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秒!
空气中的黑色符文骤然凝实,每一道纹路都迸发出幽暗的光,活过来似的朝刘蝎扑去。
她脚下一炸,骨节之间发出清脆的爆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加速,窜过门缝,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然后,“嗖”的一下,又原路窜了回去。
门内门外,十四双空洞的眼眶同时僵住了。
十三具骨架呆愣在走廊里,颈椎骨发出细微的哢哢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了壳。
他们的颅骨微微侧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里的骨火忽明忽暗,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这幕超出理解范围的画面。
不是?
队长呢?
队长怎么刚过来就……又回去了?
不是说好去吃饭吗?
怎么一个照面就跑了?
十三个骷髅头齐刷刷转向门缝,又齐刷刷转回来,空洞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撞出一片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门缝,再看看彼此,颅骨里空空荡荡,骨火跳得越来越微弱,像是在拚命运转所剩无几的思维能力。
但最终还是,集体颅骨宕机,实在没有一颗聪明的颅骨想出该怎么解释这个场面。
门内。
李绛仙连忙收劲,上百条索链同时松懈,绷紧的链条“哗啦啦”垂落下来,无力地耷拉在巨门上。可李绛仙还未来得及确认门上的黑色符文是否消散,就呆若木鸡地看着刘蝎,脑子里同样浮出无数个问不是?
说好的十年再见?
是我失忆了吧,已经过去十年了吗?
李绛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旧布,一层一层地变黑。
他眼瞳里的杀机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黑火在眼眶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他是真有亿点点忍不住想宰了,这叛逆的徒徒徒徒徒孙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锁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随时准备再次暴起。刘蝎只觉骨头一冷,骨率感知在拚命地向她发出警报。
显然,她跟祖师爷骨连骨,心连心,她这会儿也切切实实感受到祖师爷真动了杀心。
她却也不慌,伸手朝地上庞大的独眼怪物的骨架…旁边的“零挂架”一指,磨牙道:
“祖师爷勿恼,我不小心忘了件重要的事情,我能先吃掉炼化掉这具骨骸,再去吃自助餐吗?李绛仙眦牙,牙根处有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裂脱落。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透出择骨而噬的暴虐:
“外面那么丰盛的骨宴,哪一具不比这具骨头有营养,怎么是喂不饱你,还是你在故意戏耍你祖师爷?刘蝎摇摇头,认真解释道:
“这具骨头不一样!”
李绛仙淡淡的扫过地上的骨架一眼,冷笑道:
“哪里不一样……了?”
刘蝎半真半假,装作固执地回答道:“我和我的队员就是追着这个白面具,才一直追入这片沼泽,换而言之,若不是这个白面具,我也不会和祖师在这里邂逅。
所以,我必须得吃掉这具骨头,算是给自己和队员们一个交代,还望祖师爷……”
刘蝎有血有肉时,就是个固执的疯子,现在没了血肉,就固执地愈发纯粹,或许可称为骨执了。可不待刘蝎把话说完,李绛仙眼瞳中的黑火却猛地凝缩成两个黑点,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地上的骨头。“咦?”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疑,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专注审慎,还有一丝隐约的惊悸:
“这具骨头好像是有点不太一样啊。”
话音未落,祖师爷感觉骨头缝里涌出一阵强烈的恶寒,仿佛将有不可知的大难临头,冻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
这种恶寒感觉他可谓是记忆犹新,上一次出现正是他落入这座宫殿,然后不小心低头捡起了一根不起眼的小指骨的时候!
那一天他坐上了骨王座,就再也没下来过!!!
这绝对是李绛仙一生中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他往后余生直到今天都还是在尝试挽回这个错误。这件事情教会了他一个血淋淋的道理一一遇到来历不明,尤其是看起来不起眼但又有点不一样的骨头,千万不要手贱去碰。
吃一堑长一智!!!
李绛仙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他心头嘀咕不停,一刹那间,想了很多很多,祖师爷的惊世智慧又疯狂冒泡了。
这具不起眼的骨头架子,该不会也藏了一截不起眼的小指骨吧?!!
我不碰,我就让这徒徒徒徒徒孙替我碰一下好了。
这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晾着不管也是不可能的,那样他更慌啊。
李绛仙头皮发麻,颅骨真的裂开了,露出一片惨白的骨茬。
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对着逆徒徒徒徒徒孙嘶哑着声音,语重心长道:
“既然这具骨头架子对你有特殊的意义,那你就捡起来,好好吃掉炼化吧!”
刘蝎愣了愣,察觉到祖师爷的态度好似有点古怪,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低头看向白面具遗落的骨骸,眼瞳中红光闪耀。
没错!
是白面具的骨头架子啊!
也的确没有骨火,应该的确是死了没错啊!
刘蝎没看出哪里不对,她沉默两秒,而后弯腰伸手,随意地扯掉对方一截肋骨,五指发力运转[诡形劲]。
肋骨顿时寸寸消融,像冰块遇见了火,一层一层地化为童粉。
一半骨粉像刷腻子似的融入她的骨头里,另一半骨粉却诡异地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从骨粉中蒸腾而起,缓缓地向上凝聚。
像是有生命一样,一丝一丝地缠绕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模糊的轮廓,隐隐约约地,幻化成了一张诡异的…,人脸?!!某处诡异的空间,像一间手术室。
纯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像是某种有重量的液体,浇灌着每一寸角落。
没有阴影,没有暗角,每一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墙壁是某种银白色金属,触感介乎液体与固态之间。
盯久了能隐约能看见光线在墙面上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墙壁里面呼吸。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手术。
手术并非金属质地,表面铺满暗沉的纹理,看起来像骨头表面的角质层。
面边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凹槽,连接着一根根细管,细管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四个角各有一根弯曲的支柱,深深地扎入地面。
面上躺着一具非人的怪物,体型大约与一个成年人类相当,胸膛被从正中切开,肋骨被分向两边,用金属支架固定住。
胸腔内部暴露出来的既有心脏或肺叶,也有一团像是蜂巢又像是电路板的结构,每一个蜂窝格里都嵌着一块微缩的腔室,每个腔室都在独立地搏动,节奏互不相同却又隐隐呼应。
执刀的人,站在手术的右侧。
他戴着一副黑白相间的面具,左半边是纯白,右半边是纯黑,分界线笔直地从眉心落下,穿过鼻梁正中央,止于下颌面。
像是有人用一把极薄的手术刀,沿着面部的正中线,将他的脸一分为二。
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如果冷衡能够睁眼醒过来,就会认出这里正是他虫生开始的地方,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是赐予他虫生的男人。
但若是有人能开启上帝视角,将自己的视线从这一间手术室中抽离出来,向上拉升,拉升,再拉升,穿透天花板,从更高处俯瞰这个空间。
那么,你就会窥见一一这间手术室的上下左右,密密麻麻、四四方方,还排列着数不清的手术室。每一个方向,每一面墙壁,每一层空间,全部是手术室。
横平竖直,间距一致,每一间的大小、形状、布局都精确得像是用同一套模具浇铸出来的。前后左右上下,六个维度都在无限延伸,每一间手术室都是一个完美的立方体,每一个立方体都是另一个立方体的复制品,每一个复制品都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无限重复。
就像是两面相对的镜子在互相映照,最终,把一间手术室映射出了无数间,把无数间幻化成万花筒似的无限迷宫。
而最诡异的是,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白面具的男人。
每一个都是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体型,一模一样的姿态。
他们站在一模一样的手术旁边,握着一样的手术刀,解剖着一样的怪物。
整个画面,突然就从“科幻色彩”,变得极为疹人起来。
而如果你的视角再进一步,拥有窥破一切虚妄和幻觉的能力,并且能够透视原子、看穿一切伪装和假象你眼中的画面,还会又一次画风突变。
变得极为诡秘。
极为……不可名状。
你会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手术室之间,那一道道你以为的“墙体”,根本就不是什么建筑材料。它们是某种蠕动的,表面布满血管和神经末梢的活体组织。
所有看似光滑的银白色墙面,其实都是一层一层紧密排列的肌肉纤维,每一根纤维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震颤着,泵送着温热的体液。
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粗大的血管像蟒蛇一样蜿蜒穿行,时不时地搏动一下,喷涌出一股肉眼可见的脉冲,让整面墙壁随之鼓起一个包,又缓缓平复。
而那些洁白透亮的窗户上则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膜,一眨一眨的?那是……视网膜!!!
所以,每一扇“窗户”,都是一只眼睛的视网膜。
所以,这密密麻麻的手术室,根本不是在某个庞然建筑物里。
这根本就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只巨大的恐怖的长满眼睛的怪物。
顺带一提,这只怪物,远比九区隐门内的巨型游荡者更巨大。
巨型游荡者,五十米高,站在你面前像一座山。
而这只怪物,你擡起头眺望,看不到它的顶部;你低头俯瞰,看不到它的底部;你朝左右也看不见它的边际。
你甚至看不出,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是它的哪个部位。
是眼眶?是颅腔?是鼻腔?
还是某一个你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象过的,解剖学里根本不存在的器官?
你一无所知。
或许,大到这种体型,已经不好单纯用怪物来形容了,更贴切的形容应该是邪祟(本体),亦或者是……神明?
但不论池到底是什么,池眼下都已经被某个疯狂的组织,以远超于普通人的审美,将所有的眼睛都挖空,重新粉刷装修成标准化的手术间。
眼球被掏空,但是仁慈的保留下了最外层的视网膜,大约是为了让“窗户”保留自清洁的功能。视网膜能分泌黏液,能自我清洁,能保持窗户的透光性和湿润度。
挖掉眼球却保留视网膜,相当于在装修时保留了原建筑的自动清洁功能。
这是天才般的设计,充满了前卫而大胆的“人与自然”和谐美。
而此刻,在这片密密麻麻的手术室中,最中心的那一间里。
戴着黑白面具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白大褂与其他手术室里的“自己”略显不同。
他的后背上多了两个字一一什贰。
别认错!
这可不是说,他是“茧12号克隆体”。
他就是茧。
“什贰”代表的是他是命运的一一第十二席!
而从他手上拿着的手术刀,和上被解剖改造了一半的怪物来看,他在命运内应该还兼职……医生/科学家?!!
或者两者都是。
不过大概都是非法无证的那一类,这一类要么弱的像骗子,要么强的像骗子!
很显然,命运的十二席属于后一类。
此刻,茧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手术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挂着一丝黏糊糊的组织液,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然后“嗒”的一声落在手术的边缘。
他的目光从手术上的怪物身上移开,透过那张黑白分明的面具,看向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