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念头从她的颅骨深处浮起来。
“既然如此,那它……能不能让我吃一口?”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些白森森的骨壁,盯着那些比巨型游荡者的骨头还要坚硬的骨骼,心跳加速,如果她还有心脏的话。
毕竟,这只骨爪那么庞大,比她整个人大几百倍、几千倍、几万倍。
如果她能咬下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块骨头碎片,将其炼入自己的骨头里,应该会大有裨益吧?这么大一只骨爪,被她咬一口,应该也发现不了吧?就算发现了,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这个念头甫一在刘蝎颅骨中升起,还不待她付诸行动。
她的骨指已经微微张开了,下颌骨已经开始做咬合前的预备动作了,诡形变已经开始运转到口腔区域的骨骼了,她的牙齿已经开始微微发亮了。
下一秒。
刘蝎顿时陷入失重状态,空间方位感彻底混乱。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在扭曲。
这种眩晕感,她熟悉,像是又走回了隐门那条长荡通道。
时间与空间的边界被模糊,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消融。
在被失重感吞没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然后是某种巨大的东西被拖入泥沼深处时发出的黏腻而漫长的咕噜声。
而在外界,她看不见的是。
随着被震起的泥啸开始回落,那只死死攥着泥沼骨手不肯撒手的巨型游荡者,被翻涌的泥浆一点一点地淹没了。
五十米高的庞大身躯像是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泥浆漫过它的独眼时,那只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恐惧。但它仍然没有撒手。
它可是迷雾区的顶级猎食者,怎么能被抢食呢?
怪可杀不可辱!!!
它的双爪十指交叉扣住骨拳,两条前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铁浇铸的缆绳,鳞甲片片竖起,露出下面深色的真皮。
后腿蹬进泥沼深处,脚爪在泥浆下的岩层上犁出数米深的沟槽,尾巴在身后疯狂甩动试图提供额外的平衡。
它用尽全力,就为了不让这只骨手缩回泥沼里去。
但没有用。
骨手完全不为所动,攥着刘蝎,以恒定的速度向下收缩,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沉稳。巨型游荡者的双脚在泥浆中滑动,被骨手拖拽着一点一点往泥沼深处沉下去。
它咆哮、挣扎、用尾巴抽打地面,泥浆漫过了它的胸口,鳞甲的缝隙里灌满了泥浆,后背上的骨板在泥浆中若隐若现。
随着之前被震起的泥啸回落,滔天的泥浪从高处倾泻下来,像一道泥浆瀑布,劈头盖脸地浇在巨型游荡者身上。
它那庞大的身形被彻底淹没,只在泥沼表面露出一点点崎岖的轮廓。
几片竖起的背鳞,半截还在挣扎的尾巴尖,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最后连这点轮廓也在泥浆的蠕动中被抹平了。
然后,一个巨大的气泡浮现在泥沼表面,表面是一层泛着五彩光泽的薄膜。
气泡在泥浆表面停留了片刻,微微颤动着,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卵。
“啵儿”声音清脆,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和周围末日般的场景形成了诡异到极点的反差。
泥沼表面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仿佛勾连着一个巨大的漏斗。
泥浆在向心力的作用下疯狂地旋转着,发出“呼呼呼”的声响,把周围的一切都往中心吸。漩涡只存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消失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崎岖的外壳,还有巨型游荡者的庞大身躯,以及那只坚不可摧的骨手。
一切都不见了,像是在泥沼的表面轻轻擦去了一笔涂鸦。
同一时间,另一边。
缉司三大队被集体掀飞上半空,一身破烂的血肉在震荡中彻底脱骨,变成了一具具完整的白骨架子。然后,连带满地震碎的骨头碎片,全部坠落入泥沼之中。
“扑通”
“扑通”
“扑通通通”
白色的骨架和白色的碎片坠入黑色的泥浆,溅起一朵朵黑色的泥花,然后在一阵“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中,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沉了下去。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整个白骨泥沼在刹那间安静了。
像食堂准点歇业,连空气里沸腾的腥臭味都淡了几分。
泥面平整如镜,偶尔冒出一两个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一像吃饱了的人在打嗝。
死寂。
风平浪静。
差点忘了。
还有一个想要趁机逃远的冷衡。
他的确如愿以偿地转移了仇恨,他拚了命地催动外骨骼,推进器烧得发红,在泥沼上方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一口气蹿出了将近三千米。
三千米,怎么样也脱战了吧?!!
身后一直是隆隆的打斗声,听起来还蛮激烈的,哈哈!
打得激烈好啊!
冷衡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然后终于停下步伐,扭头朝身后望去。
然后,他的视野就忽地一黑。
他呆呆地擡起脑袋,看到的是一片正在下坠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泥浪。
上百米高的、宽度超过数百米的、正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从高空砸下来的泥浪。
泥浪的顶端在迷雾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诡异的光泽,像是一片正在崩塌的由泥浆和碎骨组成的天花板,朝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他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泥浪拍了下来。那感觉,像是一只苍蝇被一把巨大的苍蝇拍从半空中拍下来,带着“啪”的一声脆响,被糊在了地面上“噗!!!”
夹杂着碎骨渣和腐殖质的泥浆,塞满了他的鼻腔,灌满了他的口腔,让他陷入绝望的窒息。冷衡在泥浆中挣扎了几下,溅起一团一团的黑色泥花,却越陷越深。
他拚命在泥浆中伸出头来,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泥浆。
“不是”
他咳嗽着,泥浆从他的嘴角和鼻腔里流出来,混着唾液和鼻涕,拉出一道道黏稠的黑色的丝线。“我不是已经把仇恨转移给那个疯女人了吗?我怎么还被攻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想明白了。
“哦,攻击不是冲着我来的。这是攻击别人的余波。”
“那没事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泡在泥浆里,仰头望着灰白色的迷雾,表情从绝望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一丝庆幸的平静。
“我就说嘛……”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小,泥浆已经漫到了他的下巴。
“[命运]的馈赠,绝不可能出错。”
“咕噜咕噜”
泥浆里吐出最后一个泡泡。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人装在罐子里摇晃了三天三夜,又像是溺在深水里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四面八方都是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重力,只有混沌。
然后,眼前豁然一亮。
包裹着刘蝎的那只巨大的骨爪,不见了。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骨头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眼窝里两团红色的鬼火重新燃起,幽幽地跳动着“我应该是被那只骨爪拖入沼泽里了。”刘蝎的颅骨里缓慢地浮现出这个判断,“所以这里应该她的下颌骨张开,两排整齐的牙齿分开,露出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软组织填充的窝型空间。像是在吸气,虽然她已经没有肺了。
变成白骨之后,“吸气”这个动作变成了某种残留的习惯,一块肌肉记忆的化石,对她理解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实际帮助,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做。
声音从她的喉咙一一不,从她的骨头里传出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白骨宫殿。
整座宫殿都由骨头堆砌而成,又或者说,她正身处某个巨大骸骨的体内。
那种感觉很奇怪,四周的骨壁带着微微的弧度,向内收拢,像胸腔,又像颅腔一一个巨人的胸腔,或者一头远古神明的颅腔。
穹顶上嵌着某种发光的骨片,排列成对称的几何图案,光线从骨片里渗出来,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泽。
整座宫殿的骨架,像是由某个巨兽的骸骨内部掏空而成的。
骨头与骨头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没有使用任何可见的粘合剂或固定件,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的,浑然天成,又像是被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强行拚合成一个整体。
刘蝎此刻正站在一条笔直的骨廊里,廊道很宽,足以容纳二三十个人并肩行走。
地面由平整的骨板铺成,踩上去没有一丝晃动,两边的墙壁由严丝合缝的骨头拚接而成,骨头之间的接缝细密到几乎看不出来。
墙壁上雕刻着图案,密密麻麻的图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廊顶,像两条无尽的画卷向黑暗深处铺展。图案以简笔线条勾勒而成,笔触极其克制,往往只用三五根线就勾勒出一个人形骨架的整体轮廓,却又能准确地表达出骨骼结构的细微变化。颅骨的弧度、肋骨的开合、脊椎的曲度、四肢的延展方向,每一处关节的转折都精确到像是用放大镜量过的。
线条简洁到了极致,但信息量繁复到了极致。
每一根线都不是随意画的,线的起点和终点、线的粗细变化、线与线之间的交叉角度,都蕴含着某种精确到近乎偏执的计算。
近看时,线条交错重叠,形成了一种极其繁复的视觉效果,像一幅画里有千百层暗纹,每一层都藏着秘密。
每多看一秒,就能多看出几分新的东西一一个新的关节,一种新的变形方式,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骨骼演化路径。
线条之间,隐隐有光芒流转,像有什么东西在图案深处呼吸。
刘蝎眼眶里的红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第一幅图案,然后,骤然一缩。
她认出来了,这些图案画的是一骨形,或者说,诡形。
这墙上的每一幅图案,其内部都蕴含着一种完整的、自成体系的骨骼演化路径。
从初始形态到极限形态,从正常骨架到扭曲变异的全过程一一颅骨的增生方式,脊椎的延展方向,肋骨的数量和排列,关节结构的变形路径等等。
而且每一幅都推演到了各自诡形变幻的极限。
从起始到终末,从形态到神韵,一笔一划里藏着完整的修炼路径,像是一份被压缩到极致的地图。它们不是静止的,刘蝎盯着看的时候,那些线条仿佛在蠕动、在呼吸、在从骨头里往外生长,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封印在墙壁里,正挣扎着想要破壁而出。
刘蝎倒吸一口凉气,空气穿过她的口腔,穿过空空荡荡的鼻腔,从颅骨后面的枕骨大孔窜出去。气流带走了颅骨内部积累的热量,让疯狂运转的意识稍微冷却了一点。
“这墙上每一种诡形,都相当于[诡形变]的一幅观想图,或者一份诡形的修炼指南。”
“也就是说……如果有这些诡形,我根本无需搜寻食材炼骨异形,自己慢慢炼化推演……只要照着这些图案,照猫画虎地练……应该也能炼成?”
她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咀嚼这个念头,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哢哢声。
“这能省下自己海量的时间和精力啊?”
她擡起头,望向走廊深处。
这笔直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头,墙壁上的图案密密麻麻地延伸向远方,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一直流淌到视野的尽头,消失在幽暗的深处。
尽头是一个幽深的黑点,小得像针尖,却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她。
难以想象,究竟有多少幅?
如果一幅就代表一种诡形,那这条长廊上刻着的,是千种诡形?
还是万种不止?
千万诡形。
这不是师父传授她[诡形变]时,告诉她的至高境界一一万诡终变吗?
“万诡归宗,千变归一,一化万形,终成诡变。”
师父的话像回声一样在她空荡荡的颅骨里响起来。
可师父也说过,这只是理论上能达成的境界,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
因为每一种诡形都需要海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推演、去炼化、去适应。一个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而诡形是无限的。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不吃不喝不睡,练到骨头化成灰,也练不成万种诡形。
她眼中红光剧烈地闪烁起来,像两颗快要烧毁的灯泡。
“所以这里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