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号切断的提示音在耳机里轻轻一响,邓家佳摘下耳返,捋了捋耳畔一缕垂落的碎发。邓家佳迈步上前,还想凑上去跟王新发说个话,套个近乎。
“王议员,今天的直播真的太感人了。您刚才那番话,我在摄像机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跟着哭了。真的,太有力量了,九区的观众一定会记得今天这一期的。”
这话不全是谎话,邓家佳确实差点哭了,被收视率感动哭的。
王新发却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来,像扫过一团空气,轻飘飘地掠过邓家佳精心维持的笑脸。邓家佳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有点绷不住了。
王新发扭过头,没多瞅一眼鱼缸里的钱欢,而是将目光投向冯睦,声音听不出喜怒:
“难得来一趟,冯部长带我好好参观一下第二监狱吧。”
冯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眼钱欢。
钱欢在鱼缸里,心里尽管窝火儿,但还是努力眨了眨眼睛,吩咐道:
“我行动不便,冯睦你就替我,带我爸爸好好看看咱们二监吧。”
“爸爸”两个字,钱欢咬得极重,重得像是要从牙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
王新发听见了,眼角微微跳了一下,而后接过侯文栋递来的纸巾,擦掉手上沾到的营养液。冯睦这才重新看向王新发,不卑不亢道:
“议员说笑了,我当不得部长的称呼,议员直接叫我冯睦就好,议员这边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说完,冯睦领着王新发走出了监狱长办公室,刘易默默跟在后面。
三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走廊拐角。
邓家佳看着几人离开,脸色微微尬住。
她面上还维持着笑容,心里已经口吐芬芳了。
“议员了不起啊,玛德,不是李夫人亲自打的电话,说希望我能“全面展示第二监狱的新风貌”吗?是我今天不够尽心尽力,拍的不够好吗?
不是,我拍的多感人啊,把你和你儿子拍的多伟光正,都尼玛世界名画了,还不满意吗?
草泥马的议员……要求这么高?!!”
邓家佳不敢对议员做什么,但不妨碍她在小本本上狠狠地给王新发议员记了一笔,日后若是没机会也就罢了,若是有机会,她一定要……
女人的心眼儿都小,特别会记仇。
尤其是得过金话筒的女记者,不然,她的金话筒岂不是白得了。
还是侯文栋留了下来,和颜悦色地对邓家佳表示了感谢。
“邓记者,实在不好意思,王议员今天心情不太好,没法让邓记者再进行专访了。
不过今天整体拍摄很顺利,想必李夫人会满意的。”
邓家佳将话筒收进包里,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哪里,可以理解,议员的时间很宝贵,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侯文栋点点头,又十分客气地对钱欢道:
“钱狱长,麻烦派个人送邓记者出去吧。”
钱欢“嗯”了一声,立刻便有戴著白面具的狱警领着邓家佳出了第二监狱。送出监狱门外后,狱警转过身来。隔着那张白面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请稍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印任何字样或徽记,封口处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他先递给摄像师一个,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递给邓家佳。
“这是我们冯睦部长让我转交给二位的。感谢二位今天对第二监狱的辛苦宣传。”
邓家佳接过信封,没当场拆,也没假客气地推辞,她只是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便笑着收了起来。
摄像师见邓家佳收了,也眉开眼笑地收进怀里。
狱警见二人收下,又对着邓家佳道:
“冯睦部长还让我告诉您,您是我们监狱的朋友,我们不会让朋友白辛苦的。
之后《八角笼》节目的主持人,我们二监希望由您来主持,希望您尽快做好准备。”
邓家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她已经多次跟里确认过,《八角笼》就是里下半年,投资最大的节目。卫光明长在内部会上,不止一次提到这是未来三年,里最重要的战略项目。
而,第二监狱则是这档节目的“出资方”之一。
当然,第二监狱出资的不是钱就是了。
邓家佳处心积虑跟第二监狱打好关系,每次第二监狱一打招呼,她就来,归根结底,图谋的就是这个算盘。
她想做《八角笼》的主持人,想要借此彻底转型。
可想要成功,难度还是非常的大。
尽管长颇为看好自己,愿意提拔她,也确实愿意在合适的时候推她一把。
但这还远远不够,长的话听听就好,毕竟,里其他几个资深的主持人也都死死盯着呢。据说,已经有人偷偷爬上了长的床。
实话实说,邓家佳没那几位有姿色,不然她也不用从记者往上爬。
出道就当主持人不香吗?
还不是以前敲长的门,长不开门嘛。
为此,邓家佳最近一直很焦虑,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却迟迟没有太大的把握。
好在此刻终于得了“出资方”的许诺,她终于觉得这件事,稳了。
邓家佳心底感动道:“比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变脸比翻书快的王议员,还是冯睦更适合当朋友啊。”不过,她终究是得过金话筒的人。狂喜只在心底翻涌,面上却很快平复下来,慎重地问道:“我会做好准备的,就是我多嘴问一句,这是冯睦的意思,还是李夫人的意思?”
戴面具的狱警似是早知道邓家佳会有此一问,淡淡道:
“自然是我们部长的意思,不过您大可放心,部长的意思就是李夫人的意思。”
狱警没再多说,转身走回监狱。
白色的监狱铁门合拢。
邓家佳站在门外,盯着合拢的铁门,一对美眸闪个不停。
“冯睦能代表李夫人,莫非,冯睦跟李夫人之间有一腿?”
邓家佳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若这是真的,那冯睦的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这条粗壮的大腿,她可得抱紧了啊。王新发没有在第二监狱参观太久。
他没这个空闲,也没这个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区区一座监狱。无论被改造成了什么模样,又到底是经了谁的授意,都不打紧。再怎么样,一座监狱,还能反了天么?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排列整齐,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王新发随意打量了一阵,目光在墙上的公示栏、囚犯活动时间表、卫生评比红黑榜上一一掠过,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跟在身后的冯睦也连忙收住步子。
“吃早饭了吗?”王新发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冯睦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议员大人在巡视了一圈之后,开口第一句居然是问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会意,微微躬身,当即领着王新发往监狱食堂走去。
片刻之后,食堂角落的一张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
金黄色的煎蛋,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切成细丝的酱菜,码在小碟里,淋了几滴香油,刚出笼的小笼包,皮薄馅大,热气袅袅地往上冒,还有一碗白粥,单独放在议员的面前。
王新发扫了一眼满桌的食物,随便挑了两筷子酱菜和煎蛋,尝了尝便放下筷子,然后看向白粥。白粥装在白色的陶瓷碗里,碗沿有些许磨损,细看能发现几道浅浅的划痕,露出下面灰白的胎体。粥熬得很浓,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一粒粒绽开在乳白色的米汤里,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头顶日光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好看的光泽。
王新发低头抿了一口。
白粥入口,温度刚好。米香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粥的口感绵密而顺滑,米粒在口中轻轻一抿便化开了,几乎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体从内到外都泛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出乎意料的好吃?”
他又多尝了几口,勺子起落之间,碗里的粥浅下去一层,酱菜也又尝了一片,切得极细,咸淡适中,脆而不韧,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和绵软的白粥恰好形成一种互补的口感。
然后他放下碗,用桌上叠好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粥熬得不错。嗯,第二监狱你管理得也不错。”
冯睦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两腿并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议员谬赞了,都是钱狱长领导有方,冯睦不敢居功。”
王新发看着他,不置可否。
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你不用谦虚。钱欢什么能力,我还是了解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冯睦,目光落在碗里仅剩的粥面上,像在研究那层米油的厚度,又像是在透过那层米油看别的什么东西。
“钱欢是有点能力,心思活泛,脑子也够用,在年轻一辈里勉强可堪一用。否则《八角笼斗兽计划》,我最初也不会放心交给他来做。”
“不过一”
王新发的目光从碗里擡起来,重新落回冯睦身上。“想把一座监狱改造成一座学校,钱欢还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种情怀。”
冯睦沉默了大约两秒,沉声开口:
“或许是议员您小看了钱狱长。在冯睦心底,钱狱长是个有能力、有理想、有抱负的监狱长。无论是眼光还是能力,或许还比不上议员您,但也远远超过常人了。
钱狱长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冯睦能置喙和评价的。冯睦只负责执行。”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这是冯睦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忠诚人设,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经过反复打磨的。
他才不管王新发信不信,反正一口咬死了一一这一切都是钱欢的功劳。
这是钱欢这个招牌最大的用处,谁来都不可能让他改口。
王新发深深地看了冯睦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语气玩味:
“倒不失为一条忠犬。有你从旁帮助,可真算是钱欢的福气呐。”
冯睦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新发的段位还是有点高深的。
这句话里头的味道很复杂,像是夸赞,又像是在反讽。
冯睦仔细咂摸了一下,没品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无所谓,听不出来,他就纯当是夸赞来听了。
于是冯睦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王新发重新拿起勺子,又轻轻抿了一口白粥。
他平日里不是个喜好口腹之欲的人。
山珍海味也罢,粗茶淡饭也罢,在他嘴里都不过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燃料,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吃这件事对他而言,和给机器加油没什么两样。
但这碗白粥的滋味确实特别,米香浓郁,入口顺滑,落胃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令人回味无穷。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米粒,放下勺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个更正式的姿势。
“好,都是钱欢的功劳,那就说说吧,钱欢为何要如此改造第二监狱。”
冯睦刚要开口,王新发擡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不要拿糊弄记者的那套来糊弄我。”
冯睦把到嘴边的那套标准话术咽了回去。
他沉思了片刻,擡起头,用汇报工作的郑重语气说道:
“钱狱长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为《八角笼》计划服务。
只有让囚犯们感受到希望,让他们觉得在这里不是等死,而是在等待一个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他们接下来才好在擂上,殊死搏斗,大放光彩。”
冯睦说完之后,停顿了一拍,又补充道:
“钱狱长相信,只有心存希望、想活出价值的人,才能在死亡面前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潜力。这样的人,也更有主观能动性配合监狱的管理,配合节目的包装。
囚犯自己愿意配合,和狱警拿枪逼着配合,在镜头前呈现出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九区的观众想看的不只是血腥,还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