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奎脸色难看,但还是站起来对苟信道:
“我没有问题了,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行动我们一大队就都听苟司长的安排。”
说着,他将手机掏了出来,关机后放在了桌子上。
一大队的成员们,当即全都有样学样,掏出了手机关机上交。
刘蝎没有接过任命书,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在任命书上的“暂代”二字上多看了一秒。而后也不起身,也不吭声。
只是同样掏出手机,关机扔到了桌子上。
哗啦啦。
坐在她旁边和身后的一干三大队成员,也都紧随其后,默不吭声的将手机随意的扔到了桌子上。“扔手机的动作这么随意,一点规矩都没有,哼哼”
苟信心中,刘蝎的动作缺乏对司长的敬畏,已有取死之道。
他面上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郑耿,笑道:
“那接下来,郑专员你来给大家讲讲,需要我们缉司做些什么吧?”
郑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苟信,心里微微有点酸了。
不是大家说好的一起立功,一起进步吗?
怎么你功劳还没立?
人就已经先升上去了,你这领导也忒大方了吧,还是说你莫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背景?
郑耿心里狐疑,面上则肃然道:
“我手里已经掌握了,袭击翡翠花园特派员别墅的凶徒的重要证据,线索直指隐门机动部的某些人员。话音未落,会议室里便慈案窣窣地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邻座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有人低下头掩盖惊讶,有人则皱起眉头,目光在郑耿和苟信之间来回游移。
郑耿没有在会议室内当众展示证据,元奎和刘蝎也很默契地没有追问。
元奎是拿不准,不知道该不该问,索性不问。
刘蝎则是懒得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脑力,反而在郑耿说出“隐门机动部”这几个字时,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倏地亮了一下。
郑耿见没人问,也高兴省却口舌,继续道:
“我希望苟司长,现在能立刻让司里的兄弟出发去隐门机动部,对里面所有在职的“白面具’都请回来协助调查。
另外这里还有一份重点人员的名单,上面每个人都要请回来。”
郑耿昨晚也没闲着,跟老同学紧急联系后,整理出了一份隐门机动部内部管理层的名单。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抽出名单,纸张在指尖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三列人名,后面附着职务、编号和备注,其中好几行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苟信伸手接过名单,手指捏着纸张的上沿,目光从上往下匀速滑过。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一他的瞳孔在滑到第七行时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名单上的某个字烫到了眼睑。
杜长乐,三个字,黑纸白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旁边用括号注着“前九区隐门机动部主任办,已调离”。名字藏在一群人中,乍看很不起眼。
苟信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不知是惶恐还是激动的情绪,随手将名单递给刘蝎。
“刘蝎队长,隐门机动部那边未必会乖乖配合,说不定会引发一点冲突对抗,这种事情你们三大队最擅长处理。
等下的行动就由你们三大队来主导,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落,都得给我请回来,没问题吧?”刘蝎伸手接过名单,她的手指不像寻常女性那样纤细修长,而是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纸张在她指间被攥紧,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像是在替她回答。
她当然知道苟信把这事儿交给自己,八成是包藏祸心。
隐门机动部是什么地方?白面具可都危险的紧,他们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何况要进入隐门里去抓人,抓成了,以后自己就彻底得罪死兄弟单位了;抓不成,任务背锅的是她刘蝎。
苟信那点算盘珠子拨得劈里啪啦响,她不用带耳朵都能听见。
可那又怎样?
谁让她就是喜欢这个任务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接下来刀锋砍在外骨骼上的火花四溅。
霎时,肾上腺素就提前在血管里弥漫开来,像烈酒顺着喉咙往下淌,烧灼的让人想咧嘴大笑。来缉司这些年,穷凶极恶的歹徒杀过,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剁过,莫名其妙的疯子或怪物也砍过不少。腻倒是没腻,就是口味多少有点单调,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想尝点新菜色了。
“同为暴力部门里的白面具,我还真没尝过是个啥滋味儿呢,希望他们能争气点,不要太不禁杀啊!”刘蝎内心雀跃,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没问题,我们三大队服从安排。”
话音落地,她霍然起身,椅子被她顶得向后滑出半米,金属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噪音。她没有招呼坐在对面的元奎,就径直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三大队的成员哗啦啦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杂乱无章却又有一种野蛮的节奏感。他们紧随其后,二十几个人像一队等待投喂的鲨群,鱼贯穿过会议室的过道。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嗜血兴奋,有人舔着牙,有人掰着指节嘎蹦响,有人边走边检查随身武器的保险栓。
那种藏不住的亢奋,恍若是一群美食家,在尝到新菜品之前的集体流口水。
元奎愣了下,没想到刘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这是生怕他们一大队去抢人头啊。
不是,你当我们一大队跟你们三大队一样癫啊。
元奎无语地摇了摇头,急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不放心刘蝎,不是不放心她和三大队的战斗力。
缉司的第三大队,虽然编号在最末,但实际战力,却是缉司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这一切都是刘蝎调教的功劳。
所以,他是不放心隐门机动部,他怕去晚了,会血流成河啊。
他刚要迈步,苟信的一只手却按住元奎的肩膀,脸上露出虚伪的假笑道:
“元队长别着急,既然刘蝎队长没叫你们,那就是三大队能自己完成任务,不想让你们过去抢功。”元奎的肩膀在苟信的掌下猛地一僵。他扭过头,着急道:“可是”“没有可是!”
苟信的声音骤然降温,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手上的力道同时加大,五指微微收拢,掐在元奎肩胛骨的缝隙处,不疼,却足够传达一个无声的警告,
“作为同事,我们要相信刘蝎队长的判断。”
苟信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手掌从他肩上移开,在空中拍了两下,像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朗声道:
“正好,我这里还有点其他事情,需要一大队帮我处理一下。”
元奎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换作之前,元奎必然不会答应,但如今,苟信已经是代理司长,他不得不低头服从命令。
他莽归莽,骨子里却终究是个讲规矩的人。
不管心里多不痛快,上下级就是上下级,命令就是命令。
他松开拳头,肩膀微微下垂,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沉闷的“是”。
几分钟后,苟信交代完额外任务,打发走元奎和一大队的骨干,领着郑耿穿过走廊回到了司长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门锁哢哒一声扣死。
郑耿脸上的肃穆和镇定在门关上的瞬间便剥落了,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
“苟信,你一”“
苟信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让椅背的阴影吃掉了他半张脸。
然后他擡起眼,隔着宽大的红木桌面看向郑耿,眼神微冷。
郑耿呼吸一窒,皱了皱眉,心里烦躁:“这家伙怎么一升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是你摆官架子的时候吗?”
他强压下蹭蹭往上窜的火气,沉声道:
“苟司长,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叫刘蝎的队长,有什么矛盾?
但兹事体大,容不得任何一点纰漏,你光叫一个三大队过去,万一让杜长乐跑……”
苟信打断郑耿,毫不客气道:
“你不了解刘蝎,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其他大队的人也在,只会影响她的发挥。”
郑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显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他张开嘴,还要再说。
然后,就听苟信冷笑一声道:
“何况,杜长乐早就不在隐门机动部了。”
郑耿愣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爬到后脑勺。
“你说什么?不对,你是如何知道的?”
苟信没有回答,他擡起右手的食指,朝郑耿轻轻勾了勾,示意他附耳过来。
郑耿的烦躁这时候已经烧到了临界点,却仍被一团更浓更重的疑惑压着。
他咬了咬牙,快步绕过办公桌,走到苟信身侧,弯腰,低头,把左耳凑到苟信嘴边。他倒要听听,这家伙究竞在故弄什么玄虚。苟信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贴上了郑耿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却像冰针一样刺入郑耿的皮肤。“我当然知道,因为,杜长乐是我血亲血亲的远房堂哥啊!”
郑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面皮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什么玩意儿一一杜长乐一一你堂哥?
冲击太大,以至于郑耿的大脑都宕机了一瞬。
郑耿骇然失色,回过神后,立刻朝后一跳,连退三四步,急速拉开跟苟信的距离,生怕后者突然暴起偷袭,杀人灭口。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调的嗡鸣声在这片寂静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某种不知名的昆虫在耳边振翅。
半晌。
或许只过了几秒,或许过了几分钟。
郑耿的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下一口唾沫,眼神死死的盯着苟信,仿佛要吃人般狰狞道:
“杜长乐是你堂哥,所以,你给他通风报信了,你出卖了我?你现在是在耍我玩吗?”
苟信没有躲开后者吃人般的目光,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以一种更疹人的目光瞪回去,然后一字一顿道:
“不一,我没一有一一出一一卖一一你一,我一一出一一卖一一的一一是一一我一一的
堂一哥!”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郑耿的天灵盖上,他满脸错愕,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
苟信没给郑耿喘息的时间,他猛然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朝郑耿逼近。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郑耿的心头。
郑耿下意识想往后退,很快后背就贴在了墙上,无路可退。
苟信的双手猛地伸出,十指死死扣住了郑耿的两边肩膀,力道大得惊人,隔着西装的肩垫都能感受到指尖嵌入肌肉的钝痛。
他把郑耿按在墙上,脸凑到距离对方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炽烈,狞声道:
“你说的能带着我一起进步。所以,我欺骗了我的堂哥。我没有耍你玩。恰恰相反……”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在嘴角扭曲成病态的弧度,
“我把堂哥的命都赌进去了。我把一切都押注在你身上。你听清楚了一一切。”
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郑耿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的炙热气息。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郑耿苍白的面孔,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把郑耿此刻的狼狈和骇然尽数收纳其中。“所以,这场游戏或者赌局,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死无葬身之地。”“那么你呢,你又愿意为这场赌局付出什么呢?”
郑耿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麻到发根,麻到发梢,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顺着他的头皮往下爬。他见过赌徒,见过亡命徒,见过在绝路上走钢丝的人,但苟信此刻的眼神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那是一种更极端的,将生死连同所有道德底线一起当柴烧掉的眼神,是彻底发癫的人才有的眼神。郑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死皮刮过舌尖,粗粝而苦涩。他得承认,这一刻的苟信带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
他咬了咬牙,咬到牙龈泛出腥甜的血味,然后擡头,死死地迎上苟信的目光:
“我跟你一样,我也赌上了我的命,我若是输了,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他以为这赌注已经够重了。
苟信却是摇摇头,冷笑道:“不够,还不够。”
郑耿的瞳孔缩了缩:“你一一什么意思?”
苟信目露凶光:“意思是,我把堂哥的命换成了上桌的筹码,你也得拿你亲人的命来上桌,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