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真相》还在继续。
宋匡毅的目光落在画面中泡在营养舱里的钱欢身上,他端详了片刻,有一瞬间,想到了他亲爱的弟弟。也不知道自家弟弟的尸体,现在泡在了哪里。
唔,以大房狠毒的手段,大约已经融于水了吧。
他感到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他没能听到弟弟临死前的哭嚎啊,这多少有点遗憾了。
弟弟宋匡延从小就爱哭,摔了跤要哭,被训斥了要哭,想要的东西没拿到,更是能趴在母亲膝头哭上整整一个下午。
记忆里的哭声尖细而绵长,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慌张与无助,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幼猫。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啊!
宋匡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人生往后又少了一大乐趣。
他漫不经心地从茶几上拾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轻轻一按,屏幕骤然暗下去。
宋匡毅将遥控器搁回茶几上,然后淡淡道:
“我能理解王新发议员,他不惜在电视上公开认下钱欢,虽然有风险,但也是一种震慑。
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把伤害钱欢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他微微偏头,目光尚未从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上移开,似乎在端详黑色的液晶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过,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王新发议员,是个性情中人。”
迟国栋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接话。
宋匡毅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客厅里的温度陡然降低一两度:
“而我和王新发议员一样,我也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他顿了一下。
“我也非常非常爱我的弟弟,匡延。”
迟国栋的肩膀微微绷紧。
“他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也很想把绑架他的人找出来,不管这些人是谁。背后又都藏着谁,有什么目的。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会把他们统统”
他舌尖轻触上腭,然后吐出那四个字,字字清晰如刀裁。
“碎尸万段。”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屏风后面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迟国栋瞳孔骤缩,后颈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活了这把年纪,听过的狠话不少,但宋匡毅说这话时没有咬牙切齿,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只待执行的日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宋组长说这话时意有所指,仿佛凶手已经被他在心里圈定,罪名已经起草,剩下的不过是执行的流程。
迟国栋没有猜错。
此刻,屏风另一侧。
董其昌站在长条桌前,看着桌面上摞得密密麻麻的卷宗,只觉得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沿着颅骨爬动。
牛皮纸的档案袋叠成歪斜的塔,浅黄色的卷宗封皮被翻得卷了边,蓝色文件夹里夹着密密麻麻的回形针和便签条,每一张便签上都用极细的钢笔字标注着日期和编号。用橡皮筋捆扎的散页纸鼓鼓囊囊地撑开,橡皮筋已经绷到了极限,勒出深深的印痕,似乎只要再多加一页纸,就会在下一刻崩断。
“啪。”
一声轻响。
橡皮筋真的崩断了。
纸页失去约束,像一群受惊的白鸟,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董其昌下意识弯腰去捡,手指却在碰到纸面时僵住了。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落在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上一一红色、蓝色、黑色的字迹层层叠叠,有人用红笔在某些段落上划了粗重的横线,有人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圈起来。
董其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直起腰,将地上的纸页拢成一叠,搁回桌角,然后伸出手,从最上层随手翻开一册。
封皮上印着一一《城东3·13入室抢劫杀人案》。
案发地点:老工业园区梅花巷17号,一栋自建民房。
他草草翻了两页,看到现场勘察照片里模糊的血迹,翻倒的家具,以及墙角一个被白粉笔圈出来的人形轮廓。
他将卷宗合上,放到一边。
再翻一册,封皮上盖着鲜红的“机密”戳记一《武道联考异常事件调查报告》。
时间是一个多月前,他的手指在“异常事件”四个字上顿了顿,停留了片刻,目光微微闪烁。再翻,三个月前的聚众斗殴,涉案人员十七人,口供笔录厚得像一块砖头,每一页最下方都有歪歪扭扭的签名。
再翻,《翡翠花园纵火案》。
时间就在几天前。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着:
“火势起于一层西侧房间,初步判断为人为纵火,使用助燃剂为……”
后面的字他没有读进去,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了片刻,才将卷宗合上。
他擡起头,目光朝长条桌两侧扫去。
有些卷宗就敞开着摊在桌面上,封皮上的案件名称赫然在目。
他一排扫过去,目光每掠过一行,心头便往下一沉。
《南港码头走私案(第三批次)》,涉事货柜编号清单密密麻麻附了整整七页,每一页都盖着海关的蓝色验讫章。
《光明集团内部举报材料汇总》,举报人一栏被涂黑,但从行文措辞和所附的证据链推断,举报者的层级不低,甚至有权限接触到某些董事会的内部决议。
《第二监狱监区长周唬失踪案》,失踪时间已超过一个月,至今未结案。
卷宗封皮上贴了一张黄色的督办标签,标签边缘已经翘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老城区连环杀人案》。
《西郊化工厂爆炸案》。
《小区包工头自杀案件》。
董其昌呼吸愈发急促,心底惶然。
眼前,这哪里是翡翠花园案件的资料?这分明是巡捕房近一年一一不,看其中几份泛黄的纸张和已经废止的旧版封皮格式,或许是更久以来的,所有案件的全部档案。
从重案命案到治安纠纷,从走私要案到经济案件,一件不落,全在这儿了。
董其昌的手悬在半空中,捏着档案袋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一份了。
他擡起头,看向长条桌另一端一调查组的成员们正在工作。
他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左胸绣着一枚银线缀成的徽记,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一份接一份地翻阅卷宗,时不时在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或者将筛选完的卷宗归入身后墙壁上临时钉起的分类文件架上。
动作之娴熟,分工之明确,节奏之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董其昌注意到,其中一个组员手里拿着一便携式扫描仪,正在将一份泛黄的卷宗逐页扫描入库。旁边另一个组员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动,似乎正在比对或搜索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一个编号,然后起身将便签贴到一块白色信息板上。不是,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不是调查特派员的失踪吗?
怎么翻出了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案?
这到底是在找凶手,还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董其昌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捕捉到什么。
可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全神贯注。
这种专注本身,极其令他不安,这意味着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找什么,清楚到无需交流,无需讨论。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被放进了这座由纸页和墨水构成的密林,各自循着线索追寻下去。门外还在不断地有人进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
进来的组员怀里抱着更多的档案,有的牛皮纸袋被汗水泅湿了边角,显然是从某个闷热狭窄的档案室里刚刚翻出来的。
董其昌看着眼前这座不断长高的档案山丘,心里的寒意像无处可去的雾气,在五脏六腑之间弥散开来。“董议员,别愣着了,帮着一起找找吧。”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董其昌猛然回头,动作太快,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桌角一页单薄的便签纸,纸片飘落到地上。宋匡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过分,不到两步。
绿意盎然的沉默女子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她身上的草木清香在满是旧纸霉味的屋子里格外刺迟国栋也已走到桌子另一侧,他看过来,正好与董其昌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
董其昌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找什么?”
宋匡毅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从桌面上捡起一份卷宗。
他将卷宗在手里翻了两页,合上,又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整平翘起的边角。
他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而非翻阅一份沾着未知血腥气的案件卷宗。然后他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董其昌,又顺带扫过迟国栋,认真道:
“我的弟弟匡延,我了解。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
“他这个人啊,从小便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更莫说与人结怨。”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带着一丝丝怀念:
“他这个人啊,从小便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
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更莫说与人结怨。他初来乍到九区,人生地不熟,就算想得罪人,只怕也找不到对象。”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档案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如此想来,那暗中绑架或施害他的动机,就只有一个了一一他来到九区之后,负责照看的这摊子巡捕房的事,给他惹来了祸事。”
董其昌和迟国栋同时意识到宋匡毅接下来要说的话,两个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甚至谁也没有看向对方,但空气已经在他们之间凝成了胶状。
宋匡毅将两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然后他翻手将手中的档案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啪。”
一声不大的闷响。
他的声音,就在这声闷响的余韵中,缓缓落下来,寒得像九幽里飘出的罡风:
“我猜,一定是我那可怜的弟弟,在巡捕房这段并不长的时间里,在经手或翻阅的这些案件卷宗中的某一页上…….”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档案封面上轻轻划过,从左到右。
“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份东西,或许藏在一份证词的段落里,或许写在一张现场照片的背景里,或许夹在某份不起眼的补充材料里。
它也许只是一行不经意写下的备注,也许是一张被遗忘在档案袋底层的便签,也许是一个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的名字。”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冬天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暗水:
“我的弟弟他非常聪明,总是能抓住一些细微处的异常。
他从小就有这个天分,在一大堆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事物中,一眼看出那个不对劲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情绪:
“可惜,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不识人心险恶,不知道这份天分……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宋匡毅的食指从卷宗封皮上移开。
他缓缓擡起头,目光依次落在董其昌脸上,然后是迟国栋脸上。
他的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所以,害他的人,一定就藏在这些卷宗里。还望两位议员,能够帮助调查组,帮我从这茫茫的卷宗里……将这个该死的家伙,找出来。”
他擡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阴森的笑容,
“好吗?”
董其昌和迟国栋脸色齐齐一变:…….”
该死。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该死!!!
当初是哪个蠢货,提议把特派员扔去巡捕房玩耍的?!!
两人的大脑飞速回溯,越过一整年的会议记录和人事安排,越过无数次看似无意义的推杯换盏和例行公事,最终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
他俩想起来了,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议员私下的商讨,然后变成了圆桌会议上正式的议程,最后变成了现实。
而在这几个议员投下的赞成票里,好像,就有一票,是他们自己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