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蝎的声音戛然止住,眼窝里的鬼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冻结住了似的,僵住了。
她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不对……等一下……从结果上看,我的确是听从了骨头里传来的声音……我……”
刘蝎颅骨上缓缓渗出一滴冰冷的骨髓液,顺着骨缝滑下去,整条脊椎都像是被冰水浸过,寒彻骨髓。“我都察觉到不对了……甭管骨头里的笑声在说什么,我都应该当机立断,直接捏碎骨头,断开其中的联系。”
“可我刚才为何会疑神疑鬼,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这根本不像是我。”
“我刚才脑子里的想法……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吗?”
“我不会是被那笑声影响,中邪失智了吧?!”
“若不是祖师爷吼了我一声……我恐怕会一直以为,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
刘蝎惊骇欲绝,眼瞳里的鬼火乱颤,颅骨表面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骨髓液,反射出惨白的光。邪门儿了。
只用言语就能无声无息地操控别人的行为和思想吗?
这是什么鬼能力?
太恐怖了。
刘蝎这辈子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
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遍骨生寒,寒意比刚才得知师父想要吃掉自己的真相时更加惊悚。
师父至少还需要欺骗自己,用谎言来掩盖真实目的。
可这个声音。
他只需要跟自己讲实话。
自己的脑子就会主动帮他欺骗自己?!
刘蝎猛然回神,五指骤然发力,骨节发出哢哢的脆响,诡形劲沿着掌骨的纹路蔓延到指尖,就要将手里的肋骨炼化成童粉。
同时擡脚,诡形劲在足跟和跖骨之间压缩成一个极小却密度极高的气旋。
可惜,机会稍纵即逝。
她耽搁了一瞬,再想补救,已然来不及落脚了。
面前由黑灰凝聚而成的黑白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
五官从模糊到清晰,轮廓从虚幻到立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虚无中挣扎着挤进现实。
与此同时,冷衡的骨头架子猛地一颤。
每一根骨骼都在不祥地嗡鸣,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同时在骨腔里振翅。浓稠的黑气从骨缝中涌出,如决堤之水,顷刻间弥漫开来。
黑气渗入空气,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温度,刘蝎呼出的气息化作了白雾,在面前凝结又消散。整座宫殿都跟着震颤起来。
地面在抖,穹顶在晃,四壁在嗡鸣。
漆黑的符文如受惊的蛇群,从四面八方浮现,闪电般缠绕住地上的骸骨。十条、百条、千百条…符文黑索层层叠叠,将骨头捆得严严实实。
符文锁链一圈又一圈地收紧,将冷衡的骨架牢牢禁锢在原地,骨骼与锁链碰撞发出金属般的铿锵声。可这能锁住李绛仙的符文,能锁得住地上的骨头,却锁不住骨头里源源不断渗出的黑气。
黑气无视符文的禁锢,一缕接一缕地钻入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蘸着浓墨,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先是弧线,再是边框,最后,一扇完整的门,被画了出来。
下一瞬。
门从背面被拉开了,一只草织鞋从门后迈了出来。
这年头,还穿草织鞋,如此复古的衣品,不用想,肯定又是个老古董似的角色,说不定比自家祖师爷年岁还大。
鞋底踩在冰冷的骨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一声轻响,音量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蝎的骨火上。
她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紧接着,一张黑白相间的脸从门后探出,严丝合缝地与空气中黑灰凝聚的鬼脸合二为一。
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只是被空间暂时分隔,此刻终于重逢。
原来不是脸,而是一张黑白色分割的面具!
重叠完成的瞬间,面具眼窝里蠕动的模糊之物骤然停止,凝成了一颗眼球。
诡异森森的眼球,竟然真的竖刻着两个数字一一什贰。
“啊啦啦啦啦”
笑声再次响起,切切实实地从面具里传来,灌入刘蝎的颅骨,震得她双眼中红色的骨火猛地一颤,瞬间被侵染黑了一刹。
“我进来了。小家伙,可以把我养的小虫子还给我了吗?”
声音愉悦,像是哄小孩子似的温柔。
“当然。”
刘蝎乖巧地擡起头,十分听话地停下体内诡形劲的运转,然后礼貌地将双手举高,把半截肋骨递了过去。
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落下擡起的脚掌,后退半步,生怕不小心踩碎任何一块骨头。
茧接过肋骨,就见他反手在骨面上一抹,骨面上立刻露出一粒粒小孔,密密麻麻,隔着空气延伸入地上的骸骨。
一眼望去,怕不是有成千上万个小孔,就仿佛这具骨骼里面,早就被虫子蛀成了一座巢穴。冷衡终于知道他当年身体里被动了什么手术。
虫生!
虫生!
可不是说说而已,[命运]是真的没有欺骗他呦!
无数黑漆漆的虫子从孔洞里涌了出来,像是烟雾,又像是影子,密密麻麻的汇成数条黑色的溪流,接着全部钻入茧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茧接完虫子们回家,便随手将肋骨甩回地上,再未多看地上的骸骨一眼。
然后,他擡起头,视线越过刘蝎,越过满地的骸骨,越过层层叠叠的符文黑索,落在骨王座上的李绛仙身上。
茧的目光比X光更加恐怖,径直便穿透对方薄薄的皮肉,分离出一缕意念,窥视向对方体内的骨骼。但李绛仙的骨骼,不是普通人的骨骼,而是万千诡形骨骼组成的骨迷宫。曲折、缠绕、分叉、融合……每一根骨头都不在正常应该在的位置,每一处关节都不遵循正常的解剖学逻辑。
骨头与骨头之间没有规则的连接,而是异常胡乱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没有入口、没有出口、毫无规律可循的迷宫。
这座迷宫正是李绛仙利用[诡形魔功]在体内构建的“防火墙”,也是他有底气吞食别人的骨头,却不被反食的根本底气。
说白了,他体内任何一道骨骼都是一道防线,每一个转角都藏着一只诡形,任何试图入侵或窥探他的存在,其意识都会被他的骨迷宫困住,而后迷失在无尽的岔路和死胡同中,最终被体内幻化出的万千诡形分食殆尽。
然而,在茧的“视线”面前,整座骨迷宫仿佛纸糊的,完全构不成障碍。
他体内幻化的万千诡形,更是集体像是患上了自闭症似的,全都宅在各自的骨头里,没有一个出来接敌。
茧的意念闪电突进,视线照入骨迷宫最深处的核心。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主人最隐蔽的保险箱,一截小指骨悬浮在里面。
指骨不长,就是正常人的长度,纤细而精致,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
颜色是纯粹的黑色,不是鲜血凝固后的黑色,而是从骨头的每一个分子中渗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黑色。指骨静静地悬在空间中央,一动不动。
下一秒,却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感应,忽然轻轻振动了一下。
李绛仙全身骨头一颤,体内的恶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每一寸骨腔。他眼瞳里的黑火缩成针尖,惊骇出声:
“不可能……你看见了……你是来……”
茧躬身行礼,礼仪一丝不苟,透出科学家对细节的完美把控。
他当然不是冲着李绛仙在行礼,他是在冲着他体内的指骨在行礼。
面具下传来他的声音,愉悦而礼貌,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
“啊啦啦啦,辛苦你以自己为血食,将我主的指骨喂养得还算健康。不过,之后就用不上你了。我要将我主的指骨迎回池的王座。”
茧淡淡地瞥了一眼李绛仙屁股底下庞大的骨骸王座,认真地补充道:
“这什么破烂骨座,太寒酸了,配不上我主。倒是可以留给你,权当算作你这些年的酬劳吧。”李绛仙:“???”
好消息:地上的骨头果然有问题,但好在没有再变出一截罪魁祸骨出来。
坏消息:来了个戴面具的,说什么要迎回我体内的罪魁祸骨,还嘲讽我屁股下的骨座是破烂,配不上罪魁祸骨的身份。
不是!!!
我也不喜欢屁股下的骨座,但我好歹也坐了几百年了,绝不允许别人侮辱啊。
总之,想要反驳的地方太多,李绛仙一时间竞不知该从何处开口了。
好半响,李绛仙才压下心头的恶寒和焦躁,阴森森地开口。
“戴面具的,你口气很大啊。”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不过你谁啊?我体内的指骨,可是我养了几百年的,是属于我的东西。
你想要,尽可以来试试。”
茧不笑了,眼底涌出浓郁至极的杀意,声音也严肃起来,每一个字都透出疯子般的狰狞:
“你说我主是你的东西?卑微的血食,你应当跪下,乞求命运的宽恕。”李绛仙坐着一动不动,语气里满是嘲讽:
“来啊。你若能让我跪下,我还要谢谢你。”
这骨王座既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保护屏障。
戴面具的想让他跪下,得先帮他打破这座牢笼才行。
他花了数百年都没能挣脱的牢笼,岂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打破的?
对方虽然看起来很诡异,口气也大到没边,但是这符文黑索的厉害,他可是尝了几百年了。锁链嵌入骨髓的痛,符文灼烧灵魂的苦,永无止境的禁锢和折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锁链有多强大。
这玩意儿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李绛仙心底暗暗冷笑:“现在外面的人,都这么大言不惭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等着看对方出丑,说不定,等会儿对方就跟自己排排坐,成为自己的狱友了也说不准。
那画面想想还蛮有意思的,哈哈哈。
与李绛仙截然不同,刘蝎眼瞳中却忽然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希冀光芒。
她在心底喃喃:“这个戴面具的刚才说[命运],他口中的[命运],应该不是随便说说的吧?难道说,这人是[命运]的……?
作为一名重度的[命运]狂热粉丝,她今天莫非要美梦成真了?
刘蝎顿时不慌了。
脊背上的寒意还在,颅骨里的惊惧还没散去,但她心中某个角落,却悄然升起一种今日终于要找到组织的幸福感。
茧向前迈出一步,恐怖的杀意如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在空气中凝成有若实质的黑气。
不过呼吸之间,巍峨的白骨宫殿便从正中裂成两半:一半仍是森森骨白,另一半已彻底沉入墨色深渊。黑气疯狂扩散,像活物般爬过每一根骨柱阶,贪婪地吞噬着白骨上残存的光泽。
“交出我主的指骨,然后忏悔自裁吧。”
声音幽幽地回荡在每一根白骨的空腔里,如同魔音灌耳,从耳孔钻进骨髓,再从骨髓渗入魂魄。半座已堕入鬼域的白骨宫殿应声震颤,无数黑气凝聚的鬼影从阴影中钻出,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缓缓拥向矗立的白骨王座。
李绛仙眼瞳中的黑火骤然一凝,急剧地向中心塌缩凝聚,最终裂成一条幽深不见底的黑隙,像眼球上睁开另一只眼。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呆滞。
“我有罪……我该死……我这就献上……”
李绛仙张开干瘪的嘴巴,像一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机械式地复读着。
与此同时,他的全身都在疯狂使劲,每一块骨骼都在痉挛,小指骨更是像发了疯似的,急促地叩击扶手,发出“咚咚咚咚”的密集闷响,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急似一声。
空气震荡。
无数黑色的符文被急促的敲击声激活,像受惊的蝙蝠从黑暗中振翅飞出,密密麻麻地浮现在空气中。它们旋转、组合、连接,最终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哗啦啦地呼啸而出,死死地缠绕住李绛仙的四肢、脖颈、躯干,将他牢牢锁死在白骨王座上。
李绛仙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痛煞我也一!”
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百诡齐哭。
他弓起身体,剧烈地在王座上蠕动、挣扎,皮肤被锁链勒得寸寸磨碎,腐臭的黑血从伤口中渗出,顺着白骨扶手蜿蜓而下。
“我该死……我该死啊啊啊!”
他暴虐地怒吼,体内的万千诡形感应到主人的痛苦与疯狂,齐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嚎,震得锁链上的符文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