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杜长乐不是在跟他讨论,而是在跟自己确认。
于是,他更加焦急地催促道:
“堂哥,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堂哥你得赶紧离开九区,绝对不能被抓到,不然万事皆休。”“不。”杜长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我不能走。我走了才是万事皆休。我还有底牌可以翻盘。”苟信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在眼眶里急剧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屏幕边缘划出轻微的声响。
一张脸孔被手机光照得青白交错,恍若一只饥肠辘辘的恶鬼。
他已经决定背叛堂哥了,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搞清楚堂哥手里握着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如果不知道,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堂哥的阴影;如果不知道,让堂哥活下来,那死的人就很可能是他自己了。
“太好了。”苟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太好了,堂哥你打算如何做,我帮你啊。”
杜长乐冷笑一声:
“郑耿以为他吃定我了,可笑,殊不知他家里人都已经被我……”
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戛然而止。
“堂哥?”苟信屏住呼吸。
杜长乐怒不可遏,但声音重新平稳下来:
“你就替我盯着缉司和郑耿,暗中给我传递消息即可,其他的事情太危险了,不需要你参与。你跟我之前的那点事情,我昨晚已经让人都料理干净了,你现在好不容易干干净净的,之后就少做点出格的事。
毕竟,多做多错,容易被人看出马脚。”
杜长乐语速飞快,一副全然替弟弟考虑的口吻:
“总之,堂哥我接下来若是命里该绝,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但若是堂哥能顺利趟过这次事情,以后一定带你飞黄腾达。”
杜长乐说的好听,苟信差点就都信了。
他心底冷笑道:
“说什么为了我好,真要为了我好,就不该给我打电话。
归根结底,不让我参与,还是不能完全信过我,不敢把底牌都对我和盘托出。”
苟信心思电转,很生气没能获得堂哥的完全信任,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堂哥是把跟自己相关的事情清理干净,当然不排除堂哥是在骗自己。
另外就是堂哥不小心说漏了嘴,让他意识到,堂哥手里握着的其中一张底牌,应该就是郑耿的家人吧。拿郑耿的家人来威胁他,让他在接下来的调查里对他网开一面?
手段很卑鄙,也很俗套,但往往也最实用。
苟信眉头紧锁,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告诉给郑耿,他对着电话道:
“好吧,堂哥,那你千万要小心,我一有消息就想办法传给你,你一定要藏好别被人发现了。”杜长乐“嗯”了一声。
苟信看了一眼时间,急道:
“堂哥,不跟你说了,郑耿的车到楼下了。”
杜长乐:“好,你去忙吧。”
苟信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去迎接郑耿,而是在椅子上多坐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择人而噬的狞笑。“我为了进步,可以放弃堂哥,郑耿你可千万别令我失望啊,毕竟是你把我拽下水的,可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啊。”
杜长乐挂掉电话,低头看了眼通话时长一一两分十三秒。“堂弟啊堂弟,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去救了郑耿的家人啊。”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库房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黑暗中的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堂弟。咱俩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
没错!
杜长乐是故意说漏嘴的,为的就是最后再测试一下苟信的忠诚。
当然,他也没有全都撒谎,郑耿的家人的确是他要捏住的一张底牌就是了。
如果,堂弟通过了他的测试,那堂弟就能有幸成为他的最后一张底牌,去替他保管那份能炸翻王新发的黑料。
而若是堂弟没能通过,那就只能拿……
杜长乐眼底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狞色。
然后他将手机搁在手提箱旁边,整个身体向后一倒,躺在冰凉的防爆玻璃上。
玻璃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脊背,又从脊背蔓延到后脑勺,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他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十指交叉握紧,目光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根管道,管道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串透明的珠子。
他看着水珠,开始无聊地数起数字来。
一、二、三、四、五……
今天还有很长很长,长到会有许多人会在下一次天亮前死去啊……
车辆停在缉司楼下。
车门打开,郑耿下车。
他的鞋底踩在缉司楼前的水泥地面上,地面有些年头了,靠近墙根的位置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着年深日久积下来的灰黑色污渍,怎么冲洗都冲不掉。
他擡头看了一眼缉司楼,比不得执政府大楼的气派,就方方正正的一栋建筑,六层来高,外立面刷着半新不旧的灰白色涂料,窗户是统一的深色铝合金框,有几扇开着。
楼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缉司”两个烫金大字,金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苟信正从楼里走出,迎接他。
“郑专员,辛苦辛苦!”苟信远远就伸出了手。
“苟队长客气了。”郑耿点点头,“事不宜迟,走吧。”
缉司楼的一楼大厅很空。
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中间区域被鞋底磨得发亮,四周靠墙的地方还保留着刚铺好时那种略显粗糙的哑光质感。
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海报,最老的一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内容是关于几年前的某项行动表彰。没有人在大厅里逗留,偶尔有几个穿着制服的缉司人员从走廊尽头走过,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短促的回音。
郑耿走在苟信侧后方,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着,一个稍重,一个稍轻。
楼梯间的墙壁上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油漆表面有细密的,仿佛被无数次手指蹭过之后留下的暗色痕迹,集中在扶手高度附近。
上了两层楼,郑耿忽然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苟信点了点头,回答得也很快:“一切都已妥当,就等你来了。”
会议室在三楼。
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房间比从外面走廊里看要大一些,没有窗,天花板上并排嵌着几盏日光灯管,灯光落在同样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长长的方桌,深棕色的木质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能隐约映出日光灯管的倒影。
桌子两侧各坐着缉司各队的精锐,制服统一,坐姿各异。
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前倾双肘撑着桌面,有的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主座上,司长的位置还空着。
一大队队长元奎和三大队队长刘蝎,对面而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刘蝎问:“不是说有重大行动吗?司长人呢?”
元奎摇了摇头:“不知道,再等等吧。”
他说着,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除了司长不在,苟信也迟迟没出现。
他的视线在主座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心里的某种预感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点,缓慢而无声地晕染开来。
他看向刘蝎,试探着张了张嘴。
“我听说龚司长有意要退了,你怎么看?”
刘蝎脸色淡漠地“哦”了一声,似乎全然不关心。
元奎一直以为自己不懂政治人情,就是个纯粹的莽夫。
什么察言观色、揣摩上意,这些事情他学了大半辈子也没学会,后来干脆放弃了,安心做一把只会往前冲的刀。
如今看着刘蝎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竟觉得自己其实也还算不错了。
至少他还知道关心一下人事变动,刘蝎才是真正的莽夫啊。
毕竟,对方平日里,当真是除了杀人时,会喜形于色外,其他任何时候,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最近跟苟信关系有没有缓和点?”
刘蝎擡起眼,看向元奎。
“我从没跟他不对付,又何来缓和一说,明明一直是他心眼太小,处处看我不顺眼,我能如何?”元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了解刘蝎,这女人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对功名利禄不能说视若粪土,也大差不差了。
他一度怀疑刘蝎加入缉司,每次行动必然冲锋在最前面,根本不是为了立功或者进步。
对方纯粹就是为了合法杀人,换言之,这女人加入缉司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张杀人执照。
至于是不是队长,或者日后能不能成为司长,对方压根儿不在乎。
苟信总是针对和想要打压刘蝎,纯粹是枉做小人,小肚鸡肠。
元奎沉默片刻,幽幽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找个时间约苟信出来,一起吃顿饭,大家私底下把话说开,毕竞都是一个司里的,相处和气点总归不是坏事。”
刘蝎只是爱杀人,懒得人情世故,绝不代表她不懂。
闻言,她直勾勾地盯着元奎,恍然大悟道:
“你听到消息了?龚司长想让苟信接他的位置?”
元奎讪讪一笑:“如何?”
刘蝎淡淡道:“劳你费心了,不过大可不必,我对司长的位置不感兴趣。”她理解元奎的好意,但懒得接受。
人际关系什么的,处理起来太麻烦了,而且还需要后续经营。
简直是费时费力。
如果非要她处理的话,直接把需要处理的人际关系杀掉不是更一劳永逸?
顺带,还能拉着师弟师妹们一起久违的团建一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元奎还想再劝,然后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会议室门口停住。
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苟信昂首挺着肚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郑耿。
会议室里众人朝两人看去。
苟信走到会议桌前,没有走向自己平时坐的位置,而是走到了主座的位置上,随手将椅子拉开。他就站在那,然后对着众人道:
“这位是郑耿专员,想必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如今全权负责与特派员失踪一事的一切事宜。”说话间,郑耿看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苟信继续道:
“眼下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情,郑专员需要我们缉司全体协助,我希望大家能够全力配合。”苟信停顿一下,很是享受主持会议的感受,沉声道:
“在郑专员安排具体行动之前,为了接下来行动的保密,我希望大家把通讯设备都上交一下。”苟信的话都没有问题。
每一条都是合理的要求。配合上级派来的专员,全力协助行动,保密纪律要求上交通讯设备一一这些都是标准流程,挑不出毛病。
只是问题是这话不该由他来说。
刘蝎没有吭声,眼神淡漠地看着苟信的表演。
元奎却是最先坐不住,尽管他已经私下从龚司长那里提前知道了司长的属意。
但龚司长毕竞还没退,苟信此刻还没有资格主持行动会议。
他脸色一沉道:
“苟队长,这么大的事情,若是需要全司的配合,可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得司长首肯或主持行动吧。”
苟信面色不变,忽然狠狠拍了下脑门儿,笑道:
“看来元队长不服气,我来主持会议啊?
不过也不怪元队长,是我太着急想着配合郑专员行动,不小心忘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任命书,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龚司长已经向上面递交了辞呈,昨夜让我去他家里,已经向上面举荐我为下一任司长。
这是临时的代理任命书,诸位可以看一下。”
苟信视线扫过屋内一圈,最后似笑非笑的盯着元奎和刘蝎:
“还有谁有问题吗?”
元奎拿过任命书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龚司长要退,可这退的也太快了吧。
这都不叫急流勇退了,这尼玛是闪电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