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
王座底下,数百道白骨骤然隆起、蜿蜒、拔地而起,化作数百条骨蛇,张开森白的腭骨,露出满嘴尖锐的骨牙,恶狠狠地刺向李绛仙自己的胸口和头颅。
为了自杀,为了在死前剖开自己的胸膛,好让里面的指骨掉落出来。
李绛仙,真真是拚上老命了。
下方,刘蝎看得骨头发颤,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咯咯作响。
一种近乎高潮的快感,从他尾椎骨一路蹿上后脑勺,激得他整个骨架都在发抖。
“一句话……就可以让祖师爷听话地自杀吗?”
“这就是传说中来自命运的审判吗……真是太恐怖了……太让人着迷了……”
自始至终,刘蝎没有一丁点冲上去救下自家祖师爷的念头。
灵魂已经提前祖师爷亿步,跪地滑铲,心悦诚服地,把自己完完整整代入进[命运]的队伍视角了。哢嚓一哢嚓嚓
数百条骨蛇被符文锁链缠住,骨节与铁链剧烈摩擦,爆出一串串白加黑的诡异火星。
骨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拚命扭动身躯想要挣脱,但锁链越收越紧,越缠越密。
就在这混乱之中,其中一根骨蛇,格外争气。
它没有像同伴那样被符文锁链压制,反而借着锁链缠绕的力道,猛然蓄力,随即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骤然弹出。
骨节啪啪啪地延伸,身躯猛然暴长了一大截,它欢快地,朝李绛仙的右眼扎了进去。
“噗嗤”
像玻璃晶体爆碎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李绛仙右眼里的黑火瞬间熄灭,一股黏稠的黑血从眼眶中迸溅而出,挂在他半张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白骨扶手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骨蛇半截身子还插在眼眶里,半截身子悬在外面,惬意地扭了扭,似乎很享受这一刻。
“我一一在干什么?!”
李绛仙的声音里透出中邪般的惊恐,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他浑身一激灵,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点动小指,操控着还在往脑子里钻的骨蛇,一点一点地从眼眶中倒出来。
骨蛇软绵绵地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擡起头,尖锐的蛇牙上还嵌着一颗破碎的眼珠子,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主人,透出一股无辜又困惑的表情:…”
它好像很不理解,就差一点点了,它就能钻进去,吃到香喷喷的豆腐脑了。
主人怎么……半途而废了呢?
李绛仙仅存的左眼中黑光乱闪,他骇然盯着那个戴面具的怪人,瞳孔剧烈收缩,忽然间,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灵光。
他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自家那个徒徒徒徒徒孙,刚才为什么那么听对方的话。
“仅用言语就能蛊惑我自杀?
如果不是符文锁链被激活,制止我挖心剖骨,我现在恐怕已经被自己杀死了?踏马的我不过几百年没出去,如今外面的人物,都已经这么不讲道理了吗?!”
下一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怒交加,七分恐惧里裹着三分委屈,朝着符文锁链怒吼:
“蠢物!蠢物!别只盯着我锁了!你没看见家里进来了个强盗要打劫我吗?你赶紧去锁住他啊!实在不行,你给我松松绑也好,咱俩现在是一伙儿的!”
他大吼大叫,声嘶力竭。
一方面是说给符文锁链听,他被锁了几百年,深知这符文锁链多少有点智商,虽然不多,但好歹能听懂人话;
另一方面,他是要用自己的音量,硬生生盖住戴面具之人的说话声。
他怕对方再开口胡言乱语,蛊惑自己。
符文锁链,或者说,神明的锁链沉默了片刻。
然后,锁链哗啦啦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仿佛是在回应李绛仙的吼叫。李绛仙顿时感觉周身的束缚一轻,虽然人还不能离开骨王座,但已经难得地可以挪一挪屁股了。而且左边半只手能够伸展、动弹,相当于解开了一只手的手铐。
李绛仙大喜过望,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狠狠挠了一下屁股。
几百年的罚坐,几百年来屁股痒痒了却不能挠的感受,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哈哈哈哈哈一爽啊!”
李绛仙仰头大笑,笑声响彻白骨宫殿,他像打了骨血似的,浑身通畅。
他笑够了,左手食指猛然扎入左耳。
“噗”的一声闷响。
食指从右耳洞穿而出,暴涨了一大截,指尖上串着几坨指甲盖大小的,黄褐色的硬得像石头的百年耳屎。
他随手一甩,几坨耳屎“啪啪啪”地砸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茧仰头看去,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双瞳一片漠然,像两口没有倒影的枯井,深处却又藏着令人心悸的深邃,语气却恢复了几分戏谑。“啊啦啦啦啦”
他轻轻笑了几声,声音不急不缓。
“给你机会主动去死,你不知道珍惜。那我就勉强活动下手脚吧。不过,事先说好,我得提醒你一句。在组织里,我是非战斗型人员。所以……”
李绛仙耳朵已经聋了,两只耳膜被自己捅穿,可他诡异地发现,自己依旧能听见对方面具下传出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根本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绕过了耳朵,直接灌入了他的灵魂里。
“不过,声音比刚才闷沉模糊了许多。应该已经无法蛊惑我的神智了。”
他心头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但他扫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环绕在自己周遭,像忠实的护卫般缓缓游走的符文锁链,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作为敌人,这些符文锁链曾让他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它们一根根嚼碎了吞下去。
但此刻,它们与他并肩作战。
竞然……意外地让他信心爆棚。
二打一。
优势在我。李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茧,仅存的左眼中黑火狂燃:
“非战斗人员?嗬嗬,可笑。所以你是怕了,打算求饶了?”
茧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不。我的意思是,相比起做了一千万次的研究,我的战斗经验确实相对贫瘠。
等会儿打起来,我万一下手没掌握好轻重,让你回归命运怀抱的时候,搞得血肉模糊,缺少点零部件儿…”
他微微擡起下巴。
“你记得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有乖乖听话去死。”
作为科研人员兼医生,茧对自己的职业素养要求极高。
“术前”,所有相关的风险事项,必须悉数清晰地告知“患者”。
就很严谨。
可惜。
李绛仙上了年纪,耳朵聋了,显然不大能听得进医嘱。
他分不清好赖话,反而被茧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怒火。
“哼!”
他冷哼一声,仅存的左眼瞪得浑圆,黑火从中喷薄而出,整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
“戴面具的,摘掉你的面具好好看看,我可是不死的古厄尸,最后死的人,是你才对啊!”话音未落,李绛仙猛地擡起左手,四指箕张。
一团扭曲的白色漩涡在他掌心凭空凝聚,骨骼摩擦的尖锐嘶鸣像无数指甲划过硬石板,整只手掌开始以非人的频率高频震颤。
“骸骨牢笼!”
轰隆隆
王座周围的地面骤然撕开,无数白骨从地底拔地而起,如同翻涌的惨白巨浪,从四面八方朝中央合拢。骨骼嵌合的哢嚓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电光石火之间,一座铺天盖地的白骨牢笼拔地而起,将整片区域吞了进去。
每一根骨柱都有成年人的腰身那么粗,彼此间的缝隙窄得不到两指宽。
骨面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惨白的磷光在符文沟壑间喘息般明灭流淌,映出一张张扭曲诡脸,不断从骨头表面凸起又沉没,嘴巴一张一合,像溺在水面下无声惨叫。
茧和李绛仙,都被死死困在了里面。
被囚禁得太久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腌出了几分病态,喜欢把别人也拖进牢里。
这大概早已成了深植于骨子里的本能,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我得好好感谢你的出现!!!”
李绛仙咧开嘴,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里缠着一股压不住的癫狂。
“是你让那符文锁链解开了我一部分的束缚。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挥霍自己的力量了。他愉快地活动着恢复自由的左手,四指张开又猛地攥紧,骨节爆出劈啪脆响,每一声都像在释放积压了数百年的饥渴。
“为了答谢你,我允许你一一死得痛快一点。”
李绛仙坐了几百年的牢,稍微嗅到一丝自由的气味,就醉氧了。何况之前一直困在“高位截瘫”的状态里,眼下好不容易夺回一点行动能力,连挠屁股这种奢侈的事都能做了,怎么可能不瞬间膨胀?
他显然已经选择性遗忘,就在刚才,自己差点被一句话蛊惑着剖心自尽的事。
刚才的我,跟现在的我,岂可同日而语?
李绛仙猖狂大笑,笑声在骨牢密闭的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骨壁上的磷火都一阵乱颤:
“死在我的笼子里吧,千骨裂杀阵!”
他这会儿好像又不需要符文索链跟他并肩子上了。
符文索链似乎也很懂摸鱼,温顺地覆盖在骨笼边缘看戏……啊不,是在帮李绛仙压阵。
骨牢四壁同时亮起惨白的光芒,无数白骨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结成密集阵列,暴起突刺。茧脚下的地面最先炸开,一根巨大骨柱裹挟着破风厉啸,破土直窜。
茧猛地一蹬,整个人借着上冲的劲风斜斜弹起,堪堪擦着骨柱尖端掠过,白大褂下摆被劲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更多骨刺紧接着一根接一根,像被按下了连发键的枪膛,从地面密密麻麻地连续爆出。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整个地面转瞬变成了刺猬的脊背,白骨丛林疯长,追着茧的脚后跟往上猛窜。
茧的身体在空中连续翻转,脚尖在骨刺顶端轻轻一点便借力弹起。
他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在各种刁钻角度之间折射、跳跃。
每一次踩踏,脚下就有新的骨刺破土而出,顺着他脚尖的轨迹穷追不舍,咬得死死的。
呼吸之间,脚下的白骨丛林越升越高,将茧的身形层层顶上高空。
李绛仙仰头,干瘪的脖颈爆出青筋,左眼黑火猛然蹿高。
“躲?”
他反手朝下一压,四指猛然攥紧,指关节咯咯作响,掌心的白色漩涡被捏爆成无数细小的白色碎末。“在我的骨牢里,你能往哪儿躲?!”
“骨法·千棘落!”
刹那间,骨牢穹顶裂开无数道裂口,万千骨刺如暴雨倾盆,轰然砸落。
每一根都有七八米长,森白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下方翻涌的白骨丛林和其中穿梭的白色身影。骨刺表面布满细密倒刺,一排排像鲨鱼的利齿,在坠落的过程中因为空气摩擦而微微发热,倒刺尖端泛出暗红色。
骨刺坠落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彼此之间排列成精密的几何阵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交错封锁,将茧上方所有逃逸路线封得滴水不漏。
有些骨刺是垂直下落的,另一些则以斜角切入,还有一部分是从侧壁的骨柱顶部横着射出,在空中交叉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李绛仙眼中厉光一闪,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打中了。”
“噗”
一根骨刺笔直贯入茧的胸口,裹挟着巨大的动能,穿透白大褂的前襟,撕裂布料,一团白色粉末从胸腔里爆开,粉尘四溅,弥漫半空。
骨刺的冲击力将茧整个人像一颗钉子般轰向地面。
茧的身躯从骨林顶端直坠而下,接连砸穿十几根骨柱,碎骨在撞击中被碾成更细的碎屑,四散飞溅如雪崩。
地面被他砸出了一个丈许深的凹坑,坑底是密实的泥土混着断裂的骨茬,坑壁周围的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不断延伸。
他的身体在地上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深沟,最后重重撞在一根骨柱上,才猛然停住。
白大褂被撕开数十道口子,布料碎裂翻卷,裂口边缘残存着骨刺倒钩拉出的锯齿状撕裂痕迹。胸前贯穿伤足有碗口大小,从正面能直接看到背后的光线,但诡异的是没有鲜血。