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名为凌颂,是第五监狱的监狱长。
李涵虞在电话里告诉他,监狱系统的部分人属意凌颂过来替换钱欢,接管第二监狱,而这背后是来自于张德明议员的暗中授意。
冯睦明面上的位置还是太低太低了一一一个第二监狱的小小狱警。
内察部部长这个头衔,在外人眼里,都是他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没几个人认的。
在第九区的权力版图上,他连一个最小的光点都算不上,顶多是版图边缘一粒尚未被擦去的灰尘。故而这般重要的消息,他也是第一次听见,他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杜长乐身上,忽略了一些细节。很正常。
李涵虞不会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要么是觉得不重要,要么是时机不对,觉得之前告诉他也没有意义。不像现在一一告诉他,是要他去杀人。
冯睦当时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整个人的思路就豁然打开了。
像一扇窗被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迷雾。
明白了。
光是迎回钱狱长回归二监还不够,远远不够。
还得帮钱狱长把其他可能潜在的候补者一一剪除,如此,钱狱长才能安稳地坐在第二监狱长的椅子上。他冯睦也才能顺势一一真正高枕无忧地,在幕后完全掌控第二监狱啊。
冯睦推开办公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侧身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毒液还在心无旁骛地练功,籼的呼吸均匀而深沉,每一次吸气,那团漆黑的身躯就会微微膨胀;每一次呼气,身躯又收缩回去,表面泛起一圈圈极淡的绿色涟漪。
毒液完全没有受到冯睦进出和走动的打扰。
冯睦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承住了他的重量,他靠着椅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擡起手,摘掉眼镜。他将眼镜握在手中,眼瞳中诡异的幽光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在办公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三色的勾玉状纹路在他瞳孔深处缓缓旋转,像三只独立的有着自己意志的眼睛。
“目前看来,李涵虞是暂时拿捏住了王新发议员。”
他喃喃自语,镜片在他指间逐渐变得光洁透亮,将头顶的灯光折射成一小片扇形的虹彩。
“甚至都敢明目张胆地指使我去杀掉其他监狱的监狱长了。这是笃定出了事,王新发必须帮她遮掩擦屁股啊。
属于是彻底放疯自我,不择手段了。”
冯睦将镜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检查是否还有残留的指纹或尘埃。
“狐狸踩在了老虎头顶,所以现在是李涵虞最强大的时候,她手里攥着王新发的把柄,王新发投鼠忌器,不敢动她,甚至不得不按照她的剧本演戏。
可同样的,也是她最最危险的时候。”
冯睦眯了眯眼睛,脑子疯狂转动:
“因为,等老虎被逼急眼了,调转虎口的时候,狐狸恐怕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而老虎不会一直忍下去的,政治生物最擅长的不是进攻,是隐忍,是在退让中积蓄力量,是在低头时磨砺爪牙。
王新发现在退得越多,将来的反扑就越猛烈。”
冯睦脑海中浮出一个画面,画面里狐狸在逼着老虎走钢丝,狐狸踩在走钢丝的老虎头上!
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是密密麻麻的张着嘴等着接住坠落者的食腐鱼群。
却不知最后会是谁掉下去,也或者是一起掉下去?
但总之,目下的局势非常危险!
冯睦嗅到了这种味道。不是暴风雨将至的的预感,而是暴风雨里已经要开始死人了的味道。而,暴风雨里一旦开始死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暴风雨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停下来,谁也不能确保自己就是一定安全的。
因为,死亡是会传染的!!!
“那么,我要听李涵虞的去杀了凌颂吗?”
这个问题无需思考,多一秒的犹豫都是对基地车的不尊重。
冯睦眼中就浮出浓烈的杀机,上一次杀机如此浓郁的时候还是上一次。
凌颂是必须死的,而且越快越好,非死不可!
冯睦擦拭完眼镜,将镜布叠好放在桌角,双手捏着镜腿,重新将眼镜戴回。
“正好借李涵虞的命令,趁着这场暴风雨,正是最好的时机,然后……”
冯睦眼瞳深处的暗红色幽光和三颗旋转的勾玉,被镜片遮住,变得模糊而温润。
“不急于今晚,左右也得等到明日,见了王新发,看看他要我做些什么,然后再决定杀了凌颂后,我要做些什么?
是继续押注李涵虞,还是借此背叛攀附上王新发这棵大树?”
冯睦嘴角勾起诡秘的笑容,镜片边缘的灯光在他的嘴角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笑容看起来深不见底。“亦或者干脆寻个机会,直接隐身于这场暴风雨里。任由九区风雨飘摇,我只暗中悄悄铺展开我的基地车。
以此彻底将第二监狱彻底变成我的基地一一个在暴风雨中纹丝不动,甚至趁机吞噬被风雨打落的残骸的怪物巢穴?!!”
冯睦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从唇缝间逸出,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
办公室的温度并不低,是他的体温太低了,低到呼出的气体都带着不属于活人的寒意。
然后他看了眼时钟,钟面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分针指向四十七分,距离天亮不到五个小时了。
睡觉是不必睡觉的。
他这个年岁,正是上进的时候,体内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像被上了发条。睡觉?哪里睡得着嘛°
睡觉只会让人身体懈怠,斗志疲软。柔软的床铺是意志的流沙,温暖的被褥是野心的裹尸布。
他不需要这些。
练功,唯有练功,爆肝练功,才能让身体始终昂扬,让精神永远饥渴进步啊。
何况,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迎回了钱欢,接回了儿子毒液,还找到了灵感……三喜临门!!!正适合做爸爸的,久违地跟儿子一起通宵爆肝练功。
冯睦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空旷的另一侧,与毒液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颗黑核,表面粗糙,带着一种矿石特有的冷意。
灯光照在上面,被粗糙的表面吞没,几乎不反射任何光芒,像一小块凝固的黑暗。
冯睦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它的表面,然后两指用力,将它碾成碎末。
碎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小撮黑色的雪。
然后他擡手,仰头,掌心贴上下唇,微微一倾,黑核粉末全部落入嘴中。
粉末触碰到舌面的瞬间,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冯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粉末顺着食道滑下去,所经之处留下一道冰凉的轨迹,像一条细小的蛇贴着食道内壁向下爬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条轨迹的每一个节点一一经过喉咙时,喉咙发紧;经过胸口时,胸骨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最终落入胃袋的瞬间,整个胃部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内部的感知开始被放大。
他首先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吸气的长度是呼气的三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身体里灌注某种看不见的物质,胸腔扩张到极限,肋骨之间的软骨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呼气则缓慢而悠长,像潮水退去,带着某种黏稠的东西一同被排出体外。
手上开始有了动作,不是练锻体操,而是《血肉始解真功》。
锻体操已经逐渐跟不上他升级的步伐了。
哪怕他故意一直不去升级锻体操,以他现在的三维属性,锻体操也已经无法再助他消化了。他就算打一晚上锻体操,也不会流一滴汗。
肌肉不会酸痛,呼吸不会急促,心跳不会加快,像一跑车在怠速空转,徒然消耗时间,却产生不了任何真正的推动力。
好在,他找到了更合适的功法。
《血肉始解真功》。
这部功法突破四解态之后,自主修炼时能大幅度提升黑核的消化速度,这也是冯睦没想到的,属于意外之喜。
内里的原因,冯睦心头有点猜测,但也不确信,也就懒得深究了。
他现在每天要思索的事情太多了,没空也没可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答案。
既然《血肉始解真功》四解态后对消化黑核有增益效果,那就猛猛练就是了。当然,修炼功法,炼化黑核,都是细枝末节。
究其根本,他现在炼化黑核的速率越来越快,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最近杀起人来,有点停不下来。倒不是他嗜杀,而是送人头的坏人们,像组队了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他也没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啊。杀人有助于消化黑核,这是他最开始来第二监狱的初衷。
他后续推出的《八角笼斗兽计划》,也有出于这个目的的原因一一都是为了更好地合法杀人,收集怨孽,消化黑核。
现在,从结果上而言,他来第二监狱这步的确是来对了。
黑核消化的速率像坐火箭似的,与日俱增。
虽然这个杀人的过程,跟他最初的设想稍稍有些出入就是了。
反正,不知不觉这段时间过去,原本以为需要一年半载才能消化掉的黑核进度,已经过半了。他手里积攒的黑核都快消耗一空了。
冯睦的动作很慢很舒缓,《血肉始解真功》四解态的修炼姿态,更像是一种站立状态的深度内观。双手在身前缓慢移动,掌心相对,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像在揉动一颗无形的球体。
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慢到旁观者如果盯着看超过十秒,会产生一种时间流速变慢的错觉。
但真正的变化在皮肤下面。
冯睦全身的肌肉,从最表层的皮下肌群,到深埋于骨骼附近的深层肌肉,同时开始蠕动。
他的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一块肌肉突然鼓起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凸起,然后这个凸起像活物一样沿着小臂向上移动,穿过肘窝,消失在上臂后侧。
与此同时,肩胛骨区域的肌肉开始剧烈翻滚,皮肤表面呈现出波浪状的起伏,一道接着一道。腹部,腰侧,大腿,小腿,甚至包括颈部和面部。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动,每一块肌肉都在进行独立于其他肌肉的运动,但整体上又呈现出某种诡异的协调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一场只有肌肉参与的无声交响。
皮肤被下面不断蠕动的肌肉顶出各种形状,又迅速恢复平整,然后再次被顶起。
单从外部观看,这一幕颇为骇人,像是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皮囊里钻出来。
而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气血的温度开始攀升,从丹田位置开始。
冯睦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团温热正在向外辐射,像融化的铁水,沿着经脉的主干道奔流。
经过任脉时,胸口正中线从锁骨到小腹,每一寸都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皮肤内侧划过,留下灼烫的痕迹。
经过督脉时,整条脊柱从尾椎到后脑,像是被灌入了一条滚烫的岩浆,一节一节地向上攀升。然后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变成了真实不虚的热流路径。
最终,所有的气血都流淌入深渊一样的胃袋里,搅动着里面翻江倒海。
胃壁内侧的黏膜以远超正常速度的频率收缩和舒张,每一次收缩力度大到整个肠胃似要绞断了似的。《血肉始解真功》四解态,消化黑核的速度比锻体操更快,也更疼。
换作旁人,这一刻大概已经蜷缩成虾,浑身痉挛了。
可冯睦却恍似未觉,这种程度的疼痛于他而言,跟挠痒痒无异。
不是他吹,他当前的实力,不敢说九区第一,但若说对疼痛的耐受度,他能甩出第二一条街。他的意志比钢铁都坚韧,而铁是不怕疼的。
吞入胃中的黑核粉末,此刻被气血一激,像被投入水中的钠块,开始剧烈反应,释放出某种阴寒的能那股能量又与他的气血相互冲撞,发出只有冯睦自己能听见的呼啸和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