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为谁这样想过。
他活着的时候,心里只装着自己,死了之后,他反而学会了爱别人。
这都是冯睦教会他的,作为一个死人,他得感恩。
背后,白砂凝聚的父母虚影满脸不舍。
他们的目光死死黏在白球上,两个黑漆漆的眼窝里全是渴望,他们的嘴巴还张着,嘴角的白砂还在往下掉。
但最终,他们没有违逆儿子的意志。
他们乖顺地化作流砂,从王聪的肩头滑落,像两条倒流的白色瀑布,安安静静地钻回了葫芦里。葫芦的软木塞自动盖上,发出轻微的“啵”声。
冯睦接过白球,入手微温,带着大地的体温。
他轻轻在手里抛了抛,感受着里面被压缩囚禁的黄光仍在微弱地挣扎。
他心思快速转动。
[地脉本源·残缺()]这东西只有个名字,没有属性说明,没有用途标注,没有风险提示。听起来像是个好东西。
“本源”这个词在任何语境下都不是随便用的,它意味着最根本、最核心、最原始的东西。“地脉”一大地之脉,承载着这片土地最底层的能量流动。
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确实挺唬人的,但说到底依旧是妥妥的三无产品。
冯睦可不敢随便拿来吃,谁知道吃了以后,会不会为日后埋下隐患?
这个世界,看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他就越发觉得诡异。
某些看似美味的食物、看似诱人的机缘,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钩子。咬上去,就被钩住了。一切冥冥中的馈赠,命运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他恩赐别人的力量,哪一次忘了在他们身上留下他的印记。
他给予的每一分力量,都是一根拴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子。
绳子捆的越多,他们越强大,便也越受自己摆布。
他又凭什么相信,这什么地脉本源就没有问题?
没办法,坏人总是不惮用最恶意的视角来看待世界。
而且,就算退一万步说,这都是他的多疑。
也许吃了这玩意儿,当真全是好处没有坏处。也许所谓的“地脉本源”真的是这片大地慷慨的馈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隐藏的钩子。
但他有系统傍身,没有必要非把什么好处都往自己肚子里塞。
思忖片刻,冯睦又将白球抛回给王聪。
王聪慌忙接住,一脸不解。
冯睦温和地笑了笑:
“看来撬棍的确跟你是绝配。地脉也很喜欢你。合该是你的福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你吃掉吧。”
王聪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球,嘴唇翕动了一下。
“可是……”冯睦大方地摆摆手:
“你吃还是我吃都是一样的。”
他看着王聪的眼睛,一字一句:
“毕竟,?”
王聪感动得眼眶发红,重重点了下头。
他擡起手,将白球贴住眉心。
白球接触到他眉心肌肤的瞬间,表面的白砂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被封在里面的黄光早已迫不及待,从裂口中涌出来,瞬间被吸扯入竖眼里。
这一切,都不需要人教,就仿佛是本能烙印在他的基因深处。
不,准确的说是烙印在他这具死而复“生”的身躯的最深处。
王聪的脑子都还没来得及思索,身体就已经替他完成了吸收和消化。
黄光入体的瞬间,王聪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身体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般剧烈地弹了一下。
他的脊柱骤然挺直,头颅后仰,嘴巴无声地张开,眉心的竖眼绽放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旁边的毒液,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咕咚。”
但是父亲不给池的东西,池不会抢,父亲给了别人,池也不会嫉妒。
池乖乖地闭上眼睛又去练功了,同时心底生出个念头:
“爸爸这边的不能抢,那就只能抢便宜妈妈那边的了吧?!!”
冯睦的眼睛半眯着,他的视线穿透王聪的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直接透视到对方体内最深处。在他的视野里,王聪的身体变成了一幅半透明的立体图景。
肌肉是淡红色的,骨骼是灰白色的,血管是暗黑色的。
而此刻,一缕土黄色的光正在这幅图景中飞速蔓延。
王聪的体内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变化不光是骨骼变粗,王聪的骨骼原本就已经比普通人粗壮不少一一死而复“生”之后,他的骨骼密度和粗细就一直在缓慢增长。
此刻,那增长的幅度骤然加快了数倍。
骨壁一层层地加厚,骨髓腔却也在扩大,里面的骨髓从暗黑色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流动着黄光的液态金属般的物质。
也不光是肌肉变得更加凝实,王聪的肌肉纤维原本是平行的、规则的排列,此刻那些纤维开始扭曲、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彼此交织。
每一根纤维的表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黄光,让整块肌肉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力量“点亮”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的心脏。
左心室位置,诡异地凹陷下去了一块,像被一颗子弹击穿,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
然后,有诡异的黄光,从空洞深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像泉水从地底涌出,像岩浆从火山口喷发,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以一种不可阻挡地汹涌的,从凹陷处涌出。
接着,黄光顺着血液,流淌遍王聪的全身。
主动脉,支动脉,毛细血管。每一条血管都被黄光填满,每一颗血细胞都被黄光浸染渗透。王聪的血管在皮下隐隐发光,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亮了一整片光之网络。
最终,黄光一点点地强行地改变了王聪的心跳频率和全身的脉动。
“咚一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从王聪的胸腔里传出来。不是单纯的快或慢,而是一会儿慢如老僧敲木鱼,间隔长得让人以为它停跳了;一会儿快如骤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分不清每一声的界限;一会儿又戛然停顿,或者猛地爆出一连串急促的搏动。完全紊乱,毫无规律可言。
但冯睦听着听着,却从那紊乱的节奏中,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像地震仪的指针在纸上划出的波形,像地壳深处岩层挤压时发出的低频共鸣。
那种声音人类的耳朵听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着,在地底深处日夜不息地回响。
“这莫非就是...地脉的波动韵律吗?”
冯睦心头若有所思。
“却是不知,是因为王聪可以操纵砂砾,所以被地脉喜爱?还是因为他觉醒的古厄尸的血脉,才被地脉所熹?”
冯睦在心里盘算着这两种可能性。
操纵砂砾,这能力本身就与大地有着天然的亲和力。
砂砾是岩石风化后的产物,是大地最细碎的组成部分,能够操纵砂砾的人,等于是在与大地的“皮肤”对话,哪怕王聪是用作弊的方式。
古厄尸的血脉,这东西更加神秘。
冯睦对它的了解还很有限,只知道在典籍里,“厄”往往与土地、与埋葬联系在一起。
两种可能性都有道理,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他暂时不得而知,索性也就不再继续深想。
反正王聪的实力和潜力都获得了大幅提升,对他而言,总不至于是坏事。
在他的视野里,王聪头顶的血条正在猛猛增长。
原本就已经不短的血条,此刻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疯狂地向右侧延伸。
数字跳动,刷新,再跳动。
从原本的三千两百多,跳到四千,突破五千。血条延展的速度没有丝毫放缓,反而越来越快。突破七千。
突破八千。
最终,数字的跳动慢下来,个位数最后闪烁了几下,然后定格。
冯睦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八千九百七十四,比王聪之前的血量翻了将近三倍,比冯睦自己的血量都高出一大截。逼近万点大关。“这下子,王聪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牛了啊。”
冯睦的心里想着。
虽然血条的长短不能完全代表实力,但血条长就意味着,容错率高,更难被杀死,在生死搏杀中,这往往又比什么都重要。
冯睦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笑着看向王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怎么样?感觉如何?”
王聪没有冯睦的眼睛和面板,无法直观地看清自己身上的数值变化。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他闭着眼,细细体味了片刻。
黄光在体内的流淌已经趋于平缓,被闪电劈中的剧烈震颤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像泡在温泉里一样的舒适感。
然后他睁开眼,坦诚地回答道:“我感觉……能打之前的十个自己。”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夸张。十个自己是什么概念?
之前的自己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弱。能打十个,那岂不是说他现在的实力翻了十倍?这也太离谱了。
他怕冯睦觉得他在吹牛,于是连忙修正:
“唔,可能有点夸张了。但至少打五个是没问题的。”
他握了握拳,五指收拢的瞬间,指缝间流动的力量让他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不仅仅是肌肉的力量,还有一种从脚下大地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沉稳而绵长的脉动,像是整个大地都在给他输送力量。
“而且,我现在能感受到地脉的波动。”
王聪继续说道,语气兴奋,
“之前,我需要用自己的砂砾来裹挟地里的泥沙,才能操控它们。现在……”
他蹲下身,手掌贴住地面,没有动用葫芦里的白砂,只是纯粹地用意念去感应,去操控。
办公室地板上的碎泥士顿时无风自动。
“现在,我可以直接操控地底的泥沙了。”
他站起身,摊开手掌,地上的混凝土碎屑乖顺地飘起,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像被无形的手托举。“而若是再掺入我的白砂..”
他意念一动,背后的葫芦涌出一缕白砂,混入混凝土碎屑中。
碎屑瞬间被染色,变成了与白砂相近的灰白色。
然后,它们在王聪掌心上空急速旋转、变形,凝聚成一根尖锐的长刺,又散开成一面微型的圆盾,再扭曲成一只栩栩如生的手掌。
“我感觉,我能操控变形的范围,要比之前大出好几倍。威力和强度,也同样翻出好几倍。”至于具体翻出多少,范围又有多大,王聪自己也说不好。
他总不能直接在部长办公室实验吧?
万一把整个第二监狱搞塌了,可如何是好?
冯睦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知道个大概就可以了。他脸上露出为王聪高兴的真挚笑容:“好啊,非常好。我就知道,王聪你不会令我失望的。”
王聪愈发感动,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冯睦都是那个除了父母以外,最关切他最期盼着他好的人。父母已经不在了,他们化作了葫芦里的白砂,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陪伴在他身边。
而冯睦,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真正在乎他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就是我的葫芦……好像能装更多的白砂了。”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撬棍高高一抛。
撬棍在空中旋转着上升,棍尾和棍头交替翻转,像一根被抛起的指挥棒。
背后的葫芦自动拧开盖子,白砂从葫芦口涌出,化作一只只细小的手,抓住撬棍,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入葫芦口里。
撬棍消失在葫芦深处。
“咕咚。”
葫芦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吞下一颗过大的药丸。
撬棍沉入葫芦内部,被层层叠叠的白砂埋藏。白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水吞没一艘沉船,将撬棍完全覆盖、包裹、浸透。
然后,撬棍的中间位置,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内部,不是金属的断面,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连通着某处未知空间的黑暗。
葫芦里原本快塞满的白砂,当即哗啦啦地往那道裂口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