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邓家佳穿着一身冲锋衣,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过分。
她手里拿着话筒简,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鞋,站在公路中间的碎石路面上,身后就是第二监狱的标志性白墙。
摄像师已经架好了机器,镜头对准她。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的那一刻,邓家佳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职业性的微笑。
她举起话筒,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每一个字的咬字都经过精心控制,既保持了新闻播报的专业感,又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情感色彩: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在我身后的就是第二监狱。”
她侧身让出视线,摄像机镜头越过她的肩膀推向远处的白色高墙,在上城的光照下,墙头上隐约可见哨塔的轮廓和铁丝网的闪光。
镜头停留了几秒,重新切回到邓家佳的脸上。
“距离上次第二监狱的暴动,才过去不久的时间,想必大家还记忆犹新。”
邓家佳的语速放缓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当时网上爆得沸沸扬扬,各种传言铺天盖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场暴动中牺牲了不少狱警,令人大为心痛。”
邓家佳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哀恸,像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而在之前,第二监狱的新闻发布会上,更是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监狱长钱欢的办公室发生了爆炸。
钱狱长被炸伤,经抢救后陷入重度昏迷,令人叹息。”
邓家佳昨晚跟李涵虞通电话后,知道了一些“内情”。
李涵虞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虽然经过了筛选和包装,邓家佳自然也明白,但她不打算深入查证。而是明智地选择全盘相信,并向电视前的观众狠狠揭露出来:
“根据巡捕房的调查,这起爆炸并非意外。而是一起针对钱狱长的人为事件。”
摄像师配合地将镜头缓缓推近,邓家佳的面部特写占据了整个画面。
“太阳”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细微的高光,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张脸在镜头里呈现出一种新闻记者特有的带着进攻性的锐利美感。
“尽管巡捕房事后很快锁定了多名凶手,但在抓捕过程中,凶手剧烈反抗,最终均被击毙。”邓家佳的语速重新加快,像机关枪一样将信息密集地射出去,制造出一种紧迫感,
“这使得案件的内情随着凶手的死亡被掩埋。但我们有理由怀疑……”
她在这里又停顿了一下,视线微微擡起,直视镜头,仿佛正在穿透屏幕与每一个观众对视。“这起人为袭击跟之前的监狱暴动有所关联,都是针对钱欢狱长的恶性案件。
我们不禁深思,钱欢狱长究竞是得罪了谁?或者,动了谁的蛋糕?”
邓家佳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案情回顾,这一段的作用是吊屏幕前观众的好奇心。要让观众觉得“这背后有大事”,但又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来。
要留白,要悬念,要让观众抓心挠肝地想继续看下去,收视率才能上去。
这是她做了几期《》琢磨出来的门道一一令观众最欲罢不能的,永远不是,而是故事。巧了,《》也一样,最在乎的也不是,而是收视率。
铺垫够了,她这才顺势切入主题。
“据本所掌握的消息,钱欢钱狱长已于不久前苏醒,尽管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已经于昨日下午返回了第二监狱主持工作。”
邓家佳轻描淡写地一嘴带过了钱欢的康复状况,她没有在钱欢的健康问题上做过多停留。
邓家佳忽然伸出手臂,修长的食指笔直地指向脚下的公路。
摄像机的镜头跟随她的动作下摇,画面从她的脸移到了地面上,将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痕迹照得一清二那是爆炸留下的弹坑,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一张丑陋的麻脸。
有些弹坑的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灼烧痕迹,沥青在高温下融化后又凝固,形成了扭曲的如同伤疤一样的纹理。
“大家请看。”
邓家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沉稳而有力,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第二监狱不远,身后那座高耸的白墙就是第二监狱。而眼前的这条公路,就是通向第二监狱的必经之路。”
她的手指在画面中微微移动,依次点过几个最明显的弹坑。
“现在大家能看到,这条公路上布满了爆炸的弹坑。”
邓家佳伸手又指向草丛,摄像师按照她的指挥,将镜头从弹坑上移开,缓缓转向公路两侧的草丛。晨风吹过,草丛微微伏倒,露出草叶下面焦黑的土地,有些草叶保持着被热浪冲击后扭曲的姿态,像是一群在火焰中挣扎过的僵硬的尸体。
“再看两侧的草丛,同样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尽管巡捕房和第二监狱已经收敛了尸体和汽车残骸。但我们还是依稀能看到现场残留的血迹,以及随处可见的弹坑,简直是触目惊心。”
她向摄像师做了一个手势。
摄像师会意,将镜头推到长焦端,对准草丛深处某一处她事先踩点选好的位置。
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一片草丛占据了整个屏幕。
是密密麻麻的弹坑,坑洞边缘的泥土被翻起来,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
而在弹坑之间的地面上,是大片大片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区域,深色已经渗透进了土壤的颗粒之间。
那是血。
渗透进泥土里的干涸了的血。
邓家佳重新回到画面中心。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身形正好挡住身后那片血迹的方向,但又没有完全挡住。
这种构图是她刻意设计的,既让观众看见了她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又通过她本人的存在强化了报道的真实感和代入感。
她重新面向摄像机,脸色肃杀:
“据本掌握的相关消息。”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制造出一种“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的紧张氛围,
“昨日下午,钱欢监狱长回归第二监狱的途中,于此处遭遇了一伙不明势力的歹徒的暴恐袭击。”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没有去拨,任由那缕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万幸的是,在随行的保镖以及第二监狱狱警的支援下,歹徒最终被击退。
但不幸的是,随行的保镖近乎全体阵亡,支援的第二监狱狱警们,也死伤惨重,据巡捕房事后收敛尸体统计……”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摄像机的镜头里,邓家佳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重新稳住了,但那种稳定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反而比直接哭出来更有感染力:
“据巡捕房事后收敛尸体统计……
现场死伤惨重,一共发现了14具全副武装的歹徒尸体,以及6名保镖和9名狱警的尸体。由此可见歹徒们的丧心病狂和穷凶极恶!!!”
为了避免恐慌,李涵虞向邓家佳透露的数字,已经是严重缩水的了。
真实的伤亡数字远比这个惊人得多,但即使是这样一组被打了折扣的数据,也足以让此刻正在观看节目的电视观众们倒吸一口凉气。
九区的各个家庭里,坐在沙发上的观众们,有八成以上眼睛都死死盯着屏幕里眼眶泛红的女记者,和她身后布满弹坑与血迹的公路。
罗辑不在此列,作为亲身经历者,他知道现场远比报道的更惨烈。
他扭头对着坐在旁边的张璃釉,冷笑道:
“别听这记者瞎编,现场死的人可比这多多了,雇佣兵们的确很凶残,不要命,但最凶残的还得是冯睦现场有一半的人,最后都是死在了冯睦手里。”
张璃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电视里,邓家佳的专业报道还在继续。
她举起手,对着摄像机竖起三根手指,语速骤然加快,声音清脆连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次事件,三次围绕第二监狱,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三起事件,都是冲着钱欢监狱长来的。”邓家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眉头微微拧起,声音从刚才的激昂转为一种低沉的、带着拷问意味的语调“那么这背后究竞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是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阴谋,亦或者第二监狱和钱欢监狱长身上究竞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发射出来,每一个问句末尾都带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根根钩子抛出去,钩住观众的好奇心。
她故意停顿了整整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就站在镜头前,“阳光”在她身后铺开,白墙在她身后沉默地矗立,弹坑和血迹在她脚边的土地上延展。
风吹过来,撩动她鬓角的碎发和衣领的边缘。
她一动不动,目光直视镜头,眼睛里有炽热的光芒,然后她开口了:
“现在就由本记者邓家佳,带领大家一起进入第二监狱,去窥一窥这背后隐藏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第二监狱的巨大铁门恰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铁门底部摩擦地面的声音粗粝而悠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梦中唤醒时发出的低吼。摄像师将镜头从邓家佳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对准那扇正在打开的大门。
门缝越来越宽,门后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露出来一一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笔直的通道,远处隐约可见的,站得笔直的狱警。
所有的一切都被上城的光芒照得清清楚楚,但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镜头重新切回到邓家佳,她已经转过身,踩着黑色的低跟鞋,步伐坚定地朝着洞开的铁门走去。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她身后,画面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制造出一种强烈的临场感。
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们仿佛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起沿着公路,跨过铁门,一起走进了被暴动、爆炸和血案层层包裹的监狱。
《》播到这里,突然插播了第一条广告。
但这一次,电视机前,没有人换。
广告切进来的那一刻,邓家佳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余韵。
电视机屏幕上跳出了九区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广告,画面里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旁白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喊着“建设美好九区”的口号。
广告持续了1分钟,收视率曲线几乎没有出现明显的下跌。
广告结束,又迅速切换到第二监狱的实时画面。
张璃釉和罗辑,此刻和九区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样,都对监狱内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算不提邓家佳故意设的钩子,即便没有她在上一段报道末尾抛出的那一连串问题,仅仅“监狱内部”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让九区的观众们把遥控器死死攥在手里不放了。
毕竟,监狱从来都是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高墙、铁网、岗哨,将里面和外面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踏足其中,更不可能亲身体验里面的生活。
他们对监狱的全部认知,来自于道听途说的传闻,以及社交媒体上真假难辨的爆料帖。
这些信息拚凑出的监狱图景是灰暗的、暴力的、令人窒息的一一阴暗潮湿的牢房,凶神恶煞的狱警,面黄肌瘦的囚犯,铁栏杆上干涸的血迹。
这是九区集体想象中的监狱。
所以当摄像机的镜头穿过第二监狱那道缓缓打开的铁门,真正将内部景象呈现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一排排整齐干净的牢房,地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像用尺子量过。
窗明几净,上城的“阳光”从高处的铁窗斜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竞有一种近乎圣洁的静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