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刺耳的切割声。
“滋啦一滋啦”
声音尖锐、绵长、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电锯在锯集装箱的屋顶,铁屑从头顶簌簌落下,在空气中飘散。赵静伊猛然擡头。
集装箱的顶部,被斜着切开了。
切口光滑如镜,边缘泛着被高温灼烧后的暗红色,像一道被烙铁烫过的伤口,暗红色从切口边缘向内渗透,像血渍浸润纱布,越靠近边缘越深,最外缘几乎发黑。
几块被切开的铁皮从头顶滑落,在空中翻滚着砸向地面。
“眶当!眶当!”
铁皮砸在她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溅起一片锈渣和火花。
夜风从切开的裂口灌进来,又急又冷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凉意,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几滴银白色的液体从头顶坠落,擦过她的脸颊。
“嗤”
一阵灼痛。
像被烟头烫了一下,又像被酸液腐蚀。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诡异的麻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往皮肤里钻。
她下意识地擡手摸了一下,伤口不长,大约两厘米,但很深,能感觉到面上的假皮已经被烫烂个口子,下面的皮肤也裂了开来。
几滴银白色的液体正粘在她指尖,像活的水银,微微蠕动,边缘不断变化着形状,试图钻进她的毛孔。赵静伊骇了一跳,她猛地甩手,把几滴液体甩在地上。
“啪嗒、啪嗒”
液体落地的瞬间,像水银一样散开,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变成几颗圆滚滚的珠子,在碎石和铁屑之间滚动。
然后开始快速汇聚,朝某个方向流去。
正是小矮子过来的方向。
整个集装箱都在摇晃。
头顶的裂口越来越大,铁皮在“嘎吱嘎吱”地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被切开的金属支架已经失去了支撑力,正歪歪斜斜地向下倾斜。
赵静伊猛然扑倒在地,一把拽开行李箱的拉链!
行李箱里,蜷缩着一具娇躯。
穿着宽松的白大褂,蜷缩在箱子里,看不出身高。
她的姿势很奇怪一一双腿弯曲,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子宫里的胎儿。白大褂的材质有点像实验室里的那种,但更厚实,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白。
布料紧贴着身体,隐约能看见下面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一一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修长的双腿。是个女人,皮肤光滑白皙,白得像瓷,像没有毛孔的人造革。
额头有一点凸起,是一只角。
很短,约莫小拇指尖那么长,微微弯曲,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螺壳,纹路从根部向尖部螺旋上升,每一圈都均匀而精致,又像被精密车床加工过的零件。
角尖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
睫毛很长,微微颤抖,似也感受到了外面的热闹,却迟迟没有睁眼。
赵静伊伸手,摸向女人的后颈,指尖触到一根柔管。
柔管是半透明的,像医用矽胶管,但更柔软,更有弹性。
里面有幽蓝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速度很慢,像被某种精密的泵机控制着,每分钟只有几毫升。柔管的一端连接着女人的后颈,接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环,银白色的,边缘光滑,嵌在皮肤里。金属环与皮肤的接合处没有任何缝隙,紧紧地卡在里面,像脐带连接着母亲和婴儿,像维生系统连接着生命和死亡。
另一端,连接着一罐幽蓝色的液罐。液罐不大,约莫一个保温杯大小,放在行李箱的角落固定,用泡沫和绷带缠了好几层。
液罐的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幽蓝色的液体在微微发光,成分不明。
“醒来!”
赵静伊右手握住柔管,拇指按住接口的卡扣,食指和中指夹住金属环的边缘,然后用力一拔。“啵”
柔管从接口处脱落,断口处渗出几滴幽蓝色的液体,顺着女人的后颈滑落,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晕开几朵诡异的蓝色花纹。
行李箱里的女人,猛然睁开眼睛!
瞳孔是白色的,像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珠一样不透明的白。
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像冬天的浓雾,像未显影的胶片。
但下一秒,白色的眼白中央,浮出一道竖纹。
金色的竖瞳,在白色的眼白中央缓缓张开,竖瞳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黑色纹路,像猫眼石的纹理。竖瞳锁定近在咫尺的赵静伊。
“饿!”
厄37张嘴,吐出苏醒后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老旧收音机里的电流噪音。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
目光幽幽地对准了赵静伊的心脏。
赵静伊顿觉毛骨悚然!
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抵在她胸口,能感觉到那刀锋的冰凉,能感觉到刀尖正在寻找肋骨之间的缝隙。
她急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厄37,保护我!我是制造你的母亲!你颅内的智脑辅助芯片和我的脑波频绑定了,我一旦死亡,你会陷入永久休眠!”
她没有骗人,不然她也不敢随身带着全实验室最危险的孕体到处乱跑啊。
厄37直勾勾地盯着赵静伊,毫无温度的竖瞳,从后者的心脏缓缓移动到脑袋上,又从头颅移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移动到眉心。
她微微吸了吸鼻子。
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就仿佛她真能嗅到对方颅内颤巍巍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豆腐脑”的味道。
竖瞳微微收缩,又缓缓放大。
然后,她脸上先是露出疑惑,眉头微蹙,嘴角下撇,像一个没想明白问题的孩子。
继而露出精致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笑容,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时的笑。
“妈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低沉,而是清脆、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腻:
“我会保护好你的!”
赵静伊浑身一软,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坐在地上。
同一时间。
在集装箱被撕裂的第一时间,李小小就发现了里面藏着的两个女人。
一个趴在行李箱旁的女人,以及一个坐在行李箱里的女人,场面说不出的怪异。
几乎是立刻,李小小眼中便露出大喜之色!他脚步微调,朝着二人飞奔而来!
祸水东引!!!
“我们上当了!长官要灭口!他想让咱们闭嘴!”
他一边朝前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朝两个陌生女人怒吼,声音在集装箱之间回荡,撞在铁皮上,碎成无数片:
“我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赵静伊,仿佛她们是早就约定好的同伙,仿佛她们之间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你快逃!去拿我交代的东西交给上面!我来拖住教官!”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赵静伊身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身后的白面具紧追不舍,剑光如虹,电弧如网,千鸟嘶鸣如潮。
赵静伊愣了一下。
“不是,你谁啊?”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什么长官?什么东西?”
她看见不认识的小矮子朝自己冲过来,看见对方身后的白面具紧追不舍,看见漫天的剑光正在酝酿,看见裹挟着电光的飞鸟正在聚集。
“你要拖住他你倒是拖啊”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往我这儿跑什么?!”
生死关头。
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赵静伊的脑子转速达到了极限,像一快要过载的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在尖叫,每一根线路都在冒烟。
她看见小矮子越来越近,十米,八米,六米。
她看见白面具的剑光越来越亮,看见那些飞鸟在剑光中盘旋、嘶鸣、蓄势待发。
她看见厄37缓缓站起身。
她从行李箱里跨出来,赤脚踩在满是铁屑和碎石的地面上,白大褂的下摆拖在灰尘里。
她的脚很白,白得像瓷,脚趾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像没有见过光的婴儿皮肤。脚趾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拦在赵静伊身前,目光危险且贪婪地注视着李小小……身后紧追不舍的十三教官。
李小小身上的味道,厄37不喜欢。
液态金属不是她的食谱,那东西闻起来像机油和铁锈,又冷又硬,毫无食欲,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铁皮。
但之后那具外骨骼下面的碳基身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滚烫的、活生生的肉香。
她的鼻翼翕动,舌尖不自觉地舔过上唇,嘴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顺着嘴角溢出,在白大褂的领口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像瞄准镜的十字线。
她能闻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味道,能闻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能闻到大脑在颅骨里运转的电信能垫垫肚子,至少,能解解馋。
但她没有擅作主张。
她的生死攥在妈妈手里,她得听妈妈的话。妈妈让她吃,她才能吃,妈妈让她吃哪个,她才吃哪个。她回头,看了赵静伊一眼。
像一个孩子在问妈妈:“我可以吃这个吗?”
赵静伊反应过来李小小的险恶用心。这个不认识的小矮子,想拿她们当挡箭牌,想用她们拖住追兵,自己好趁机逃跑。
她面皮抽搐,恨不得让厄37上去把对方大卸八块。
咬牙切齿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但她没有,因为她听到了“灭口”二字。
灭口,灭口,通常意味着不留活口,谁管你是不是一伙儿的,目击者也得死啊。
她擡头,就见漫天剑光朝着小矮子和自己笼罩下来,剑光中还伴随着千鸟嘶鸣的利啸。
十三自然不傻,他一眼就识破了李小小祸水东引的念头。
计谋太过拙劣了,像小孩子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不在乎,他今天收到的指令就是一一灭口。
今晚出现在火车站里的人,都得死。
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吧,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剑光暴涨!
赵静伊脑仁被鸟鸣刺激得剧痛无比,眼前全是恐怖的电光和鸟影。
赵静伊双眸充血,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把眼白染成恐怖的血红色。
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快要报废的摄像机。
作为一名科学家,她的大脑在剧痛中依然保持着某种冰冷的理性。
她在瞬间计算出了当前危机的最优解,也是唯一解。
电光火石之间,她擡手指向漫天鸟影,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喉咙:
“厄37,杀了他!”
“好的,妈妈。”
厄37看着漫天鸟影。
刺耳的足以让正常人精神崩溃的千鸟嘶鸣,声音撞进她的耳朵,却像石子落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便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她的意识像一块磐石,飞鸟撞上来,自会碎成斋粉;电弧劈过来,自会消散无形。
千鸟在欺骗和攻击她的意识,但她的意识早就是一片黑暗,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她脚下一点,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恐怖的音爆声在集装箱之间炸开!
声音一瞬间压下了千鸟的嘶鸣,压下了剑光的呼啸,压下了集装箱倒塌的轰隆。
空气被撕裂,被碾压,被炸开!
她经过的地方,空气来不及让开,被压缩成一堵透明的墙。
墙在她身后滞留了零点零一秒,然后轰然炸裂,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的铁屑、碎石、锈渣全部掀飞。
她从千鸟中一穿而过,裹挟着电光的飞鸟撞上她的身体,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一只鸟,碎裂。
十只鸟,碎裂。
百只鸟,碎裂。
千鸟在她的皮肤上炸开,化作一团团银白色的电弧,在她身上跳跃、缠绕、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