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突然矮身下蹲,避开又一记直拳。
“果然,还是直来直去的招式。也太好预判了吧。”
他趁势反手撩剑,电光从剑刃上炸开,蓝色的电弧顺着厄37手臂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钻入她的肌肉。电弧在她的皮下组织里游走、炸裂,烧灼着她的神经末梢。
厄37的右臂明显僵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十三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开,外骨骼装甲的腿部推进器再次爆发出全功率推力,将他的身体弹射出去。
剑尖连点三下!
左肩。
右膝。
小腹。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刚才电击造成的麻痹区域,每一剑都裹挟着新的电流,在旧伤上叠加新伤。厄37的肌肉在电流的刺激下痉挛、收缩,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胸口被连戳几剑,每一剑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孔。
暗红色的血液从孔洞里涌出,又被电弧烧焦,结成黑色的血痂,一层叠一层,像干涸的河床。可就在十三的剑刃即将砍中她头上那根小角的瞬间,厄37的动作陡然变快。
不是速度变快了。
是出拳的角度变了。
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出一拳,拳头的轨迹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十三的视线死角绕过来,直轰他的侧胸。
这条弧线不是她之前那种笔直的毫无技巧的直线,而是一条流畅的带着节奏感的弧线。
如果仔细去对比,竟会发现这一拳的角度,与十三之前刺向她的某一剑,惊人地相似。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切入角度,同样的从视线死角绕进去的轨迹。只是把剑换成了拳,把刺换成了轰。十三紧急收剑,手腕一翻,剑刃从向前刺击的轨迹上骤然收回,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同时,他的身体贴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滑出数米。
膝盖弯曲,重心下压,脚底与地面保持若即若离的接触,像一片被风刮走的叶子,贴着地面滑行。他单膝跪地,软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厄37的方向,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骨骼装甲。
左边胸甲凹陷,凹陷处有放射状的裂纹,肩护板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断裂的液压管和裸露的电线,传动关节发出不正常的摩擦声,“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门轴。
“这女人的身体素质,远超我的预估。”
十三心头微沉。
明明皮肤白皙嫩滑,泛着婴儿般的光泽,但剑刃划过时,反馈回来的触感却如同斩在钢筋铁皮上。明明看起来骨骼纤细,身材略显单薄,但每一次发力,都会爆发出超过他这套外骨骼装甲峰值功率的力他在心中飞速评估。
力量对方至少是他的三倍,速度要快两成,反应勉强算是几乎持平,防御是自己的两倍,自愈也是自己的十几倍。
所幸,招式简单粗陋,一招一式极容易被看穿或预判。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没有技巧,全是数值。
“等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最后打中我的那一拳……是不是中途变幻轨迹了?”
他回忆着刚才那一拳的弧线。
“她这一拳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眼熟呢?”
他没来得及细思,厄37已经再度冲杀上来。
十三瞳孔微缩,电光火石间做出判断一一近身缠斗,他没有优势。他脚下猛然发力,身体向后弹射,同时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逼得她不得不减速闪避。这一退,拉开了三米。
这是他最熟悉的距离,也是软剑的最佳攻击范围。
在这个距离上,他的剑可以刺出最快的一击,而她的拳头,需要多迈半步。
半步,大约四十厘米。
看似很短,但在十三这种级别的剑客眼中,四十厘米意味着零点一秒的时间差。
零点一秒,足够他的剑尖刺入她的喉咙,再抽回来。
这半步,就是生与死的天堑!
他出剑。
第一剑直刺她的左肩,剑尖从腰间起始,空气在剑刃两侧分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幽蓝色的电弧在剑身上跳跃,将整把剑裹在一层流动的电光之中。
厄37侧身闪避,右拳从侧面轰来,试图以攻代守。
但她的拳头需要多迈半步,而他的剑不需要。
剑尖先到。
“嗤”
剑刃刺入她的左肩,切入三角肌,电弧在伤口处炸开,烧灼着肌肉和神经。
厄37的左臂明显僵了一瞬,拳上的力量也因此卸了大半,堪堪擦过十三的肩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十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与第一剑的轨迹截然相反,目标是对方的右膝。
剑尖从下往上,直刺髌韧带的位置,她的反应很快,右腿向后撤了半步,但剑尖还是刺入了她的股四头肌外侧,深度约两厘米。
电弧在肌肉纤维间炸裂,让她的右腿在落地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剑剑相连,一剑快过一剑,密集的快剑如同暴雨倾盆。
全是刺击。
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
剑尖在厄37的肩、臂、腰、腿各处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上一剑造成的创口边缘,将正在愈合的组织重新撕裂。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焦黑孔洞,像被暴雨打烂的沙地。
厄37的拳法依旧粗粝,但她的应对,明显比刚才更……聪明了。
她不再一味地用蛮力硬抗,她开始侧身,闪避,利用自己的速度优势寻找反击的空档。
她的身体在剑网中扭动,侧身、低头、下蹲、后仰,尽管角度不够精确,时机不够完美,偶尔还是会慢半拍,被剑尖刺出一个血洞。
但她在进步。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更精确,每一次规避都比上一次更高效。
她的拳头依旧势大力沉,但出拳的角度不再完全直来直去,偶尔会有一个微妙的偏转。
偏转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却恰好能封住十三剑路的延伸。
他刺向她的左肩,她的右拳就会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轰向他的剑身,试图将他的剑格开;他刺向她的右膝,她的左拳就会从下方撩起,直取他的手腕。
十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厄37的步法也在变化。
最开始,对方的步法是笨拙的。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钢板凹陷,碎屑飞溅,势不可挡但毫无技巧可言。她的重心太高,脚步太硬,每一次转向都需要重新调整平衡,中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但现在,她的步法变得轻了一些。
脚掌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悬停,像猫科动物在捕猎时的踮步,像猎手在出击前的蓄力。
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力量从脚底传递到膝盖,从膝盖传递到腰胯,从腰胯传递到拳头,一气嗬成,毫无凝滞。
她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身体在任何姿势下都能随时发力,不再需要调整平衡的停顿。“这是?!!!”
十三心头一悚。
“嘭!”
厄37脚下侧闪,动作极其流畅。
先是重心下沉,然后腰身拧转,左脚向侧前方迈出一步,右脚紧随其后,整个身体在移动中画出一道S形的弧线,恰好绕开了他剑尖的覆盖范围。
她出现在他的身侧。
十三来不及躲避,只能将剑刃横在身前,封住她的进攻路线。
但后者的右拳没有直接轰来,而是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虚晃,拳头向前推进了二十厘米,突然停顿,然后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他的剑刃,直轰他的侧腰。
这个虚晃的节奏,这个变向的角度,这个绕开防御的路径。
十三可太熟悉了。
十三心头震撼,剑身横移,挡在腰间。
“铛!!!”
拳头轰在剑身上。
力量透过剑刃传导至手臂,像一道电流从剑柄窜入他的掌心,震得他虎口发麻、五指几乎握不住剑。他的整个右臂都在颤抖,骨头里传来一阵阵钝痛。
五个手指被迫张开,剑柄从他的掌心滑出,只有食指和中指还勉强勾着剑柄的尾部,让剑不至于脱手飞出。
他借力后撤。
脚下一滑,身体在后退的同时,右臂猛甩,将快要脱手的剑重新甩回掌心。
剑刃在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弧线,从下往上,斩向厄37的后颈。
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是从她的视线死角切入,利用了对方前冲的惯性。
如果这一剑斩实了,厄37的颈椎会被切断,头颅会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飞出,身体会再跑两步才倒下。厄37没有回头,她的脊椎如同弹簧般拧转,上半身几乎转了九十度,腰部以下却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整个人像一根被拧紧的麻绳。
这个角度对普通人来说足以扭断腰椎,对她来说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右手从腋下反穿而出,五指并拢如刀,直刺十三的面门。
这一招,十三的瞳孔骤缩。
“回风落雁。”
这是他的剑招。
利用脊椎的弹性蓄力配合小碎步,从腋下反抽一剑,最是阴险歹毒,防不胜防。
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用这一招取过对手的性命,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轨迹、它的节奏、它的致命点。而现在,它在对方的手上。以拳代剑。
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她什么时候学的?!”
他明明只在刚才用过一次回风落雁,就是在第一轮交锋中,他从后仰的姿态中撩剑反击的那一次。只一次。
一次就够了。
十三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放弃进攻,剑刃回收,横在面前格挡。剑身贴着他的额头,剑尖朝上,剑柄朝下,正好挡住从腋下反穿而来的那一拳。
“铛!”
五指撞上剑身,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十三的手臂被弹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剑身被弹开,胸前的空门大敞。
厄37的下一拳已经到眼前,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胸甲正中央。
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胸口炸开。
他能感觉到拳锋陷入胸甲的声音,外骨骼在她的指节下凹陷、变形、碎裂。
能感觉到陶瓷装甲碎裂,中间的复合材料层变形,内层的缓冲材料被压缩到极限,将剩余的力量灌入到他的肋骨上。
他整个人如同被卡车撞飞,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一一集装箱、铁架、地面、天空,像被快进的电影胶片。他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腰身拧转,重心下沉,右臂向后伸展,他的脚尖在倒飞的过程中蹬了一下空气当然蹬不到任何东西,但这个动作本身就能帮助他调整重心,让身体从失控的翻滚变成可控的后仰。他伸出剑尖点地。
剑刃刺入钢板,在巨大的摩擦力下向后滑动,犁出一道三米长的沟壑,火星四溅。
他的鞋底在钢板上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一只集装箱的侧壁,才堪堪稳住身形。“砰。”
他靠在集装箱上,胸口起伏,大口喘气。
低头看了一眼。
外骨骼装甲的胸甲部分已经完全凹陷,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被踩碎的蛋壳。几颗铆钉崩飞,不知落在何处,只留下几个空洞的钉孔。
左肩的传动关节彻底卡死,右臂的助力系统也在刚才一击中过载烧毁。
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肘部汇聚成一滴,然后滴落。
这套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古董,快散架了。
他伸手,解开卡扣。
“哢嗒”一声,左臂的外骨骼脱落,掉在地上,然后是右臂,又是“哢嗒”一声,然后是“眶当”,两截机械臂并排躺在满是碎石和铁屑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两条手臂裸露出来,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右臂比左臂粗一圈,前臂比上臂硬一倍,手指的关节比常人大两号,指节上布满老茧。
“这样更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哢哢”的脆响。
“没有铁壳子,反而更顺手。”
对面,厄37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五指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出拳的姿态,像是在回味那一击的触感。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上扬,像是偷吃到了什么好东西的小女孩。
“不是错觉,她真的在学习我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