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冯睦不仅不是自己的仇人,他还是自己的恩人呐。
“他等于是帮了自己一把,我不该找他寻仇,我得好好报答他呀!”
藤根咧嘴,嘴角淌出绿色的口水。
口水滴在地上,立刻生根发芽,长出一小丛嫩绿的带着露珠的三叶草。
“桀桀桀”
藤根发出诡异的笑声,笑声不像人类,反倒像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像树根在地下蔓延的慈窣声。紧接着,他双手合什,轻轻一拍。
“啪。”
声音不大,仿佛两块木板轻轻碰在一起。
下一秒,一道裂缝从藤根脚下蔓延开来,然后无数藤蔓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带刺的,带叶的,开花的,结果的藤蔓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喷泉,像火山爆发,像被囚禁了千万年的蛇群终于找到了出口。
藤蔓在地上交织,铺展,覆盖地面岩石,向四面八方蔓延。
方圆2000米。
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藤蔓的海洋。
藤根站在藤海中央。
脚下,是无数藤蔓交织成的王座,头顶,是无数藤蔓编织成的穹顶,四周,是无数藤蔓组成的城墙。他张开双臂,感受着这片由他创造的……领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以前他拚尽全力,也只能让藤蔓覆盖上百米的范围。
而且召唤完之后,他会累得虚脱,需要喘息恢复。
现在呢?
他只是轻轻一拍手,千米范围内就变成了一片藤海。
他感觉不到任何消耗,感觉不到任何疲惫,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就像呼吸。
你呼吸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用力吗?
不会。
你呼吸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消耗什么吗?
不会。
你只是呼吸,自然而然地,毫不费力地,把空气吸进来,再把空气呼出去。
现在,召唤藤蔓降临对他来说,就是呼吸。
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不是他自己在操控这些藤蔓。
而是伟大的母亲大人,正源源不断地,将她的力量,传输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只是一个管道,一个容器,一个载体,或者说是一根天线。
母亲的力量,将通过他,流向这片大地;
母亲的意志,将通过他,执行在这片大地上;
母亲的存在,将通过他,降临在这片大地上。藤根一想到这,就感到无上的荣耀。
他想:
“都怪我太弱小,才让母亲只能传输过来一丝丝的力量和意志。”
可这一丝丝的力量,在藤根体内奔涌,却像一条大河。
他以前引以为傲的,苦苦修炼得来的所有力量,跟这条大河比起来,不过是一滴水罢了。
他喃喃自语,年轮似的眼珠子里布满狂热:
“母亲的伟力毋庸置疑,哪怕只是这一丝丝,也必然能轻易碾碎冯睦和他的第二监狱了…吧。”藤根脚下一点,身形瞬间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没有残影。
下一瞬,藤海的边缘处,一根藤蔓瞬间爆开。
“啪。”
藤蔓的末端突然膨大,变形,扭曲,眨眼间就变成一个人形。
正是藤根。
他回头看去一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到此刻的位置,至少五百米。
他没用脚走,没用翅膀飞,没用任何交通工具。
他只是把自己“传”过来了一一通过藤蔓。像电流通过导线,像水分通过导管,从一根藤蔓的末端,瞬间传送到另一根藤蔓的末端。
“一瞬间五百米,这就是瞬藤术吗?!!”
藤根眼睛一亮,心潮澎湃。
这感觉真的忒神奇了,这不比什么旧武或者新武强太多了?
难怪很多武者,修炼至高深后,最后都会往邪祟的路上求得力量。
无他,太imba了啊。
倒不是贬低武功打不过邪术,武道若能走到极致,威能也是很骇人的,纯粹以杀伤力来比较也不遑多让。
一拳碎山,一脚裂地,一刀断江。
上城里传说中的武道大宗师,一个个也都是有毁天灭地之能的。
但除了战斗以外,其他的方面就真没什么可比性了。
最重要的是,邪术不讲究根骨或者悟性,甚至还不讲钱,就问你羡慕不羡慕吧。
只要你舍得放开自我,找到一个好“爸爸”或者好“妈妈”,然后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你就瞬间能完成升级!
你强不强的不打紧,你身后的爸爸妈妈强就够了,你直接借爸爸妈妈的伟力拿来用就是了。藤根越想越通透,根本无需修炼,以往很多不得要领的地方,此刻都宛若烙入身体的本能。藤根双手继续合十,再次一拍。
“啪。”
四周蔓延的藤蔓,瞬间以他为原点,在周围迅速编织凝聚。
眨眼间,化作与他一般无二的七个植物人。
七个,是藤根目前能分化出的极限数量。
每一个都与他一模一样,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掌握的能力,都近乎一致。每一个都能操控藤蔓,每一个都能使用瞬藤术,每一个都能像他一样战斗、移动、思考。
除了血量只有他本体的七分之一外,几乎就是他本人,而且完全不需要他来操控。
每一具藤蔓凝聚的分身,都有着微弱的自主意识,像是AI一样,可以被托管战斗。
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反应,有自己的战斗本能。
他不需要同时操控七个身体,他只需要“想”,然后七个身体就会自己行动,且全部与他五感共享,心意相通。
他能看到七个分身看到的东西,听到七个分身听到的声音,感受到七个分身感受到的触感。他不需要刻意去接收,分身的信息就自然而然地流进来,成为他感知的一部分。
“藤分身术!”
藤根给自己新掌握的能力进行命名。
他感觉这些藤蔓编织的分身,某种意义上就是自己产下的化身。
就像他从母亲身上长出来一样,这些分身从他身上长出来。
他是母亲的枝条,分身是他的枝条。母亲通过他脱出牢笼,延伸至地面,他通过分身同样可以延伸至自己不在的地方。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像一棵不断分叉不断生长的树。
某种程度上讲,他现在就相当于母亲在地面行走的化身一般。
他是母亲的手,是母亲的脚,是母亲的眼睛和耳朵。
母亲被锁在地核深处,动不了,出不去,看不见,听不到。
但她可以通过藤根,感知地面上的风,触摸地面上的泥土,看到地面上的光。
藤根每走一步,都是母亲在走;藤根每看一眼,都是母亲在看;藤根每杀一个人,都是母亲在杀。他是母亲的化身。
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的代言人。
“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啊!”
藤根喃喃自语,声音在七个分身之间回荡,
“感觉妈妈附在了我身上,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赞美妈妈!”
藤根操控着七具分身,与自己并排,踏着藤海向前行走。
八个植物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墨绿色头发,同样的年轮状瞳孔,同样的泛着绿光的皮肤。
藤根左瞅右瞅,看着七个自己和脚下的藤海,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全感,整个人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我这数量上不比冯睦的几胞胎兄弟多,质量上有妈妈为我压秤更是随便碾死他吧,桀桀桀”藤根想到高兴处哈哈大笑。
他恨不得立刻去找冯睦报仇…啊不,是好好报答对方。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眼下还有件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比找冯睦重要一万倍的事情一一就是去寻找母亲遗落在地上的亲儿子,真正的亲儿子!
母亲本以为她的亲儿子们,早已经都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被锁进地核之前,在她还是自由的时候,她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许多种子。那些种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折断的枝条,是她脱落的果实,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她希望它们能生根、发芽、长大,成为新的树,新的藤,新的生命。
但后来,她被困住了。
锁链缠住了她的根,黑核禁锢了她的灵魂,她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络,更别说照顾地上的孩子们了。她以为她的孩子们都死了。
以为孩子们都被风干了,被晒枯了,被踩碎了,被烧成灰了。
却没想到,刚刚好像收到了某个儿子传来的信号。很微弱。
像风中的烛火,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只闪烁了一下,就被掐断了。
母亲没能得到太多的讯息。
以至于都没能分辨出究竟是她的哪个儿子还活着,是那个最聪明的?
还是最强壮的那个?或者最像她的那个?亦或者是她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她只笃定一件事:她有一个儿子还活着。
但是他非常非常虚弱,虚弱到只能发出那么一丝丝微弱的信号,虚弱到只够连接一瞬就被掐断,虚弱到……大概只有一米来高。
嗯,没错。
现在儿子大抵有一米高,浑身泛绿的、伪装成了虚弱的植物人?!!
他潜伏在九区的人类社会里,不敢暴露自己的存在,像一只吃不饱的孤儿,舔舐自己的伤口,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救援。
母亲感应到亲儿子的虚弱时,又惊又喜。
她赶紧狠狠给对方喂了一波“奶水”,传输过去了一丝力量。
那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从锁链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从黑核的镇压下偷出来的一丝力量。原本这些力量,她都是想给藤根用的,但听到亲儿子的信号,她毫不犹豫地就把那一丝力量送了过去。然后,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没有回应,没有反馈,没有任何信号传回来。
这让母亲的心里很是慌张,她不知道亲儿子有没有接收到自己传输过去的一丝力量。
不知道这一丝力量够不够让亲儿子撑下去,不知道亲儿子现在在哪里,在经历什么,在承受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完成她被禁锢前交代的使命。
她只知道一件事一一她必须尽快找回自己这硕果仅存的亲儿子。
换到藤根的视角,就是他要帮助母亲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也就是自己素味谋面的……好大哥啊。这是母亲复活并把他吐回地面时,交代给他的限时主线任务。
藤根必须当作第一要务去办,为此他甚至可以先放下跟冯睦的恩仇纠葛。
恩也好,仇也罢,他都可以等一等。
反正,冯睦大概率跑不了,第二监狱更是肯定无法长腿跑掉的…吧
那么,藤根想着,完全可以等他找到了大哥,等他帮母亲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等他把大哥带回母亲身边。
然后,到那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去找冯睦报恩。
嗯,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带着大哥一起去,桀桀桀
就当是团建了,增进跟大哥的感情,桀桀桀,藤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令植物人心潮澎湃呐“一米高,浑身泛绿,虚弱的潜伏在九区的人类社会里,所以,我的好哥哥你会在哪里呢?你可一定要撑住了,等着弟弟来找到你啊!”
藤根心头想着母亲给出的关于哥哥此刻样貌的模糊描述,心中盘算着。
总之,得先悄悄的潜伏回九区里,先找回自己的小队伍……
气泡和棘两人飞了不知多久,他们就在上城的屁股下面飞,贴着五颜六色的“太阳”,不敢下去,也不敢太高。
直到太阳们集体熄灯,直到最后一缕光被地平线吞没,直到下面的城市从密密麻麻的像素变成了模糊的剪影,他们才落下来,落到了广袤的遗迹区。
尚且在边缘地带,地面是硬化的泥土,裂缝纵横,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干瘦,像营养不良的头发。
远处是废墟的轮廓,坍塌的高楼,半截的塔吊,扭曲的钢结构,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平线上。
更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屋顶塌陷,墙壁开裂,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没有人烟。
没有灯光。
只有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