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蝎下颌骨一张一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面墙壁。
“是有人闲着无聊在这墙壁上刻了万种诡形?”
她停顿了一下,自己否定了自己。
“不会有人这么无聊。那就是……真的有人练成了这墙上的所有诡形?”
刘蝎被自己颅骨里冒出的这个想法骇了一跳,骨节不自觉地哢哢响了两声,全身的骨头都在发抖。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不可能!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号人,师门历史上不可能没有记载,师父也不可能不告诉自己。
融诡派立派数百年,历代祖师天资纵横之辈不知凡几,如果真有人把[诡形变]推演到这种地步,那一定会被写入师门典籍,被供牌位,被后世弟子年年祭拜。
除非,师门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这个人并非自己师门的人,却也练了自家门派的镇派绝学[诡形变],而且偷偷练到了师门历代祖师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刘蝎的颅骨里有点乱,她看向走廊尽头,那里幽深幽深的,像一条张开的喉咙,最深处隐约有一扇门的轮廓,在等她走过去,推开。
“难道说……这个人还活着,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后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刘蝎眼窝里的红光狠狠颤了一下,她好像有点明白那只骨爪为什么要保护自己,并把自己拽进来了。
“是因为感应到我修炼了[诡形变],所以才把我拉下来的?那它保护我,是出于善意……还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恶意,在等着我?”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拉到门后去?是为了放松我的警惕、释放善意,让我自己走进去?”“如果是这样,那它为何不出来迎接我呢?”
作为融诡派的当代大师姐,师父李龟蛇内定的下一代掌门,她哪怕变成了骷髅架子,也还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倒是无缘无故的恶,有很多。
而眼前的处境,无论她用骨头怎么揣测,都处处透着一股诡谲和蹊跷。
像一张被精心布置的网,而她正一步一步地往网中央走。
刘蝎眼瞳中的红光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下颌骨不断张开吸气,空气灌进空荡荡的胸腔,又从颅骨后面窜出去,发出呼呼的声响,像一架破风箱。
她在给因为疯狂思考而升温的颅骨降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成了骨头架子,缺失了脑浆,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就感觉脑壳隐隐作痛。有种算力不够的感觉。
这般看来,失掉了血肉累赘的束缚,也不全然都是好事啊。
至少……应该留下脑浆的。
刘蝎只能放慢思考的速度,同时放慢脚步,一边观察墙上的[诡形]图案,一边尽可能全部记下来。她贪婪地看着,像是饿了一辈子的乞丐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恨不得把这些图案全部吞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
每一幅图她都仔仔细细地看,从起笔到收笔,从骨骼的排列到血肉的走向,从表面的线条到深处的暗纹她的红眼在每一幅图案前都要停留很久,她要全部记下来。
以后出去了,就照着这些[诡形]图去复制修炼,或者寻找对应的食材进补,岂不是能一日千里?她越想越兴奋,眼里的红光大盛,亮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可是………
她站在一幅图案前,盯了半天,眼窝里的红光把每一个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往下一幅走。走了三步,回头一想……
刚才那幅图画的是什么来着?
脑子里一一不,颅骨里一一空空如也,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了一样干净。
“怎么回事?我怎么记了前面的忘了后边的,记了后边的忘了前面的……记不住,根本记不住!!!”刘蝎烦躁地擡起骨爪,狠狠地痛击自己的脑壳。
“哢哢哢哢”
指骨敲在颅骨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像有人拿筷子敲一个空碗。
她把指头塞进颅骨里,在里面搅了搅,想看看自己脑子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空空如也。
刘蝎把骨指从眼眶里抽出来,沉默了片刻。
记[诡形]图太认真,刘蝎都差点忘了自己没脑子了。
可变成骨头架子之前的事情,她却都分明记得,就很诡异,有点像是……骨年痴呆的感觉。可我才三十来岁啊!
离开自己脑子的第一天,想它了。
霎时间,刘蝎有种空入宝山而不得的感觉。
明明满墙都是宝贝,明明伸手就能摸到,明明眼睛就能看到,可她带不走,记不住,像是一个饿鬼站在满桌的食物面前,看得见,闻得着,就是吃不到嘴里。
这种痛苦比饿肚子还难受一万倍。
她咬咬牙,下颌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她放弃一幅幅观看[诡形]图了,开始加快脚下的步伐,朝走廊尽头走去。
哢。哢。哢。哢。
骨脚踩在骨制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反弹,一声叠着一声,像有无数个人跟在她身后一起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这条骨廊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好几里路,可走廊的尽头还是那个针尖大的黑点,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近。
墙壁上的图案从她身边飞速掠过,像两条流动的河流,她不敢多看,越看越生气。
终于,她走过了半截。
墙壁上的[诡形]图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骨栅栏,像一扇扇囚牢的栅门,鳞次栉比地向后延伸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走廊的两侧。
牢房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空空如也,里面只有一片黑暗和死寂,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连刘蝎眼眶里的红光都照不透。有的里面关着一具骨头架子,大都不动,不知死活。
它们保持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中沉睡;有的四肢伸展如大字,像是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有的半跪着,头颅低垂,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沉睡。
如果刘蝎对之前骨廊里[诡形]图的记忆能保留得久一点,她就会认出其中某些骨头架子,正正和那些图案如出一辙。
骨骼的排列方式、骨头的形状和走向,甚至某些畸形骨刺生长的位置和角度,都一模一样。只是不确定是[诡形]图照着这些骨头架子描摹的,还是这些骨头架子照着那些[诡形]图把自己炼成了这副模样。
刘蝎没有多看,她倒是想进去吃两口。
这些骨头架子看起来品质都很高,骨头上泛着莹润的光泽,咬一口炼入自己体内,应该大补。可惜,栅栏太坚固了,她掰不开,而且没有钥匙孔,她连撬锁都找不到洞。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不知多久,刘蝎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
果然是一扇巨大的白骨门,比她在走廊那头看见的时候还要巨大。
在远处看的时候,它只是走廊尽头一片幽深的阴影,模糊而遥远;现在走近了,才知道它真正的尺度。骨门足足有上百米高、上百米宽。两扇门板像两面悬崖,左右合拢,将门后的世界牢牢地封在里面。门面上没有雕刻,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骨头本身的天然纹理,像树木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又像是某种流动的液体在凝固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涟漪。
纹理在光线的照射下会微微变化角度,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门的正中有一条垂直的缝隙,是两扇骨板的接缝处,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几乎看不出来。
刘蝎擡头仰望,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擡起,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哢哢声,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巨人门前的蚂蚁。
这门太大了,大到她的视野都装不下,大到她眼眶里的两团红光只能照亮门板上的一个角落,像萤火虫在试图照亮一座山。
巨大的尺度差距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的骨节都在微微发抖。
“什么体型啊……要修这么高的门?”
刘蝎擡起手,骨指触碰到门面。
冰冷。
彻骨的冰冷。
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
阴冷的寒意从指尖顺着骨臂一路往上爬,直直地冲进了她的颅骨。
她眼窝里的红光,像是被冻住了一瞬,亮度骤降,仿佛马上就要熄灭。
下一秒。
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门内传来,穿透了厚重的门壁,像一只温暖的手穿过一层薄纱,轻轻按在了她的骨头上。直接驱散了她周身的阴冷,将冻结的寒意从她的骨缝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化作一缕肉眼可见的白气,消散在空中。
刘蝎愣了一下,她没有感激,相反,她眼眶里的红光警惕地缩了缩,缩成了两颗针尖大的红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既然来到了别人的地盘,门后的那个存在一一不管它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已经把她拉下来了,已经把她引到这里了,并且隔着门给了她一个“见面礼”了。
不见一见是不可能的了。
刘蝎索性借着门后传来的那股助力,卯足了力气,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缝里涌出一股陈旧的、干燥的风,带着骨粉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而沉重的味道。那股风吹过她的骨架,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像是在邀请她进去。
刘蝎深吸一口气一一又一次习惯性却毫无意义的吸气,接着他脚下一踩,骨腿猛然发力。
她“嗖”的一声窜过门缝,钻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关上了她来时的路。
门后同样宽广得令人心悸,而在这片宽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骨王座。
王座由无数骨头堆砌而成,看起来就像成千上万的诡形,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一层叠着一层,一圈围着一圈,从地面开始金字塔一样向上堆叠,像成千上万个信徒用自己的身体搭建一座祭坛,一起朝上托举着最顶端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影,约莫三米高,跟整座白骨王座相比显得异常渺小。
可当刘蝎盯着他看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的骨头里冒了出来,对方好像在不断膨胀。他明明只有三米高,坐在上百米高的王座上应该像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可刘蝎看着看着,就觉得他越来越大,仿佛整个王座都快装不下他了。
说不出的反差!
最诡异的是,那道人影并非骨头架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在一座到处都是白骨,包括刘蝎自己都成了白骨的宫殿里,突然出现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简直太不合群了。
刘蝎眼眶里的红光猛地一缩,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光点,然后又骤然放大。
不……说是“活人”也不太准确。
王座上的人的血肉溃败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精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骨头嶙峋的轮廓。
乍看起来倒更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干尸,被人固定在了椅子上,唯有一对眼睛,一眨不眨地嵌在凹陷的眼眶里,异常的深邃幽暗,正从高处俯瞰着走进来的刘蝎。
刘蝎扬起脑袋,对视过去,眼窝里的鬼火闪耀了一下,又闪耀了一下。
“咦……这张脸怎么有点眼熟?”
刘蝎愣住片刻,颅骨里的记忆浮现出来。
她想起来了!!!
好像是小时候被师父李龟蛇收入[融诡派]门墙时,对着墙上的一排排画像磕头时,最上面那幅画像的脸啊。
而此时此刻,记忆里那幅画像上的脸,竟然和眼前这个皮包骨的人的脸……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