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听见了。
朗朗的读书声,从远处传来。
起初只是一线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夹杂在脚步的回声和水磨石地面冷硬的底噪里,并不真切。
但随着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那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了。
整齐。
洪亮。
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又汇聚成一条不紧不慢流淌的河流,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撞击,荡出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读书声?
监狱?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匹配?!!
邓家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扇与其他牢房别无二致的铁门,灰绿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上的编号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门是关着的,但声音关不住。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从门上的小窗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和力量。
见鬼了,真的是铁门后的囚犯在读书?!!
诵读的内容,邓家佳一开始并没有听得很清楚。
那些字句从铁门后面传出来,经过金属和混凝土的折射。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终于听清了几个词。
………因犯的自我修养……在于对错误的深刻认识……在于对改造的主动拥抱……劳动是重塑灵魂的熔炉……学习是照亮前路的明灯……”
邓家佳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摄像机跟随转动收音,同样将读书声收了进去。
邓家佳转过头,看向牢房门口巡视的一名狱警。
狱警戴着白色面具,淡淡地回答道:
“哦,这是囚犯们在早读!”
早读。
这个词从狱警的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好似让一群囚犯在牢房里齐声朗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这里是监狱,是监狱啊。
我艸!邓家佳张了张嘴,看向走廊后面一扇扇的铁门。
不光是这一扇铁门后,而是这后面一排铁门后的窗洞里都有读书声传来。
狱警的确没有骗人,现在看来的确是第二监狱全体囚犯的集体晨读时间。
事实上,囚犯正在整齐诵读的是《囚犯的自我修养与提升》,这是第二监狱内部编纂的学习教材。编纂人是管重,蒋理,刘易等一干狱警,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复讨论、修订,最后才定下来的。学习资料的主要来源是部长平日里的讲话和指示,以及他们自身的种种感悟,一条一条地梳理归纳总结出来的。
教材前后修订了好几版。
目前囚犯们使用的是2.0版本,也就是经过删减之后的公开版本。
内容相对通俗易懂,适合大规模推广,也适合对外宣传和播出。
还有个1.0版本的学习资料,是绝对的内部珍藏版。
就不是每个囚犯都有的,只有其中真正的成绩优异,思想先进的“狱霸们”才有特权获得,并受到管教·老师开小灶指导。
这该死的学…狱霸们的特权啊!
读书声还在继续,声音汇聚在一起,竟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于某所学校的教学楼里,而非一座关押罪犯的监狱。
摄像机的镜头缓缓扫过一间间牢房的门。
摄像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声音,他调整了焦距,将镜头对准了门上的小窗,让观众们看见了一张张囚犯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无一例外地洋溢着渴望知识的光。
有的人嘴唇翕动,跟着节奏一字一句地念诵;有的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某句话的深层含义;还有的人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带着微笑,像是从工整的铅字里读出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仿佛他们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本普通的课本,而是某种能够改变命运的圣物。
摄像师显然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了,镜头在每一扇窗洞前都停留了很久。
画面中偶尔闪过几个场景,有人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旁边的人便凑过来耐心地讲解;有人身体不适,立刻就有狱友上前搀扶,关切地询问。
隔着镜头,都能感觉到他们彼此间的照应,不是装出来的虚伪客套,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团结友爱。没有狱警在旁边监督,没有威胁,没有嗬斥,没有任何形式的强制。
囚犯就是在读书,彼此之间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像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秩序,上进,友爱,希望。
这些词汇本不该出现在一座监狱里,此刻却通过摄像机镜头,经由光棱电视的信号发射塔,化作电波穿过九区的天空,落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
客厅里的主妇停下了擦桌子的手,餐桌旁的男人放下了筷子,卧室里的老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连趴在沙发边上的猫都擡起头看了屏幕一眼。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像是你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废墟,结果推开门发现是一座花园。
那种反差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邓家佳的脚步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摄像机跟在她的侧后方,拍摄她的侧脸和前方不断延伸的走廊。
她的到来受到了二监最大程度的的配合,她也很配合的没想拍不好的,本就打算专挑好的地方拍。不过说实话,即便她想找些什么不好的地方拍,恐怕也很难找到。
但问题是,这也……太好了吧”接下来的拍摄更是如此,从监舍到食堂,从活动室到车间,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每一个囚犯都精神饱满,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
整个第二监狱就像一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运转得流畅而有序。
没有任何一个部件脱离它应该在的位置。
这种秩序感,这种精气神,这种从上到下一以贯之的执行力,别说是在监狱里了。
就算是在九区大部分的工厂、学校、机关单位里,都未必能见到。
屏幕前的观众们啧啧称奇。
弹幕和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有人惊叹“这是监狱?我上学的时候读书都没这么认真。”
有人怀疑一“这也太假了吧,怕不是提前排练好的?”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些囚犯一天片酬多少?我也想去试一试。”
但更多的人还是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试图从美好秩序的画面里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他们找不到。
而事实上,感到不可思议的不只是观众。
邓家佳本身也同样如此,她做记者这么多年,自认为对这个世界有着足够清醒和冷峻的认知,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轻易感到惊讶。
她见过九区最豪华的官邸,也见过最破败的贫民窟;她采访过最光鲜的议员,也对话过最底层的流浪汉;她写过歌颂先进事迹的正面报道,也做过揭露黑暗内幕的深度调查。
她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轻易感到惊讶。
那些所谓的“震撼”,在她这里,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种职业性的修辞,是用来包装报道内容的手段。但此刻,走在第二监狱的走廊里,听着远处朗朗的读书声,看着沿途那些干净整洁的牢房和那些眼中有光的囚犯,她心里还是升起了几乎无法抑制的震撼。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镜头,替观众问出了那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对监狱有着某种刻板印象。
我想象中的监狱,应该是黑暗的、压抑的,充斥着暴力和血腥,是那种让人一进去就感到绝望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整洁的走廊,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但我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主观上的刻板认知。第二监狱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像监狱。”“倒像是一座学校。”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陪同的人,镜头也随之跟了过去。
接待邓家佳的是刘易,这份差事是他主动争取来的。
倒不是说管重他们不想露这个脸,而是他们长得实在不够温和。
相对而言,还是刘易的面相最具欺骗性。
他生得清瘦白皙,五官端正而柔和,颧骨不高,下颌线条也不锋利,整张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今天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很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蓝光。
眼镜遮住了他眼角的一些细微纹路,也让他的眼神多了一层温和的滤光层,乍一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
若不是这身制服,谁会把他跟狱警联系在一起?
当然,前提是刘易能不笑。
他现在跟宫奇处久了,一笑起来就有宫奇的味儿了,像条不怀好意的毒蛇。
幸好,毒蛇也是最擅长伪装的。刘易今天没有戴面具,听到邓家佳的问题,对着镜头不苟言笑道:
“邓记者的刻板印象,其实也不算错。”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邓家佳微微一怔。
“第二监狱以前,的确就是您想象的那个样子。”
刘易的目光越过镜头,像是在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又像是在跟屏幕前每个观众对视。
“那时候这里很乱,很糟,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囚犯和狱警之间的关系也很紧张。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的第二监狱,就是您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地方一一压抑、灰暗、看不到希望。”“但是!!”
他的语调忽然上扬,眼中有某种光芒一闪而过,
“自从钱欢狱长来了以后,这座监狱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邓家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有大把的内容可挖。
一个能让监狱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监狱长,一个把监狱变成“学校”的管理者,这本身就是极炸裂的新闻素材。
而且,她也牢记今天是带着李涵虞夫人交代的任务来的。
于是她立刻顺着刘易的话,将话筒往前递了递,捧哏道:
“能具体展开说说,钱欢监狱长都做了什么吗?”
刘易也不隐瞒,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说到底,主要是思想上的改变。”
“在以往的观念里,囚犯和狱警之间是对立的关系。
囚犯犯了罪,被送进监狱,他们就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在监狱里,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有自己的尊严,只需要服从,只需要被管教。听话没有奖励,不听话就惩罚,就这么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但钱狱长来了以后,他教导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囚犯也是人,也有人权。”
“钱狱长说,监狱的主要作用是关押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但关押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改造,是通过劳动和教育,让他们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们在刑满释放之后,能够重新回到社会,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这种改造,不光是身体上的。”
刘易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更是思想上的。是对他们进行一场再教育。
钱狱长告诉我们,监狱也是一所大学,我们这些狱警,就是这所大学里的老师。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的刑期里,对他们的价值观、对他们的人格,进行重新的塑造。”
刘易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简单来讲,就是把监狱想象成一座大家庭,让囚犯们感受到爱与关怀,从而感化和拯救他们。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用对了方法。
当他们感受到自己没有被抛弃,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们就会爆发出巨大的向上的力量。”
“这样,当他们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他们才有可能真正重新步入社会,成为一个遵纪守法、积极向上的人。
他们不会再成为社会的负担和隐患,而是能够为九区继续发光发热,贡献他们自己的人生价值。”刘易说到这里,目光坦然地望向镜头,望向镜头后面那千千万万的九区观众。
“这就是钱狱长教给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