,做一些边角料的工作一一固定基板、调整角度、提供稳定的操作环境。
真正的主体工作,是左白直接徒手操作的。
导师的双手,可比机械臂还稳定灵活。
这一点,赵静伊深有体会,绝不怀疑。
可哪怕机械臂的工作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边角料”,赵静伊同为导师的助手,已然足够通过这些“边角料”,推断出导师当时正在进行什么实验操作了。
赵静伊神色不断变幻,有一种美梦照入现实的惶恐和狂喜,两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出现。
“记忆芯片的剥离与存储。”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集装箱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金属上。
“好一个神经接驳芯片…….”她重新捏起手里的芯片,举到灯光下,眼神炙热,恍若着了火似的。
银蓝色的电路纹路在冷白色的光线中流转,肉眼理论上是看不清那些细节的。
但她就仿佛看见了一条条微缩的记忆河流,汇入中心某个米粒大小的漩涡里,在漩涡的中心,那些神经突触正在沉睡,等待着被重新唤醒的时刻。
“我敬爱的导师大人啊一”
赵静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又重得像结婚誓词的宣告:
“您的学生,来接您了!!!”
就在此时!
“叽叽叽叽叽!!!”
一阵刺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像一千只飞鸟同时嘶鸣,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在高频的震颤中扭曲变形,带着某种非自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复音节。
声音从外面不远处传来,在重叠的集装箱走廊里不断回响叠加,越传越近,越传越扭曲。
赵静伊猛地打了个激灵,捏住“导师”的手指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盆冰水仿佛从头浇灌而下,她眼中的炙热火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浇灭,化作冰冷的针尖。“什么声音?!”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将芯片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按在行李箱上,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箱门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两个小黑点。
“火车站里有人……这里是个陷阱?还是……”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
“导师来了?”
回应赵静伊的,是另一种怪异的声响。
“滋啦……滋啦啦……”
像无数金属片同时高频共振,又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在铁皮上爬行。
声音从集装箱外面传进来,隔着铁皮依然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毛。
然后一
“轰!!!”
一声巨响!
整个集装箱都在颤抖,箱壁发出“嗡嗡”的余震,金属架上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几个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外面的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塌了。
听动静,像是一座由集装箱堆成的小山,正在崩塌。
金属扭曲的尖啸,集装箱坠落砸地的沉闷巨响,碎石和锈渣飞溅的细碎声响,混杂在一起,在夜色中炸开。
赵静伊心头一骇!
她来不及多想,急忙将芯片塞进上衣口袋,贴胸藏好。
然后,她转身扑向操作主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指甲敲击屏幕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监控!监控!给我调出来!”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出现。是集装箱外部的监控视角一藏在箱壁缝隙里的针孔探头,此刻正忠实地记录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画面有些模糊,夜视模式下的色调是诡异的绿,像浸泡在一滩发霉的水里,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病态的光晕。
但赵静伊还是能看清大致轮廓。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
一个背上长满剑的小矮子,正在从高处坠落。
剑密密麻麻地从他的脊背、肩胛、甚至后脑生长出来,长短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笔直如针,有的弯曲如钩,闪烁着森寒的冷光。
小矮子正急速坠落,速度非常快,像坠机似的。
但他的姿势并未完全失控,而是双腿微曲,膝盖内收,脚尖绷直,上半身微微前倾,脊柱弓起,一副随时要反扑的架势。
而他身后,无数把利刃疯狂旋转,在他周身切割出一个死亡漩涡。
刀刃交错盘旋,越转越快,渐渐看不清每一把剑的轮廓,只能看见由寒光编织而成的龙卷风,裹挟着他的身体。
旋涡高速旋转,搅动空气,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空气都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而后,重重撞上一堆集装箱。
“嗤!!!”
利刃切割金属的声音尖锐到极致!
沿途的集装箱像被纸糊似的,被割出一道道深可见底的裂口。
有的被切成两半,上半截歪歪斜斜地滑落;有的被削去一角,铁皮像纸片一样翻卷起来;有的被整个切开,箱体向两侧倾倒,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锈尘。
被切开的箱体失去支撑,轰然崩塌,一块块沉重的铁板从高处坠落,砸向地面。
“轰隆轰隆轰隆”
集装箱一块接一块地坠落,砸在地面上,砸在其他箱子上,砸在铁轨上,锈尘扬起,像一朵从地底长出来的灰色蘑菇。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从烟尘中飞射而出!!
外骨骼,白色面具,周身电光闪烁。
赵静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面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监控画面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从烟尘中劈出来,脚下每踩一处,便有电弧在地面炸开,将锈蚀的铁板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他直扑正在坠落的小矮子。
小矮子察觉到危险,背后的剑刃猛地向外扩张,数十把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齐刷刷指向白面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铁花。
白面具的身形在高速中骤然变向,像一道折线的白色闪电,堪堪擦过迎面射来的几把飞剑。剑刃贴着他的外骨骼划过,擦出一串火花,但他连偏头的动作都没有。
他脚下侧旋翻转身体,脚尖在一把横飞的长剑上一点,借力弹射,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周身旋绕出无数只银白色的小鸟。
“叽叽叽叽叽!!!”
千鸟嘶鸣!
赵静伊的耳膜都在发颤,即使隔着屏幕,她也能感觉到那种直刺灵魂的穿透力。
她眼睛瞪圆,死死盯着屏幕。画面里,白色的闪电追上了坠落中的小矮子。
小矮子怒吼一声,背后的剑刃全部向后反斩。
白面具膝盖微曲,腰身后仰,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面拽住,从极动瞬间转为极静。脚下的铁轨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碎石飞溅。
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剑身横在胸前,剑尖指向小矮子坠落的轨迹。
一剑穿身!
赵静伊看不清那一剑具体刺中了哪里,画面里的光污染太严重,而且速度太快。
但她看见小矮子的身体,像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一样,从胸口开始,密密麻麻的裂缝向全身蔓延。裂缝里不是血,而是银白色的液体,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被刺破的水袋,液体在空气中拉出无数条细丝。
下一秒,小矮子身上的皮肉剥开飞溅,化作瓢泼的液态雨,洒落在地上,洒落在被切开的集装箱上。银白色的液体落在地上,还在蠕动,竟是活的,像无数只被碾碎的虫子,在地上扭动翻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而小矮子本人霎时更矮了,也更瘦了。
浑身波光粼粼,像一坨被咬得破破烂烂的人形果冻。
他的皮肤不见了,肌肉不见了,骨骼不见了,只剩下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色的胶状物质,勉强维持着人形,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一个随时会融化的雪人。
他正在朝前疯狂逃窜。
地上一滩滩大小不一的白色的黏液也在疯狂追赶,从他的脚踝爬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填补回他身上密密麻麻的裂口。
但裂口没有愈合。
因为,每一次填补,裂口里就会进出几道细小的电光,“劈啪”一声,将刚刚填进去的黏液炸出来。那些电光钻进他的身体,又从另一个裂口钻出来,嘴里衔着一团银白色的黏液,像叼着虫子的鸟雀。赵静伊脸色瞬间惨白,惨白得像屏幕里那滩银液。
她不关心这两人是谁,不关心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更不关心他们谁更厉害,谁生谁死。
她只关心一件事一“糟糕,好像冲我这过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屏幕里,没皮小矮子逃跑的方向,正对着她所在的集装箱。
他在集装箱之间疯狂穿梭,左闪右避。
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只有原来一半大小,速度反而更快了,越轻越快,银白色的胶状物质在铁轨上滑行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白面具,外骨骼全功率运转,电光从每一个关节处迸射,将他的身影包裹成一个光团。
周身的千鸟不再盘旋,而是列成一串向前的箭头。
“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赵静伊的瞳孔剧烈收缩。
监控画面里,几道旋转的液态刀刃被紧追不舍的白面具抽飞。
液态刀刃在空中疯狂旋转,像失控的螺旋桨,朝四面八方乱射。
它们旋转的轨迹完全没有规律一一有的直着飞,有的斜着飘,有的在半空中突然变向,其中一道,正对着她的方向。
在屏幕里急剧变大一一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变成一道刺眼的白光。
然后一
画面突然变黑。
视野消失?
不,是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