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纹角表面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微小的嘴巴,将乱窜的电弧一丝一丝地吸入、咀嚼、消化。每吞噬一道电弧,小角的光芒就亮一分;每亮一分,小角就长一丝。
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地重组,被撕裂的肌束重新编织在一起,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接通,破碎的皮肤表面开始结痂。
几秒钟后,电弧彻底消失,小角肉眼可见地长长了一点三毫米,表面多了一圈新的纹路,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厄37从坑底爬了起来。
先是用手撑地,然后跪起,膝盖在地面上留下两个血印,最后站直,脊椎发出几声脆响,是错位的骨节重新归位的声音。
她从烟尘中走出。
走路的姿势已不再是开始时的样子,之前她走路像一头野兽,大开大合、野蛮粗暴,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地面踩碎的气势。
但现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轻盈的、灵活的、富有节奏感的频率,每一步的步幅、每一次摆臂的角度,都与十三异常相似。
她手臂摆动的姿势也变了,手臂紧贴身体两侧,前摆时不超过胸口,后摆时不超过腰际,这是十三蓄剑时的标准姿势,是他在无数次实战中打磨出的最快出剑的准备式。
厄37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血液还在流淌,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笑容,像是刚刚享用了一顿大餐。
她的眼睛在发光,瞳孔深处泛着诡异的绿光,如同饥饿的怪兽在黑暗中寻找猎物时,眼底倒映的幽光。视网膜深处的某种物质正在发光,将她的瞳孔染成一片诡异的荧绿色。
她擡起手,用袖子擦拭嘴角。
袖子上沾着血一一她自己的,和十三的,但她擦的不是血,是口水。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透明的丝线。她的喉结上下滚动,胃部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饿。”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十三的耳中。
“要吃。”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口水。唾液腺在超速分泌,口腔里满是液体的湿润感:
“你好吃,再来。”
十三的瞳孔剧烈收缩,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他这辈子从不畏惧死亡,从不畏惧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从不畏惧那些在数值上碾压自己的怪物。
但此刻,他看着厄37那双发光的眼睛,看着她在战斗中飞速成长、飞速学习、飞速地像是在变成自己的形状……
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恐怖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天灵盖。
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盘菜,在被人当着面,一口一口吃掉!
当然,不是血肉上的吞食,如果只是血肉上的吞食,那也倒还好,他不是不能接受。
而是更深层的、更触及灵魂的……,
他的战斗经验,他几十年来千锤百炼的技巧与招式,他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直觉和本能……都在刚才短短不到一分钟里,全部变成了一份份经验包,被对方狼吞虎咽掉了。
她学会了。
他的步法,他的节奏,他的出剑角度,他的大招……只是看了一遍,挨了几十剑,就全学会了?!!“这科学吗?这武学吗?”
十三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个世界:
“她只是一场战斗就学会了。”
“她是如何做到的?”
“是仅仅看过,就能复制过去吗?”
十三握剑的手指都在颤抖,快攥不住剑了。作为一名教官,他以前最讨厌的就是愚钝的、教不会的学生。
他渴望有一个一教就会、能继承自己全部衣钵的学生,这是每一个老师都有的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可现在,当这个“学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感到不寒而栗。
这根本不是学习。这是在……在吃掉我,然后变成我的形状。
这不比任何的惑神技都更让人心神崩溃。
厄37不知道十三心头的恐惧,不然一定会安慰对方一一她才不是用看的来复制对方的招式。她还做不到这一点。
怎么可能,有人看一眼,就把别人“吃”掉,把别人的招式都复制过来啊。
那也太imba了吧。
她是用肌肉来记忆的,用每一次受伤时肌肉的感觉来记住那些瞬间。
剑刃切入皮肤的深度、角度、力度,这些数据都会被肌肉纤维记录下来,连同当时的环境参数、对手的状态、自己的姿势,全部打包编码,储存进螺纹角里的芯片中。
这些记忆会被她头上的小角记录并逆推出来。
换而言之,一盘菜她吃过一次,就能重新做出来,如同一个美食家的顶级天赋。
每种招数攻击过她一次,就会被她记忆掌握,这意味着她永远不会被同一种招式击败。
不仅如此,她还能将已经记录过的招式自发重组,创造出新的招式。
就像顶级的美食家,尝过一道菜,不仅能完美复刻,还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良和创新。
她刚才跟着对方同步创造出百雷切,就是这个道理。
十三以为她是在当面复制!
不,她还没被百雷切斩过,她如何复制?
她是在创造。
用之前十三砍过她的那些小招式或者说小技能,再当着对方的面,在呼吸之间创造组合出一式近乎一样的百雷切。
不然何以解释,对方的百雷切凝聚的雷网是缩小的,而她的是膨胀的?
总之,十三用几十年经验凝聚出的杀招,厄37在学习了对方的基础后,在一秒钟内就创造出来了。没办法,人类几十年的经验总结与创新,很容易就会被恐怖的算力压缩成一刹那。
赞美左白!
这都是科技结合生物的伟力。
他让肌肉记忆真正成为了瞬时记忆,又让一枚恐怖的算力芯片注入在厄37的螺纹角里,传感器遍布全身肌肉。
而且与普通的芯片不同,螺纹角里的芯片是活的,应用了厄尸教的一些生物技术,螺纹角上更是铭刻了黑核的纹路,能让螺纹角以及里面的芯片都跟随宿体一起成长,不断进化。
每一场战斗都是一次升级,每一次受伤都是一次学习,一次……偷吃!
十三不清楚这些。他现在盯着眼前的女人,心里的惶然正快速汇成一个心声:
“灭口失败。李小小已经逃了。我就算在这儿杀掉这个女人……也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在心中补了一句:
“我绝对不是想逃跑,更不是真的怕了这个女人,而是评估了任务态势后的……战术性撤退。”厄37歪着头看十三,正在耐心等待对方做出下一轮攻击。
她很“仁慈”地没有先发动攻击,而是等待对方出手。
于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她连站姿都在学十三!十三实在是忍不了了,他脚下悍然一跺。
“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向后飞溅,他整个人向后弹射而出。
连续后跳、翻转,踩着集装箱的边缘向上攀爬,手掌按在铁皮上,留下两个血手印。
一层,两层,三层,他越蹦越高,越蹦越远。
厄37愣了一瞬,表情从满足变成了困惑一一食物为什么会跑?不是应该继续打下去吗?不是应该继续上菜吗?
然后困惑变成了饥饿,饥饿变成了愤怒。
她的脚下猛然发力,连续起跳翻转,朝着十三逃走的方向紧紧追去。
她追出五十米。
一百米。
五百米。
同时,二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很快厄37就能逮住十三了。
忽然,她的脚步莫名乱了。
却见她头顶的螺纹角正在疯狂闪烁,暗银色的幽光变成刺目的血红,一闪一闪,如同某种警报。她的身体在抗拒继续往前追击。
无形的枷锁从螺纹角里涌出,不是物理上的枷锁,而是生物层面的。
肌肉开始痉挛,血管开始收缩,神经信号开始紊乱,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身体里,攥住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然后开始往回拽。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一自己离母亲越远,这枷锁就勒得越紧。
脚步不得不放慢。
从奔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走,从慢走变成蹒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最后,她停了下来。
站在一块集装箱上,大口喘息。
她看着十三的身影在远处的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被黑暗彻底吞没。她张开嘴,似乎想嘶吼,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复,心跳慢慢恢复正常,螺纹角上的红光慢慢褪去,恢复成暗沉色。再睁开,眼中的暴虐之色褪去,恢复婴儿般的晶莹剔透。
她擡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将打结的部分轻轻理顺。
然后拉了拉身上仅剩的布条,试图遮住更多肌肤,转身,朝着母亲所在的位置冲去。
“我是听话的好孩子,我不能离开母亲太远。”
她张开嘴唇,轻柔的对自己反复说道:
“我必须要时时刻刻优先保护好母亲啊!”
一夜的时间,很短暂。
短暂得不过是寻常人憋满一泡尿的时间。
却又很长,长得像有一生那么长。
长得足以让一些人死去,让一些人活下来,让一些人遇见另一些人,让一些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
长得足以改变一切。有人稀里糊涂地死在了这个夜晚。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也有人自以为聪明地活了下去。
实则一往后余生,都活在这一夜漫长的影子里,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永远无法挣脱。
换到话本里,这时候大抵是要念一句旁白应景儿的。
叫作,他们并不知道,命运的长河无声交汇。
后来那些闪耀一时的鱼龙们,在这个夜晚,终于遇见了彼此,走上了他们既定的道路。
花开数朵,各表各枝。
第二监狱停尸房!
停尸柜被拉开了。
冷气从抽屉状的柜门缝隙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雾,顺着柜体边缘缓缓下沉,像某种无声的看不见底的呼吸。
柜子里,躺着一具被冻成冰疙瘩的碎尸。
说是“碎尸”,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它已经被拚好了,拚得非常漂亮,有种残缺却又完整的美感。
每一块碎片都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断裂的骨茬严丝合缝地咬合,撕裂的肌肉沿着纹理重新对齐。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反射出细碎的冷冰冰的光。
高斯,扳手,铁砧,三人兴致勃勃地守在停尸柜前,就像是三个守在礼物盒前的孩子。
高斯把头凑得很近,脸近到几乎要贴上兄弟脸上的白霜。
“冻成这个样子,应该可以了吧?”他问。
扳手和铁砧站在他身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应该是够了吧。”
跟他们死去时被足足冻了三天不同,董小刀死后,只被冻了一个晚上。
毕竟,死后的黑暗与冰冷,实在是太令死人煎熬了。
那种冷,是从灵魂里往外渗的冷,黑暗则像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你的灵魂上。
没体会过的活人根本无法想象出来。
他们还是爱兄弟的,不忍心董小刀太受折磨。
于是,他们强行缩短了时间。
当然,代价就是停尸柜的制冷温度被调到了最低。
尸体推出来的时候,已经硬得能当锤子使了。关节完全僵死,肌肉冻成冰块,皮肤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壳,敲上去“梆梆”响。
很难讲,董小刀死后如果真的像他们当时一样有感觉,到底是觉得折磨少了许多,还是超级加倍了。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打那种贼痛的消炎针。
有些人是宁愿注射得慢一点,多疼一阵,换取少疼一点。
有些人则宁愿注射得快一点,多疼一点,换取少疼一阵。
董小刀选择了后一种。
他的好兄弟们,帮他选的嘛。
“那就缝起来吧!”
高斯三人对视一眼,很愉快的决定了。
他们都是真心为兄弟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