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发败兴而来,乘兴而归。
冯睦一路将王新发送至监狱大门。
“行了,不用送了。”
王新发擡了擡手,示意冯睦留步,动作随意而自然,和来时刻意端着的架势判若两人。
“那两件事,我会让人尽快去办。你父亲的事,最迟明后天,我让人给你回信。”
冯睦九十度躬身:“多谢议员费心。”
王新发转过身,车门被侯文栋拉开。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实。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第二监狱的大门,碾过减速带时微微颠簸了一下。
冯睦站在门口,目送车队驶远,脸上的恭敬表情才慢慢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几个白面具狱警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往回走。
该去跟亲爱的监狱长汇报工作了。
忠!诚!
“王新发走了?”
钱欢的声音从营养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液体滤过的、闷闷的质感。
“走了。”冯睦回答。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钱欢“嗯”了一声,似乎在等冯睦继续说。
冯睦便继续说下去,毫无隐瞒把王新发此行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说王新发参观了监狱,在食堂喝了粥,还对二监的改造表示了“认可”。
他还说王新发问了《八角笼》计划的进展,提到了夫人,最后还“提出让我去暗中保护李晌。”“什么意思?王新发让你去暗中保护李晌?”
鱼缸里的钱欢瞪圆眼睛,
“议员麾下不乏能人,明里暗里供他差遣的人多得很,保护李晌这种事情,他为何非要你去做,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冯睦看着鱼缸里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没有说话。
他心头是有些猜测不假,但也不能完全断定,所以更没必要说给钱欢。
他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一副监狱长是我的大脑,我只是您手里的刀子,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的样子。钱欢看着冯睦一副“没头脑”的模样,也不疑有他。
毕竟,冯睦在他这儿一直是这个人设。
浑身上下都是忠诚的骨头,连骨髓里流着的都是忠字,没有一丁点心眼子。冯睦要是会耍心机,母猪都能上树。
不像王聪那个卑鄙小人,钱欢现在只要一想起就恨得牙根痒痒。
从本意上来讲,钱欢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冯睦去保护李晌的。
这里面有两层顾虑。
第一层,他是真的害怕冯睦遇到危险。
王新发突然点名要冯睦去执行任务,谁知道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阴招?
九区每年因公殉职的人有很多,有些死因明明白白,有些死因则含混不清,一句“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就把一条人命盖过去了。
万一王新发想借这个机会把冯睦给暗害了,那可如何是好?
第二层顾虑则是因为假使冯睦去保护李晌了,那谁来保护他?
虽然第二监狱就是他的国度,四周入眼所及都是忠臣,给他的安全感拉满了。
但是,第二监狱里也还是藏着一个坏人的呀。
没错,说的还是王聪。
可恶,当初冯睦要杀王聪时,到底是谁在阻拦?
钱欢的表情在水里僵了一瞬。是我自己啊!
那……我可真该死啊!!!
他闭上眼睛,在水里吐出一长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升到水面,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是他此刻心情的某种物理折射。
钱欢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倒也没有失了智。
他目前是没可能拿王聪怎么样了,对方已经抱上了更粗的大腿,轻易动不得了。
何况,昨晚母亲已经打电话提点过他了。
钱欢深吸口气,嘴巴在鱼缸里吐出个泡泡,然后对着冯睦再三嘱咐道:
“你这次去给议员做事,一定要再三谨慎,小心再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李晌若果真遇到危险,你能保便保,不能保便逃回第二监狱。”
钱欢停顿一下,真心实意道:
“你放心,事情便是没做好,有我和母亲在,也绝不会叫议员那边的怒火落到你头上。”
冯睦闻言,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感动。
糟糕!
明明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怎么还真的处出了一点感情呢?
“罢了,若你们母子日后真愿意护住我,那我未尝不可跟你们善始善终。”冯睦心底暗暗道。说到底,他骨子里依旧是个重感情的人,没有一点点改变。
仇他或许可以不记在心里,但恩他是一定要报答的。
冯睦躬身领命:
“请钱狱长放心,并代为转告夫人,夫人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快做好的。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属下这就去准备了。”
钱欢点点头,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他知道他妈交代了冯睦什么事一一去杀死第五监狱长凌颂。
按他妈的意思,只要这人死了,九区短期内就不会再有人敢惦记他屁股下的位置…啊不,现在应该说是屁股泡着的鱼缸了。
“好,我相信你能做好的,切记小心。”
冯睦领命离开,临了,他又在门口停下脚步,招了招手。
走廊里几个戴著白面具的狱警立刻小跑过来,他当着监狱长的面郑重道:
“24小时轮班倒,必须时刻守护好钱狱长。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绝不允许任何外来的可疑人员进入这间办公室。
不管对方出示什么证件、拿着谁的手令,一律拦在外面。
就算是议员本人来了,也要隔着防爆玻璃跟钱狱长交谈,明白吗?”
几名白面具狱警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胸口的制服布料因为吸气而绷得更紧了几分。
“明白!”
冯睦说完后,思忖两秒又道:
“还有监狱里的王聪要重点关注,也不允许他单独靠近监狱长,如果他来找钱狱长,必须有至少两名狱警全程陪同。
任何人,包括医护人员与钱狱长的接触,都必须有人陪同,全程摄像记录下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几名被嘱咐的狱警,异口同声道:
“请部长放心,我们一定会誓死保护好钱狱长!!!”
走廊里一时间,空气里的忠诚浓度都爆表了。
钱欢在鱼缸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睛都湿润了,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被变相软禁坐牢了,只觉得冯睦思他所思,担忧他所担忧,真的是替他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只需安心地躺在鱼缸里,就能安全无忧的管理好第二监狱了。
他闭上眼睛。营养液的温度刚好,循环系统的嗡鸣像一首催眠曲。
泡泡从底部升上来,拂过他的身体,像无数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监狱长。
没有之一。
冯睦离开监狱长办公室,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又拐去了停尸间。
停尸间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冯睦擡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董小刀、阿赫、铁砧、扳手等几人正在闲聊。
比起待在其他房间,他们如今更喜欢待在停尸间。
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更喜欢这里的阴凉温度,也可能是更喜欢这里浓郁的死人味儿。
第二监狱,现在的家人们,主要还都是活人。
有点跟不上他们的版本了。
他们在这里偷偷商量一一如何帮“掉队”的家人们,追赶版本进度。
刚刚复活的董小刀,也已经加入了进去。
一个多小时前,他还站在“活人”的阵营里,是“被帮扶对象”。
现在,他已经坐在“死人”的圈子里,开始琢磨怎么帮别人“死”了。
看来他对新版本的适应,蛮不错的。
旧纪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一因为我淋过雨,所以我想为别人撑把伞。
对适应新版本优越性的“死人”而言,“活着”就是他们曾经淋过的雨。
他们知道活着有多苦。
知道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上厕所、要呼吸、要心跳、要担心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活着真他妈太累了!
所以,他们想帮助其他还活着、挣扎在“旧版本”里的家人们早点解脱。
早点升级,赶上版本进度。
不愧是被冯睦“复活”过来的死人们。
心里都跟冯睦一样的善良,且乐于助人。
冯睦走进来的时候,他们立刻停止了讨论,一个个俱都站起来,屏息凝神。
停尸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冷藏柜的嗡鸣声在背景里持续。
冯睦扫视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拍。
显然,趁着冯睦去钱欢那里汇报的工夫,这几个人已经换好装了。
脱掉了监狱里的制服,换上了雇佣兵的装束。
确切地说,是绿藤小队的装扮。
深色的战术服,耐磨的面料,膝盖和肘部有加固护垫。
腰间挂着各种冷兵器一一带锯齿的弯刀,倒钩的短矛,骨制的匕首。
背上背着一把铲子。
铲面厚重,刃口锋利,手柄缠绕着防滑绑带。
这些装备,大部分是毒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垃圾”,再配上陈芽的缝缝补补,以及红丫赶制的清凉版人皮面具。
乍一看,妥妥的就是绿藤小队攻入了第二监狱的内部啊。
冯睦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很好,就这样,出发吧。”
几人也没多说,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问,便都很自然地以为是跟着冯睦出去杀人,然后再嫁祸给绿藤小队。
结果,冯睦却没带着他们,而是示意他们先行离开第二监狱。“绿藤小队”的几人面面相觑,有点不懂了。
这时,却听冯睦道:
“我要你们先暗中潜入九区,然后在暗处远远的盯住李晌,切记不要暴露,然后等我的指令。等到有人攻击李晌的时候……”
阿赫抢答道:
“到时候我们就从暗处跳出来,救下李晌?”
冯睦看向阿赫,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不,我会杀掉那波人,拚命救下李晌,而你们要做的是,等我精疲力竭时,忽然杀出来,将我在众目睽睽下杀死。
然后带走我的尸体,以及活捉走李晌……”
“绿藤小队”一众人齐齐惊住:……”
他们跟不上冯睦的脑回路,但是他们接下来,会忠诚地执行下去。
其实冯睦的思路很简单。
风暴真的来了。
李涵虞为求保住自己和儿子,连王新发都敢踩了,属于彻底发癫了。
王新发也嗅到了危险,开始各种动作,让他去保护李晌就是一个信号。
虽然,他也看不穿王新发明里暗里都做了哪些动作,更无法猜透对方的算盘。
李涵虞不会告诉他全部。
她虽然把杀死凌颂的任务交给了他,但那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步棋,不是全盘。
她怎么对付王新发,怎么拉拢议会的其他势力,这些都不会告诉他。
王新发就更不会了,那个老狐狸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得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嚼好几遍,才能勉强品出一点真味。
这对便宜夫妻,都不是简单的角色,也不是如今的冯睦能操控的。
冯睦没有上帝视角,推算不出他们各自攥在手里的牌面有几张,也推算不出谁是最后的赢家。明面上看,大概率应该最后还是王新发赢,他毕竟大权在握,哪怕李涵虞抓到了他什么把柄,以他的手腕,洗干净自己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也有可能是李涵虞赢,母爱是可怕的,尤其是颠婆的母爱能创造奇迹。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两个人都输的干干净净。
毕竟,九区的棋盘上,可不光只有这对夫妇在落子下棋啊。
冯睦如今的地位和视角,落到他眼睛里的就只够看到王新发和李涵虞。
这两个人的轮廓还算清晰,但各自的棋路也很模糊。
而棋盘周围,那些藏在更远处的影影绰绰,他连个轮廓都看不清楚。
看不清!
也算不清!
太乱了!
故而,冯睦懒得推算,也懒得押注了。
与其在这场牌局里押注王新发或李涵虞,赌谁赢谁输,不如直接抽身离开赌桌。
让大人物们去彼此嘶咬,坐看九区血流成河。
等最后尘埃落定,他再看情况,看看九区插了谁的旗帜,他再决定自己还要不要活着出现。届时是依附,还是掀桌子,亦或者干脆彻底隐匿于幕后……
冯睦顺便趁这段时间,可以游刃有余地去布置,展开基地车了。
“今天,你敢叫我去帮你救人?
明天,你是不是就敢叫我去帮你杀人?
后天,你是不是就敢让我去为你去死了啊?”
冯睦心底冷笑连连,他只想要赢家获胜的奖励,却不想承担跟注的风险。
毕竟,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一直跟注的话,难保不会被人看出根脚,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此,不如在中场厮杀前,先狠狠死一次吧。
嘿嘿!
死亡,才是最新的版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