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不知道兄弟们在鄙夷董小刀时,又顺带着腹诽了一下自己。
他心头也涌出些许失望,然后又生出些许的庆幸:“至少自己不是被“孤立’的那个了,也挺好。”总之,他之前迫切想要再自杀一次的冲动顿时熄灭了。
还需要再等等看。
董小刀听不太懂,大家在说些什么?
四分五裂他大概能懂,但种子又是什么,我身体里有什么种子在哪里,我怎么感受不到?
不是,兄弟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啊。
哦,等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
我眼睛里怎么有个倒计时,这又是什么鬼啊?
倒计时就在他的视野右上角,像一个永远浮在眼前的数字显示屏。
可惜,没人给他解释。
阿赫自己也是个半废,羞于开口。
他连自己的力量种子都没浇灌出芽,有什么资格去给董小刀解释。
高斯三人则正集体陷入沉思,他们想不明白究竞是哪里出了错。
三个人的眉头拧成三个疙瘩,目光在董小刀身上来回扫视,嘴里尤不死心,不停地嘀咕着,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应该呀。”这是高斯的低声。
“我们明明活着的时候把他撕碎了,又给他冻上了,最后又缝上了,每一个环节都跟我们一样。”这是扳手的补充。
“怎么就不行呢?”这是铁砧的疑问。
“是冷冻的时间不够?”高斯说。
“还是当初撕得不够碎?”扳手说。
冯睦眯了眯眼睛,他原本是真的以为,以后可以批量制造拥有“四分五裂”能力的家人们了。高斯、扳手、铁砧,三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动心。
他都已经做好给这批家人们单独编一队出来的准备了,作为手底下另一只特殊作战单位一一一支可以随意分裂重组的不死小队。
没想到,竟然失败了?
他托扶下镜框,玻璃镜片在冷白色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白茫茫的光晕,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他的视线幽幽地从高斯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回落到董小刀身上,心底思忖:
“是啊,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呢?”
他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但尚不清晰:
“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冷冻,同样的缝合…不,不对,有一个环节不太一样,所以是他的问题吗?”冯睦眼镜闪过一抹精光,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批量制造“四分五裂”军团的计划,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先这样吧。”
冯睦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失望,
“董小刀刚醒,让他休息。阿赫,你留下来陪他。你们两个种子还没发芽的,多交流。”
阿赫点了点头,董小刀也迟疑地点了点头。
高斯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的失望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他们没有违抗冯睦的指令,扳手拍了拍董小刀的肩膀,叮嘱道:
“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
那语气,像极是医生对绝症患者说“别放弃,我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董小刀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太踏马吓死人了啊!!!
冯睦转身,走出了停尸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森白明亮,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黑色痕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条沉默的蛇贴地游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步幅均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得像在晚饭后散步,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停的。
问题还在转,从停尸房带出来的那股冷意还没从他领口散去。
变量太多,样本太少,结论还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是有的,细节全不对。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更多的成功与失败。
但他不着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批量制造“四分五裂”的军团的愿景当然美妙,若能成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手底下这批狱警的整体实力拔高到一个令人恐惧的高度。
到那时候,第二监狱就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监狱,而是会变成一个流水线生产怪物的母巢。当然,冯睦不会逼迫家人们去死一回。
没那个必要,逼迫来的死亡,带着恐惧和不甘。
他相信,到时候自然会有聪明的狱警主动报名的。
死亡并非惩罚,而是一种恩赐,这是他正在潜移默化向二监里灌输的理念。
每一次谈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桩被刻意安排在众人面前发生的“奇迹”,都是他在为这个理念浇水施肥。
死不是终点,是起点;不是失去,是获得;不是恐惧,是荣耀。
所以,在二监的未来里,死亡是需要家人们争抢的名额啊。
冯睦在脑海中想想那副蓬勃向死的画面一一一群活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死一次;一群死人,拚尽全力地想要活得更有价值。
这画面太美丽了。
美丽得让他光是想想,眼中就已经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晶莹。泪光在森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亮,像刀刃上凝结的水珠。
他感觉到了那一点湿润,但没有去擦。
冯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又收平。
“不过,”
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地提醒自己说,
“当前最最重要的,不是制造不死军团。”
最重要的,还是打开基地车。
他一边走,一边又打开系统面板,回忆日志记录。
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铺开,只有他能看见,系统日志安静地悬浮在视野中央。
[事件日志记录:
钱欢回归二监,二监在名义上和实质上,都迎来了它的主人(完整度1)
(ps:只差最后一步,你即可展开基地车,请再接再厉,进行最后的冲刺吧!!!!)]冯睦舔了舔嘴唇,嘴唇有点干,舌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小的裂纹。
“最后的1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
关于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他已经有思路了。
灵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刚才去停尸房的路上,接到的一通电话,是李涵虞打来的。
冯睦一边走一边回忆着那通电话的内容,脚步没有停。走廊在他两侧延伸,灯光一段一段地亮。李涵虞的电话里主要跟他提了三件事。
电话里主要跟他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王新发明日早会来第二监狱视察慰问,届时会有记者跟随采访,让他做好准备。李涵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记者跟随采访”这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第二件,则是王新发点名要他去为其做点事情。
具体是何事,李涵虞也不清楚,后者猜测等明日王新发来了第二监狱,应该会召见他面谈。李涵虞为此特意叮嘱,她在这件事上无法正面拒绝王新发,但又让他放心,说有她的维护,王新发绝不敢害他。
让他姑且听从王新发的去做事,事情或许会有些危险,让他在做事时务必留神,以保护自己安全为主。这第二件事,李涵虞说得语焉不详。
一会儿说王新发不敢害他,一会儿又说让他提高警惕。
前后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一一既然不敢害他,为何又要提高警惕?既然有她的维护,为何又让他自己保护自己?
可冯睦何等机敏,他现在对局势的观察和判断,已经愈发敏锐。
不说洞若观火,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得开上帝视角,他可没有这种挂。
但见微知着,从细枝末节反推整体局势的变化趋势,他还是十拿九稳的。
他心中当即猜到,李涵虞应该是被钱欢今日又一次遇袭狠狠刺激到了,然后去找王新发摊牌了。具体摊牌都说了什么,冯睦猜不到,他又不是李涵虞肚子里的蛔虫。
但必然是撩了狠话,最关键的是,这狠话似乎真的有效,真的狠狠唬住了王议员。
否则王新发明日不会来第二监狱视察慰问,更不会允许什么牢子的记者跟随采访。
视察不重要,视察是公事,是面上的东西,是演给外面看的作秀。
重要的是慰问。至于慰问谁,那还用猜吗?
再来个记者跟拍。
冯睦在走廊里走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脑子里的思路好像拚图似的,正在一块一块地嵌李涵虞这是在逼迫王议员,明天在电视新闻里,向整个九区认下钱欢这个儿子啊。
这可跟之前私底下的承认不同,这次是要被摄像机记录下来的,播送到第九区每一块屏幕上的。这么一曝光,对王新发这种政治生物而言,钱欢就是他身上的标签了。
想撕都撕不掉的那种。
哪怕钱欢后天就死了,这个标签也依旧死不掉。
可以死掉。
不能撕掉。
这二者之间的差距,王新发议员不可能不懂。
政治人物最怕的不是死人,最怕的是擦不掉的标签。
死人可以被埋葬,但一个被公众记住的标签,会像一块墓碑一样永远立在那里,上面刻着的不是死人的名字,而是活人的。
冯睦当时听电话时,只能在心底暗暗感慨李涵虞的厉害,这女人的手腕,比他预想的更厉害十倍都不止他原本以为,李涵虞只是一株攀附在王新发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充其量带点刺而已,但终究是藤蔓,需要依附,需要缠绕,需要从大树的躯干上汲取养分。
现在他意识到他可能错了。李涵虞何止是带刺,那些刺里分明藏着足以让大树中毒的汁液。毕竟,正常来想,李涵虞在王新发面前,就是个玩物。
不是说李涵虞没有自己的实力或根基,而是指她那点资本,在议员面前就是鸡蛋碰石头,根本不够看。所以,李涵虞应该只能靠眼泪和身体,靠王新发早已厌倦的温存和讨好,博取对方的虚情假意。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求个不被吃干抹净,在王新发对她彻底失去兴趣之前,为自己和儿子攒下一点安身立命的资本。
可谁成想,现在的局面,竟似李涵虞占了点上风,反向拿捏住了王新发的把柄,逼其就范?!!哪怕这中间有冯睦在暗中推波助澜,干扰了一点点局势的变幻。
可冯睦自己也属实没想过李涵虞能做到这一步,他最开始乃至现在,都只是想拿钱欢和李涵虞当个过渡的保护伞,或者说是他往上攀登的跳板而已。
在他眼里,李涵虞最大的价值,就是钱狱长的母亲这层身份,而其最有力量的地方,并非来自于她本人,而恰恰就是她是王新发议员的情妇。
她可以借王新发的名和势狐假虎威。
然后……狐把虎踩脚下了?!!
就尼玛有亿点点癫!
冯睦在走廊里继续走着,步子依然平稳,但脑子里的齿轮转得越来越快。
他不得不重新评估李涵虞,这个女人的能力,她蕴藏的价值,恐怕远远超出她的儿子一一他视若恩主的监狱长。
钱欢是个好用的招牌,是个好用的傀儡,是个好用的名义上的上司。
而李涵虞……
冯睦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
这个女人既有能力又够癫,而且尤为信任他。只把她当作一个过渡的跳板,是不是多少有点浪费了。他心底有一点点动摇了。
甭管怎样,李涵虞都要比王新发更信任自己,也更容易控制吧。
别误会,不是冯睦小觑李涵虞,觉得她比王新发好操控。
王新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现在看起来要栽大跟头了。
冯睦要引此为戒,他只是纯粹觉得李涵虞相比王新发,要有个明显的软肋。
她的儿子就是她最大的软肋,而钱欢,不是冯睦自夸,可真的是太容易操控了。
并且人现在就在他的地盘上,可以算作是李涵虞亲手送来的。
他不需要威胁李涵虞,也不需要控制李涵虞,他只需要继续忠心耿耿地“保护”钱欢,李涵虞就会成为他最坚实的保护伞。
最后,电话里的第三件事,是李涵虞让他去杀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打开冯睦灵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