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感觉有一千根冰针从脊椎骨最底端扎了进去,顺着骨髓一路向上,在颅骨里炸成一团黑色的问号。
我的汗毛从后脖颈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竖起,在后背立起了一片毛茸茸的小森林。你是谁?
我在哪里?
手术?
什么手术?
我的思维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惊恐的泡泡。
我猛地低下头,视线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的身体。
先是胸口,再是肚子,胳膊,腿,连脚趾头都没放过……
我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至少三遍,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把自己从上摸到下。
然而,我的身体和之前一模一样,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
没有新添的刀口,没有缝合的痕迹,没有纱布,没有胶带,甚至连个针眼儿都没有。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眼前这个给我做手术的男人的控制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完好无损”而感到这么恐惧过。
真的,你仔细品一品。
比在昏迷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做了手术更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是你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做得完、好、无、损。
真的,这比发现自己被摘了个腰子还疹人。
摘了腰子,你至少知道该如何补救!
可看起来完好无损?
你都不知道该从何补救!
我没有失智到认为对方是在吓唬我,没有天真地安慰自己“对方可能压根儿没做手术”。
我承认慌得一批,但我没有失智到做出过激的举动。
譬如,反杀或者挟持眼前的怪人医生之类的。
后来证明,我当时没有冲动,真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我很快就知道我来到了哪里!
我说不清楚那里的坐标位置。那里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难怪上城议会这么多年一直寻找不到这里。能找到才有鬼了!!
那个地方根本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卫星的视野里,不在任何雷达的扫描范围内。
它像是被人从现实世界的版图上剪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某个现实世界根本够不到的角落里。但我可以用两个字,告诉你们我在哪里。
一命运!!!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那一刻,我就认命了,且绝了任何找出自己身体里哪里藏着异样的念头。找不到。
根本找不到!
也根本不敢找啊!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周,二十一个日夜,五百零四个小时。
每一秒我都在极度恐惧和一种极其荒谬的幸福之间反复横跳,像个被反复拉扯的弹簧,我的精神好似都分裂了。
恐惧是因为一一那里的每个人,都跟传说中的一样。
强大!
诡异!
疯狂!
简而言之,那里面随便一个人吐口口水,都可能淹死我。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虫子。不是“蠹虫”那种带着某种隐喻意味的形容词,就是虫子。
真正的、渺小的、一脚就能踩成浆的虫子。
而幸福,则是因为一一那里的人,每一个颜值都超高,实力都超强,说话都超好听。
我发誓我没有在犯花痴,这是客观陈述。
他们的长相像是上帝用最高配置的PS精修过的,他们的嗓音像是被某种神圣的混音器处理过,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你想跪下来认真听的魔力。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虫子的态度都很仁慈。
是的,我想不到别的词汇了。
我内心的感激之情像是被挖开了一口深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试想一下,你是一只渺小的虫子,你爬入了巨人们的领地。
他们的影子像乌云一样笼罩你,你蜷缩在角落里,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颤。
最终,你却没有被任何一只脚踩死,没有被任何一口唾沫淹死,没有被任何一阵因为打喷嚏引发的空气乱流吹到墙上摔成肉泥。
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不带任何谄媚,纯粹地、动物性地、发自灵魂地感恩他们。
三周后,我终于幡然醒悟。
仿佛有一道光劈开了我混沌了二十一年的脑子,有一只手伸进我被恐惧和幸福填满的胸腔,把我的心脏重新捏塑了一下。
心脏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跳动了。
我满心赤诚,眼含热泪地加入了他们。
别误会,我没有成为巨人,我还远远不够格,我依旧是一只渺小的虫子。
但是,我这只虫子有了个非同一般的名字!!
[坟头老树]!!!
我是一个虫子,却是一个非同一般的虫子!!!
那一天,我感觉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高歌着一一恭喜我吧,我获得了重(虫)生!!!
虽然,白面具大学用了三年时间,才教育和塑造了我。
命运只在我身上花费了三周的时间。
但我依旧被深深感化了。
白面具用了三年把我锻造成一把刀,而命运用了三周让我意识到一一我压根就不想当刀,我只想当一只有名有姓的虫子。
当我获得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苦海,而这里就是我心灵的港。苦海无涯。
感谢命运。
我,上岸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啊呸,是先斩好上司。
于是我自告奋勇,主动申请,调回第九区隐门机动部,以虫子的身份,潜伏回白面具里。
命运批准了我的请求。
他们不仅批准了,还予以了我100的信任。
这种毫无保留、毫不犹豫的信任,说实话,我在白面具里都没感受过。
尤其那个给我做手术的医生,临走时,还额外塞给我一点提升实力或者保命的小礼物。
我双手接过,深受鼓舞,大为感动。
顺带一提,我后来知道了他的名讳茧047号。
他是命运的十三席里的某一位的克隆体。
换而言之,就等同于命运的十三席里的某位给我主刀了手术。
知道真相的我愈发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哪怕我至今仍未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样的手术!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美。
感!恩!
忠!诚!
两天后,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第九区。
空气里有熟悉的潮湿味道,街道上有熟悉的嘈杂声音,一切都那么亲切又那么……隔膜。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自己。
有鉴于我失联了三周,我没有立刻返回隐门,而是用加密通讯先联络上了我的前前前任部长。我向他汇报,我杀死了不下十位[坟头老树],并最终顺藤摸瓜找到了[坟头老树]的老巢。但那里藏着惊天恐怖的秘密,令我十分不安。
以上,我完全没有撒谎。
我真的杀了,真的找到了,真的不安了。
只是省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罢了。
我请求在隐门外跟上司秘密“约会”,商谈一下接下来的行动部署。
中间有一些波折,但最终前前前任部长还是如约而至。
因为我的各种暗示,以及除虫行动,本就是级机密,他的确是一个人来的。
他一来,我便给他展示了除虫成果一一整整十颗人头,冷冻过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像是十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冻白菜。
霜花覆在每一张脸上,模糊了他们的五官,但那种死不瞑目的狰狞感依旧透冰而出。
我用血一般的事实,告诉他这里有十一个[坟头老树]。
他本就很信任我,不然也不会把清楚九区蠹虫的任务都交给我来办。
见到这十颗人头,他脸上露出笑意,对我的警惕心顿时降至最低点。
而恰好,茧047号送我的小礼物里,就有一对能识别他人对自己的警惕心的隐形眼镜。
功能单一,原理不明,反正戴上之后,我能直观地看到他人对自己的警惕程度。
对自己高度警惕的人身上会冒红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而对自己放松警惕的人,身上会冒出柔和的绿光。
像红绿灯一样。
红灯代表禁止偷袭。
绿灯代表赶快偷袭!
提示简单粗暴,却实用到了极点。
所以,我不动声色地绕到了前前前任部长的身后,然后麻溜地偷袭了他。
就在我偷袭他的一瞬间,他好像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五指轻易贯穿他的脊背,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瞬间失去反抗,低下头看了看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手。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双茫然的眼看着我,说出了最后的疑惑:
“不对,这里只有十颗脑袋,你刚才说有十一个[坟头老树]?!!你骗我?为什么?”
我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内心忍不住有一丝丝的悲痛。
他毕竟是我第1个直属上司,他对我不错,某种意义上,他就像是我职场上的初恋一般。
我不想杀他。
真的不想。
但有些事情需要绝对保密,而死人才能死心塌地地替你保守秘密。
这也是白面具教给我的。
我看着他不甘的目光,轻声告诉了他我的秘密:“对不起部长,但我真的没有骗过你,这里真的有十一个[坟头老树],我就是那第十一个。”前前前任部长恍然大悟,他死了。
这么说不礼貌!
应该说他脱离了苦海,回归了命运的怀抱!
因为,命运是仁慈的,所有信仰命运的,以及被命运杀死的,在死后都能回到命运的怀抱。对敌人,像对自己人一样敞开怀抱。
这个世界上,还能去哪里找到这么善良与仁慈的组织啊。
我替前前前任部长阖上了眼睛,然后火葬了他。
没能尊重白面具的传统,将他送回隐门雾葬,我深表遗憾,故而,我将他的尸体烧得很干净,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再之后。
我又等了几天,才悠悠然地回到了隐门机动部。
得益于前前前任部长生前做的保密工作极好一一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确实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次“约其他白面具甚至不晓得我失联过,他们以为我只是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间长了点,这种情况在除虫任务里并不罕见。
没有任何人怀疑过我。
一周后,隐门机动部发现并确认了前前前任部长的失踪。
开会、讨论、分析、排查。大家都很严肃,都很悲痛,都表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很快,我迎来了接替的新部长,也就是我的前前任部长。
他没有前前前任部长那般赏识我,也没那么信任我。
我出隐门清理“蠹虫”任务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他培养了自己的心腹取代了我。
我开始跟其他白面具一样,不断地进迷雾里“探险”。
对这些安排,我都可以理解,我不怪前前任部长。
可是,我干着最危险的脏活累活,几次险死还生,升职却赶不上那几个带薪休假的白面具。一眨眼,整整三年便过去了。
我在白面具里的职阶竟然依旧在原地踏步?!!
这让我非常不能忍。
正常的升职加薪不应该这么难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而很显然最大的问题直指前前任部长。蠹虫!
前前任部长就是隐门机动部里最大的蠹虫啊。
蠹虫必须得到清理。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
天地良心,我都已经获得了,我又怎么会在意一点点个人私利呢?
职阶也好,薪水也罢,那都是苦海里的浮沫,我一只岸上的虫子会在乎这些?
但问题在于,他的存在影响了我的潜伏效果。
我若是一直升不上去,那我潜伏在白面具里还有啥意义,不是白潜伏了吗?
所以……
在一个静谧的夜晚,在隐门机动部的大楼里,我瞅到了一个机会,偷袭杀死了前前任部长。我甚至都没有想办法把他约出去,他跟我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能出去约会的地步。
但是,无妨!
我偷袭杀死他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大概是前前任部长觉得在自己的大本营里最安全,而在我看来,他一天有23小时头上都冒着绿光。太好偷袭了,只要找个他落单的时机即可。
他死在了厕所里。
具体细节我不想多说,有点辣眼睛。
我只能说,洗手间的地漏不是很好使,清理现场花了我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事后造成的混乱也暂且不表。
总之,一周后我迎来了我的第三位部长,即前任部长。
他叫杜长乐,是从外面空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